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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们分开吧 ...

  •   风卷着沙砾砸在观摩台的栏杆上,发出细碎的叩击声。秦旭站在临时搭起的演示区中央,粗粝的手掌托着一枚手榴弹——军绿色的外壳泛着冷光,保险销上的小环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轻轻晃动,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你们很多人是第一次参加演习,你们要记得,虽然没用真枪实弹,但也有可能伤到人的。”秦旭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钢板,带着老兵特有的狠劲,“看着啊,如果不小心拉开了,要像这样……”他拇指猛地一拨,保险销“咔嗒”一声弹飞,空气里瞬间炸开一股铁锈与火药混合的冷冽气味,“立刻扔到没人的地方!”
      周时砚的眼睛倏地睁大。
      那枚手榴弹是真的。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肌肉像被电流击中般绷紧,任务中,他曾见过战友因误触真弹而血溅黄沙的场景,那抹刺目的红至今烙在视网膜上。此刻,那枚旋转着飞出去的手榴弹像一颗失控的流星,在他视野里不断放大,连表面的划痕都清晰可见。
      “卧倒!”
      嘶吼冲破喉咙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扑向身侧的乔言心。手掌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拽向地面,两人的作训服在沙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轰……”
      爆炸声比想象中更沉闷,像一记重锤砸在胸腔。气浪掀起的沙尘劈头盖脸砸下,陈词眯起眼,看见周时砚的后背弓成一道屏障,将乔言心严严实实护在身下。直到烟尘稍散,他才扶起乔言心。目光急切地在乔言心脸上逡巡,喉结滚动着吐出那句:“言心,你没事吧。”
      乔言心摇头,发丝沾着沙粒贴在脸颊,摇着头像在掩饰方才本能的恐惧。
      周时砚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替她拂去肩上的沙尘。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次,连指尖掠过她发梢时的停顿都恰到好处,那是他曾在自己熬夜写论文时,替自己披上外套的轻柔与专注。阳光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镀了层暖金,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画,每一笔都写着“默契”与“在乎”。
      陈词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树影斑驳地落在她脸上,像一张密织的网,将他困在旁观者的位置,连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
      亲眼看到和心里知道,是两码事。
      那些“知道”的过往,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影像,模糊又遥远,还能靠着自欺欺人寻得一丝喘息。而此刻,她亲眼看见周时砚扑向乔言心时的本能,看见他护住她时的决绝,看见他替她拂尘时的专注。那些她以为只属于自己的细节,原来不过是周时砚对待“在乎之人”的本能反应,对乔言心如此,对她……或许也只是“如此”。
      终究是我阻碍了你们,都是我的错。
      陈词在心里涩得发疼。她想起乔言心在办公室里的质问:“你利用了他的愧疚,让他白白付出了那么多。”想起江时砚从未提及的“周乔两家断绝关系”,想起自己藏在药单背后的秘密: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真相,此刻在树荫下被阳光照得无所遁形。她是周时砚人生岔路上,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一个偷走本该属于乔言心的温柔的窃贼。
      最亲的人和最爱的人,她终究什么都没留住。
      风从树荫里窜出来,掀起她的衣角,她没回头,也没停下,任由身影被训练场的喧嚣与阳光一点点吞没。
      爆炸的余威还在训练场上震荡,沙尘像一层未散的雾,贴着装甲车辆的轮廓游走。几名士兵正围着受伤的战友低声忙活,军医匆匆赶来,担架的白帆布在黄沙地里格外刺眼。
      演习指挥所的电台里传来中止命令: 有人受伤,这场蓄势待发的演练只能搁浅。秦旭沉着脸安排后续事宜,原本喧闹的演示区只剩下此起彼伏的低语和伤员压抑的痛哼。
      周时砚站在警戒线内,目光还停留在爆炸点不远处的沙痕上。乔言心望着那片混乱,方才被周时砚护在身下的心悸还未完全散去,睫毛依旧微微颤动,只是方才那点本能的恐惧,早已被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覆盖。
      “时砚。虽然你嘴上不说,但一遇上事儿,你还是很担心我的嘛?”
      周时砚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排长那件事后,听到爆炸声去护着身边的人已经成了我的本能了,你别误会。”
      排长那件事……她当然记得。
      可乔言心不肯信。
      她定定地看着江时砚,目光一瞬不瞬。他的眼神很稳,没有闪躲,也没有波澜,仿佛方才那个毫不犹豫扑过来护着她的人,只是出于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她想起方才他扑过来的速度,想起他护住她时后背绷成的屏障,想起他扶起她后指尖的轻柔。这些细节太熟悉,熟悉得像他们还没分手时的每一次关心。她宁愿相信那是他依旧在意的证据,而不是什么冷冰冰的“本能”。是他嘴硬吗?还是因为碍着陈词,他不敢承认?
