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双面时钟 ...
-
清晨五点四十六分，天还没亮。
沈清辞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着。那部来自“夜莺”的手机被他藏在床垫下的夹层里，像一块灼热的炭，烫得他无法安眠。防水袋里的纸条他已经烧了，灰烬冲进马桶，不留一丝痕迹。
但记忆无法冲走。
“不要相信裴璟。你姐姐的日记后半部分在他手里。”
如果夜莺说的是真的，那么裴璟昨晚给他看的日记，是精心裁剪过的版本。前半部分展示姐姐的恐惧和爱，获取他的共情；后半部分则被隐藏——那里面一定有什么裴璟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会是什么？
沈清辞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海面是浓稠的墨蓝色，天际线处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但光线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他看向昨晚无人机悬停的位置——玻璃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仿佛那场深夜的交接只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是。床垫下的手机是真实的，解锁密码“NRPHAN”也是真实的。夜莺知道涅槃计划的英文首字母，这代表对方至少掌握了一部分内情。
问题是：夜莺是谁？姐姐的人？陆离？还是……第三方势力？
沈清辞打开房间的灯，走到书桌前。桌面上放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这是裴璟准备的，说是可以让他记录“灵感”。他拿起笔，开始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线。
一条直线，代表裴璟。一条曲线，代表姐姐。一条虚线，代表夜莺。三条线交错，形成一个不稳定的三角形。
他在虚线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辨——是从走廊传来的，正在接近他的房门。沈清辞迅速将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然后转身走向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做出刚起床洗漱的样子。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
“沈清辞。”是裴璟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沈清辞关上水，用毛巾擦了擦脸，走过去开门。
裴璟站在门外，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像是也没睡好，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常。
“这么早？”沈清辞问，侧身让他进来。
裴璟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他的视线在书桌抽屉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我半小时后要出门。”裴璟说，“去市区处理一些事，晚上九点前回来。今天别墅里只有你一个人，厨师中午会来做饭，做完就走。”
沈清辞的心跳微微加快。
裴璟不在。一整天。这简直是夜莺计划的完美条件——如果他想逃，今天是最佳时机。
“你在想什么？”裴璟突然问。
沈清辞抬起眼，与他对视：“我在想，你会不会在别墅里留了什么新的监控，或者测试。”
裴璟的嘴角动了动，近似一个微笑。
“你会知道的。”他说，语气意味深长，“但在我离开前，有几件事要提醒你。”
“第一，不要试图进入锁着的房间。尤其是我的卧室和西侧的书房。那里的安保系统比别墅其他区域高三个等级，触发警报的后果，你会后悔。”
“第二，”裴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手环，递过来，“戴上这个。”
手环看起来很普通，像运动手环，屏幕暗着。
“这是什么？”沈清辞没接。
“健康监测仪。”裴璟说，“监测心率、血压、睡眠质量。数据会实时传到我的手机。毕竟，你现在是我的‘重要资产’，我需要确保你的身体状况。”
理由冠冕堂皇。
但沈清辞知道，这同时也是一个追踪器。只要戴上手环，无论他在哪里，裴璟都能知道。
他接过手环，冰凉的触感。戴在左手腕上，扣紧。手环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简约的界面：时间、日期、以及一个闪烁的绿色心率图标——72。
“它会每十分钟自动测量一次。”裴璟说，“如果心率持续高于120或低于50，我会收到警报。如果手环被强行拆除，我也会知道。”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黑色环带。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第三件事呢？”他问。
裴璟沉默了几秒。
“第三，”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如果你今天感到任何不适——头痛、眩晕、奇怪的记忆闪回——立刻按下手环侧面的紧急按钮。不要犹豫。”
沈清辞皱起眉：“为什么？”
裴璟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记住我的话就行。”他说完，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住，但没有回头，“晚餐想吃什么？可以让厨师准备。”
“随便。”沈清辞说。
裴璟点了点头，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楼梯方向。
几分钟后，沈清辞听到车库门开启的声音，汽车引擎启动，驶离。别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海浪声和窗外渐亮的天光。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在沿海公路上变成一个移动的黑点，最终消失。
