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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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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观,深夜。
暴雨未歇,反而下得更急了。雷声滚滚,仿佛是苍天在对刚才那场杀戮的余怒未消。
卧房内,烛火摇曳。
林栀趴在床榻上,那件焦黑的、染血的白色天蚕丝裙已经被剪开,露出大片狰狞的后背。
原本光洁如玉、经过数次基因微调才得来的完美背部肌肤,此刻布满了一级至三级的电击烧伤。皮肉翻卷,呈现出可怕的黑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谢无妄(道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手术剪和一瓶淡蓝色的生物凝胶。
他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是在处理爱徒的伤口,而像是在修补一件损坏的精密仪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尖是冰凉的。
【脑内通讯·高频信道】
博士(暴怒):“看你干的好事!三级烧伤!真皮层完全坏死!要想恢复到林初音那种毫无瑕疵的状态,至少需要进行三次细胞再生手术,耗时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所有的体态训练都要停滞!”
道长(沉默):“……”
博士:“怎么不说话?心疼了?别忘了,这是因为你的纵容!如果你当时听我的,直接狙杀那个小女孩,林栀根本不需要扑过去!”
道长:“闭嘴。”
谢无妄深吸一口气,强行切断了脑海里的噪音。
“栀儿,会有点疼。”
他轻声说道,声音沙哑。
昏迷中的林栀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谢无妄拿着沾满麻醉剂的棉球,轻轻擦拭着伤口边缘的污渍。每擦一下,林栀的身体就会本能地抽搐一下。那种痛感顺着神经末梢,同时也传递到了谢无妄的身上(双生痛觉共享)。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也在燃烧。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他需要这种痛,来压制内心那股正在疯狂滋长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在歌剧院废墟里,看到林栀倒下的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实验品受损”的愤怒,而是单纯的、不想让她死的恐惧。
这种情绪,是禁忌。
“师父……”
林栀终于醒了。她费力地转过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上。
“我在。”谢无妄停下手中的动作,用袖口替她擦去冷汗。
“那个小女孩……回家了吗?”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那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谢无妄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林栀那双即使在剧痛中依然清澈见底的眼睛。那是和林初音完全不同的眼神——初音的眼里是雾,是雨,是江南的烟;而林栀的眼里是火,是石,是野草的根。
“回去了。”谢无妄撒了个谎(其实那个小女孩被博士的清理部队消除了记忆,丢回了贫民窟),“她很安全。”
“那就好……嘿嘿……”
林栀虚弱地笑了一下,但很快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
“别动。”谢无妄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严厉,“伤口很深,若是乱动,留了疤,以后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卡住了。
以后怎么穿林初音最爱的露背礼服?
以后怎么在那个完美的模具里继续扮演?
“师父,我是不是很丑?”林栀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裙子也坏了,那是师父送的最贵的裙子……”
“裙子可以再做。”
谢无妄将那瓶昂贵的生物凝胶倒在伤口上。蓝色的胶体接触到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正在快速修复受损的细胞组织。
“但是林栀,你今天犯了大忌。”
他一边上药,一边用那种冷淡的、说教的口吻说道,“为师教过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蝼蚁,把自己置于死地,这是愚蠢。”
林栀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以为师父会夸她勇敢,就像在歌剧院里那句“你比她更勇敢”一样。
可是回到了归墟观,师父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仙人。
“可是师父……”林栀小声辩解,“如果我不救她,她会死的。师父不是教导我要慈悲吗?”
“慈悲是对众生的。”谢无妄的手指用力按了一下伤口边缘,林栀疼得一颤,“但你现在的命,不完全属于你自己。你是……”
他是想说“你是林初音的容器”。
但看着那个血肉模糊的后背,那句残忍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是为师的徒弟。”他改口道,语气生硬,“你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亦受之师门。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受伤。”
林栀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眼圈红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师父这是在……心疼她吗?虽然语气很凶,但他是在怪她不爱惜自己吧?
“我知道了,师父。”林栀吸了吸鼻子,乖巧地点头,“以后没有师父的命令,我绝不受伤。”
谢无妄看着她那副全心全意信任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在PUA她。
他在利用她的善良和信任,给她套上更沉重的枷锁。
“睡吧。”
上完药,谢无妄替她盖好被子,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这几天不必练功了。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我想吃……糖醋排骨。”林栀试探着说,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自从上次被禁糖后,她已经很久没尝过甜味了。
谢无妄沉默了片刻。
按照博士制定的《容器养成手册》,糖分会影响情绪稳定性,是严格控制的。
但看着那双期盼的眼睛,谢无妄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林栀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谢谢师父!师父最好了!”
谢无妄狼狈地转过身,不敢再看那个笑容。他怕再看一眼,自己心里那座名为“复活林初音”的大坝,就会彻底崩塌。
……
归墟观,书房。
谢无妄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
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正显示着林栀的体检报告。
【背部疤痕预测:虽然使用了顶级生物凝胶,但由于真皮层受损严重,愈合后仍会留下淡淡的白色痕迹。】
【博士留言:这是一个瑕疵品了。建议启动“备用容器”搜索计划。或者,进行背部皮肤整体移植手术。】
“皮肤移植……”
谢无妄看着这几个字,脑海里浮现出将林栀背后的皮肤整块剥离的血腥画面。
“不。”
他低声说道。
【博士(冷笑):怎么?舍不得?别忘了,完美的林初音身上不能有疤。这个疤痕是林栀的勋章,却是林初音的污点。】
“我说不。”
谢无妄猛地一挥手,扫落了桌上的茶盏。瓷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已经很疼了。”他喘着粗气,像是在对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咆哮,“这次的伤……就算是对她勇敢的……留念吧。”
【博士:留念?哈!道长,你动凡心了?你爱上这个野丫头了?你背叛了初音!】
“闭嘴!”
谢无妄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插入发间。
窗外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了他那张扭曲而苍白的脸。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断裂的玉笛——这是林栀在镜子前折断,又被他在歌剧院废墟里捡回来的。
他拿出金粉和生漆。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这位掌控全球科技的霸主,像个卑微的工匠一样,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点一点地修补着那支断笛。
金色的线条沿着裂纹蜿蜒,将断裂的玉石重新连接在一起。
那裂纹还在,但被金粉填充后,竟然显出一种破碎而坚韧的美感。
就像现在的林栀。
“碎了……就碎了吧。”
谢无妄抚摸着修好的玉笛,喃喃自语,“只要还能吹响……只要还能……变成她。”
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修补这支笛子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再是林初音吹笛的样子,而是林栀那个满脸是血、却依然对着小女孩笑的样子。
那块名为“执念”的完美的瓷釉,终于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