      心底那点不甘像潮水,在“本能”两个字底下反复冲刷: 如果真是本能,那她对陈词的那些指责,是不是从根本上就错了?
      演习的哨声已经停了,远处的车辆陆续熄火,整个训练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周时砚转身走向指挥所,背影挺拔而孤单。
      车窗外的街景像被水洇开的墨迹,一帧帧滑过陈词的视野。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稳得近乎麻木,可脚下的油门却踩得迟缓,像悲伤把她的思维拖慢了半拍。
      车载空调的冷风灌进衣领,却吹不散心口那团湿冷的沉重: 树荫下的那一幕还在脑海里翻腾,周时砚扑向乔言心的背影、替她拂去沙尘的指尖,像慢放的镜头,一遍遍剜着她的神经。
      电话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周时砚”三个字。她盯着那串字符看了两秒,才按下接听键,周时砚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小词,你什么时候过来呀?”
      陈词的悲伤无处可逃,脑海里被刚才的事情冲击得一片茫然,像是被清空了所有内容,周时砚的问题在耳边盘旋,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声带像被砂纸裹住,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来回他的问话。
      “小词,听得到吗?是医院里有事情吗?”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的委屈与自责压成一句干脆的话:“砚哥,我们分开吧。”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陈词的心就像被剜掉一块,鲜血淋漓,他不爱我,他爱的人回来了,他跟我在一起只是愧疚和责任。我害了他,让他爱情事业双失利,他那么好,我应该放他自由。
      “说什么胡话,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陈词闭上眼睛,压下心口那抹尖锐的痛,低低地吐出:“…对不起。”
      “你在哪儿?”周时砚还在问,声音里透出慌乱,像要把她从某个看不见的深渊里拽回来。
      陈词没有回应,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那句“对不起”里,反复咀嚼着其中的苦涩。一道庞然大物的影子从右前方横切过来: 是一辆逆行的货车,车头的灯光像两只冷漠的眼睛,刺眼至极,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大脑迟滞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脚下想踩刹车,想打方向,可一切都来不及。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钢铁的车头撞向自己的车侧,像命运挥下的一记重锤。巨大的撞击声在耳边炸开,世界瞬间倾斜、翻转,安全带的勒紧与玻璃的碎裂混成一片轰鸣。她最后听见的,是话筒里周时砚变了调的呼喊:“…小词?”
      可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时砚的声音戛然而止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里。那是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是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是车身变形的扭曲声响,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绝望的终章。陈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随着车身被巨大的冲击力抛起,又重重落下。
      车身整个翻了个面,金属扭曲的哀鸣划破空气,零件与碎片像被抛散的星点,散落在路面。安全气囊的白色在破碎的车窗间格外刺眼,她的头歪向了一侧,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滑落,像终于卸下了所有重量。
      周时砚愣了两秒,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动静,随即猛地挂断电话,冲了出去。脚步撞在走廊的墙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手术室的红灯像一簇不肯熄灭的血,浓稠地凝在走廊尽头。那点猩红将惨白的墙壁染出几分妖异,把每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暗。
      周时砚站在灯下,军靴的鞋尖在瓷砖上磨出细碎的声响。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绕了多少圈,走廊的长度在他眼里早已模糊成一片灰白,只知道每一步都踩在焦虑的刀尖上。掌心全是汗,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门开的瞬间,他几乎是弹射出去的。
      白大褂的衣角扫过他的手背,周时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医生,手术成功了吗?我爱人他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和惋惜,摇了摇头:“病人伤得太重了,即使能撑过危险期也大概率再也醒不过来了,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叫醒不过来了?”
      周时砚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所有的思绪瞬间变成一片空白。他愣在原地,眼神涣散,过了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抓住医生胳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哀求,甚至是卑微:“我求求你,一定要救她!我求求你……”
      “我们已经尽力了。”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他渗血的额头和沾满尘土的军装,“你把她从车里救出来的时候也受了不少伤,快去处理下吧。然后去见见她,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了。”
      “最后一面”四个字,像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周时砚的耳膜,又顺着血液钻进心脏,冻得他浑身发颤。他死死盯着医生,瞳孔剧烈收缩,嘴唇翕动着,怎么也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怎么可以?明明几个小时前,她还接他的电话。明明她说现在就给他把包送过来。明明她还在说“砚哥,我们分开吧……”
      怎么会就成了最后一面?
      医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再多说什么,拉开他的手,准备绕过他离开。
      周时砚猛地回过神,几步冲上去拦住医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无助和崩溃,“你说什么?怎么会是最后一面?你再救她一次,我命令你再救她一次!”
      他的语气里还带着军人特有的命令口吻,可此刻听来,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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