然后，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手环。
屏幕显示：06:17 AM
距离今晚九点，还有十四个小时四十三分钟。
---
上午的时间，沈清辞用来做三件事。
第一件：测试手环的灵敏度。
他先尝试正常的活动——走路、上下楼梯、做简单的拉伸。心率数据显示平稳，在65到85之间波动。然后他尝试快跑，在客厅里绕圈跑了五分钟，心率升到128，手环发出轻微的震动提示，但警报没有触发。
看来裴璟设置的阈值比较宽松。
接着，他尝试拆除手环。手环的扣合处是磁吸设计，没有明显的锁扣。他用指甲试图撬开缝隙，但刚一用力，手环就发出持续震动，屏幕上跳出红色警告：
“非法拆除尝试。如继续，将触发一级警报。”
沈清辞松开手。震动停止，警告消失。
看来硬拆不行。需要更精巧的方法。
第二件事：探索别墅的监控盲区。
昨天他已经大致摸清了摄像头的分布。客厅三个，餐厅一个，走廊两个，健身房一个。这些摄像头的位置都很明显，像是故意让人看见的。
但沈清辞不相信只有这些。
他搬来椅子，站上去检查客厅吊灯的灯罩内部——果然，在金属支架的隐蔽处，发现了一个微型针孔摄像头，镜片只有米粒大小。
厨房的抽油烟机侧面也有一个。
甚至卫生间镜子左上角的那个，虽然裴璟说不会打开，但沈清辞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检查，发现镜面后方有极其微弱的红光闪烁——那代表设备处于待机状态，随时可以激活。
别墅没有真正的盲区。
或者说，裴璟想让他以为有盲区，但实际处处是眼睛。
第三件事：尝试接近锁着的房间。
裴璟警告过不要进入，但没说不可以靠近。沈清辞走到二楼西侧的书房门口——这是裴璟特别提到的两个禁区之一。
门看起来和昨天一样，电子锁屏暗着。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门缝。没有新的金属碎片，但地板上有一层极薄的灰尘，上面有新鲜的鞋印——不止一双。
裴璟的鞋印他认得，鞋底花纹是简洁的直线。但灰尘上还有另一组印迹，鞋纹更复杂，尺寸略小，像是女人的鞋。
昨晚有人来过。在裴璟离开书房后，有人进了这个房间。
会是谁？夜莺？还是别墅里还有其他人？
沈清辞站起身，耳朵贴近门板。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但他隐约闻到一股气味——很淡，像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
他正要进一步探查，手腕上的手环突然震动。
屏幕亮起，显示一条信息：
“检测到异常位置停留。请离开当前区域。”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璟在远程监控。不仅监控他的健康，还监控他的位置。
他迅速后退几步，手环的震动停止。屏幕上的信息消失，恢复成正常的时间界面。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书房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又像是……锁链拖动的声音。
沈清辞僵在原地。
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但余韵在寂静中回荡，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盯着那扇门，突然想起姐姐日记里的那句话：
“涅槃计划的核心不是基因编辑，而是‘意识移植’。”
如果裴璟真的在进行某种实验，那么这个上锁的书房里，会不会藏着什么？
手环再次震动，比刚才更急促。
沈清辞低头，看到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提示：
“请立即前往一楼客厅。厨师已到达。”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下楼。
---
厨师是个沉默的中年女人，和昨天一样，做好午餐就离开了。今天的菜是海鲜烩饭和蔬菜沙拉，依然美味，但沈清辞吃得味同嚼蜡。
下午一点，他回到自己房间。
窗外阳光正好，海面泛着细碎的金光。但沈清辞的心情却沉在谷底。别墅像一座精密的监狱，而裴璟是那个掌控所有机关的狱卒。逃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除非……借助外部力量。
他想起了夜莺的短信：“明晚九点，裴璟不在。车库后门密码：0913。有人接应。”
但裴璟刚刚告诉他，今晚九点前他会回来。这中间有矛盾。
是夜莺的信息过时了，还是裴璟在说谎？
又或者，裴璟知道夜莺的计划，所以故意说今晚会回来，想测试沈清辞的反应？
沈清辞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突然注意到——在悬崖下方的礁石区，有一块反光。
不是自然的光。是镜片反射，有规律的闪烁：三短，三长，三短。
摩斯密码：SOS。
有人在求救？还是某种信号？
沈清辞迅速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望远镜——这是裴璟放在房间里的，说是让他“观察海景”。他调整焦距，对准那片礁石。
反光消失了。
但礁石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鲜红色的布，绑在突出的石笋上，在海风中飘动。
红色，警示色。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给他的信号吗？是谁留下的？夜莺？陆离？还是……姐姐？
他放下望远镜，在房间里踱步。手环上的时间显示：14:28
距离九点还有六个半小时。他必须做出决定。
选项一：相信裴璟，晚上去书房汇报，继续扮演囚徒，等待姐姐出现。
风险：裴璟可能一直在说谎，姐姐的日记后半部分可能藏着关键真相，而他将永远不知道。
选项二：相信夜莺，今晚九点尝试从车库后门逃跑。
风险：这可能是裴璟的测试，车库后门可能是个陷阱；即使成功逃出，接应者是谁？是否安全？
选项三：谁也不信，自己想办法。
风险：以他现在的能力，几乎不可能独自逃出这座守卫森严的别墅。
沈清辞坐回床边，闭上眼睛。
他想起姐姐的笑容，想起她揉他头发时的温度。想起三年来每一个找不到她的日夜。想起昨晚那本日记上潦草的字迹：“小辞，如果你看到这个，代表我已经失败了，或者……死了。”
不。他不能让姐姐死。他必须知道全部的真相。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床垫上。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
下午的时间在缓慢的流逝中度过。
沈清辞表现得一切如常。他画了一幅画——这次是海景，蓝色调，看起来很平静。他看了会儿书，在健身房运动了半小时。晚餐时厨师又来了，他吃得比中午多了一些，甚至还夸了一句“味道不错”。
一切都像是他已经接受了现状，准备安心当一个囚徒。
但暗地里，他在准备。
他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颜色接近夜色。从卫生间拿了一卷胶带，一小瓶洗手液——润滑用。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支钢笔，拆下笔尖，露出尖锐的金属管。
这些小东西，他分别藏在身上不同的地方。
手环他一直戴着，没有尝试拆除。但他发现，当手环接触到大量水时，屏幕会短暂失灵——虽然很快会恢复，但那几秒钟的间隙，也许有用。
傍晚六点，天色开始暗下来。
沈清辞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夕阳沉入海平面。整个海面被染成血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焰。
很美，但美得令人不安。
七点，天完全黑了。
别墅的自动照明系统开启，温暖的灯光填满每个角落。但沈清辞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下楼梯和走廊的几盏小夜灯。他喜欢昏暗的环境，这让他感觉更安全。
八点，他回到自己房间。
从床垫下取出夜莺给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电量还有67%。他打开短信界面，那条“明晚九点”的信息还在。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回复：
“如果今晚九点裴璟在，怎么办？”
信息发送出去，显示“送达”，但没有已读提示。夜莺没有回复。
八点三十分。
沈清辞换上了深蓝色的连帽衫，将兜帽拉起。他在镜子前检查自己——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手腕上的手环显示心率：84，正常。
他深呼吸，对自己说：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不要后悔。
八点四十五分。
他走出房间，没有去书房，而是走向一楼的车库方向。
走廊的灯光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一声，又一声。
八点五十分。
他站在车库与主屋连接的玻璃廊桥入口。廊桥长约十米，尽头是车库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电子锁面板。
他输入密码：0913
面板亮起绿灯。
“密码正确。门将在三十秒后开启。”
机械女声平静地宣布。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手环显示心率：112，接近警报阈值。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
二十秒。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来了。从主屋的方向，正朝这边走来。
十秒。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五秒。
沈清辞的手按在门上，准备门一开就冲出去。
一秒。
门锁发出“咔哒”的解锁声。
门向内侧滑开。
车库里的灯光自动亮起，照亮空旷的空间——里面没有车，只有一些工具架和储物箱。车库的另一端，卷帘门紧闭着。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车库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是接应的夜莺。
而是裴璟。
他穿着白天的西装，但领带已经扯松，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沈清辞此刻的心率数据——118，还在上升。
裴璟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沈清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来，”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你还是选择了不信任我。”
沈清辞站在原地，血液几乎冻结。
裴璟举起另一只手。他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和昨晚那本的款式一模一样，但更厚一些。
“你想要日记的后半部分，是吗？”裴璟说，“我可以给你。但前提是，你走过来，自己拿。”
他向前走了一步，将日记本放在车库中央的地面上。
然后后退，重新站定。
“选择吧，沈清辞。”裴璟说，“是转身逃跑，赌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接应者’会救你；还是走过来，拿到你姐姐的真相，然后跟我回去，继续我们未完的交易。”
车库的卷帘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止一辆。
车灯的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透进来，晃动着，像是某种包围。
沈清辞看着地上的日记本，又看看裴璟。
手环上的心率数字疯狂跳动：125，128，131……
警报终于触发，手环开始持续震动。
但他几乎感觉不到。
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裴璟的平板电脑里传出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小辞……快跑……不要相信他……”
是姐姐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