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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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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暮色的掩护,两人鬼鬼祟祟地迈进门。敖世一看着门栏下开着灯,不由皱了下眉,他警觉地拍了拍金成,让金成赶紧进屋。
金成贴在房檐下,刚挪了两步,余光瞥见侧后方洗漱房门口,猛地一回头。
“等我干啥?你快走哇。”敖世一作势要关门。
金成挤眉弄眼,站直了身,怯生生地喊了声,“奶奶。”
敖世一只感觉呼吸一滞,冷汗都要下来了。他心里建设了半天,转身发现奶奶正站在洗漱房门口。
奶奶也愣住了,吃惊地看着金成,“这是?”
金成撇开头,不着痕迹地拿掉脸上的眼镜,“我是敖大哥朋友,姓陈。到这边旅游,敖大哥邀请我来借住。”
“啊是,”敖世一讪道,“我今早上是去接他去了。他来得太突然,也没提前跟我打招呼,我就没来得及跟您说声。”
“奥,欢迎欢迎你。”奶奶用混浊的眼珠打量着金成,眼神在他脸上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没看出预想中‘孙媳妇’的样子,倒像个清秀的后生。她看着金成手里不少东西,“你们这是上哪去了?”
金成笑了笑,跟变魔术一样,从那一包东西里变出个方盒,“我们去附近的市场买了点东西,这是给您挑的护膝,可以保暖加热的,里面是艾草。我扶您进去试试吧。”
敖世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都不知道金成啥时候买的。
金成把手里的袋子全都递给敖世一,小声说:“你把东西放房间再回来。”
敖世一点头,朝金成投去惊异和佩服的目光。他回到房间,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床铺,又把东西都摆放整齐。他拉开窗帘,望向窗外,隔着纱窗,隐约看见金成和奶奶坐在沙发上有说有笑的样子。
敖世一忽然意识到,一开始没法面对的好像始终都他自己。而金成,不管遇到什么事情,脑子转得都比他快,点子也比他多,总是能急中生智。
所以,自始至终都是金成一直在迁就他,是吗?
回到客厅,奶奶正开怀地跟金成聊天,金成则坐在一旁教奶奶调试护膝温度和时间。金成看到敖世一进来,冲他眨眨眼,“怎么这么久?”
“收拾了下东西。”
“奥。”
奶奶摸了摸膝盖,惊喜地说:“这护膝是有股草药味,怪好闻嘞。”
“您喜欢就好。”金成说。
奶奶看了看金成,又看了看敖世一,“小陈啊,你是咋寻思来这儿过年的,你父母呢?”
金成抿唇笑笑,沉默不语。
敖世一抢过话头,“他妈不在了,他爸跟他离得远,他不方便回去。我想着反正关系好,凑着一块儿过呗,也就多双筷子的事儿。”
奶奶笑容消减了一些,有些惋惜地说:“孩子,你只管把这儿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想吃啥尽管说,奶奶给你做。”
金成乖巧点头,“谢谢奶奶。”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敖世一睁着眼,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被子扯到一边,把金成搂得更紧了点,“金成你睡着了吗?”
“嗯?”
“大过年的,你就这么跑来找我,你爸知道这事儿不?”
金成呼吸喷在敖世一颈间,“我不喜欢他管我。已经关了手机,不让他查到,就说过年留在美国了。反正小时候,他就把我寄养在美国,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敖世一有点惊讶,这些金成从来没跟他说过,“那你跑回来,要是被你爸那头发现了,你咋跟他交代?”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但对敖世一来说却是一晃而过。他很害怕,万一金成只是偶然回来一趟,等年后回京城又变回先前失联的状态,他该怎么办?他完全就受不了了。
“我回来,是因为想起之前答应过奶奶,过年要跟你一起回去看她。”金成说。
“奥……”敖世一失落地低语。这几个月的相处,他知道金成是个有主见的人,他好像无法要求什么。他已经到了能理解所有人的年纪,他如果是个父亲,大概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跟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七搞八搞,更别说是个男人了。
可站在他自己的角度,他和金成的爱情就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
“但我更想见的是你。”金成缓慢地说,“和你分开的这些天,我发现自己实在做不了一个无私的人,我做不到不见你,不和你说话,不去想你。”
黝黑的夜晚,敖世一眼底闪过一抹晶莹的光。他摩挲起金成的脸,说:“我能保护你,我不会叫你受一丁点委屈。你信我。”
“好。”
“那你以后,都不准离开我。”
“当然。”
敖世一抱着金成,安心地睡了。
今天是除夕,敖世一起了个大早,洗漱完,饭都没吃,就开始了大扫除。说是大扫除,其实也就是扫扫地、擦擦桌子。平时奶奶就把家里打扫地井井有条,电视机、衣柜都擦得锃亮、一尘不染。
于是敖世一就开始贴起春联,窗花。前些天他已经给主屋贴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干起来倒也快。
贴到一半时,金成外听到外面打鸣的动静也起来了。他浑沌地打了个哈欠,直直撞在敖世一身上,“干什么呢?”
敖世一扯着胶带,“你离远点看看我这福字儿摆正没?”
金成慢悠悠退了两步,“嗯,可以。”
敖世一贴好后,过去捏了捏金成的手,“一会儿跟我出去一趟。我在餐厅定了几个打包菜,咱们再去超市买点东西。下午我两个叔婶过来,你要是不喜欢就躲屋里,我跟他们说两句话就回来。”
“好。”
草草吃过饭后,敖世一嘱咐了奶奶后,又带着金成跑出去玩儿了。
金成趴在车窗上,看见家家户户大门上都挂起了红灯笼,还有几户敞着门的人家在院子里杀鸡宰鹅。一群人笑得欢乐。他轻声说:“原来大家是这么过年的,是每年都这样吗?”
“是呀,也就过年的时候会这样,平时那些人都在外边上班上学,哪像现在,多出来这老些人。”
“那伯父伯母呢?他们不回来吗?”
敖世一顿了顿,“我爸今年留在京城过年,初二回来。我妈,再婚了。”
金成“哦”了一声。
“你呢?你之前不是都在美国?咋过年的?”
金成想了想,“他们圣诞更隆重些。”
“好像也是。”
“今年圣诞我们可以去那里玩儿。我住在加州,冬天的雪和这里一样厚。”
“可以啊。”敖世一觉得这提议着实不错,他感叹道,“我要早知道自己有今天,当年读书的时候就该多被背俩单词,不然出去老抓瞎,颁奖词都得靠翻译。”
“翻译非常正常,我也不是所有词都认识的。”金成笑说。
“拼音翻译,就是看着拼音念。”敖世一感觉金成肯定没明白,摆摆手,“算了我跟你说不清。”
“哈?”金成眨了眨眼。
两人到了城里最大一家商超,敖世一把这几天要吃的,要用的全都扫荡了一遍。他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他想这几天就让奶奶好好休息,别再忙里忙外地张罗做饭了。
小时候他虽然吃过他两家叔叔的几顿饭,但还是不怎么喜欢他们。自他记事起,两个叔叔从来都是伸手问他奶奶要钱,几乎没有什么孝顺感恩的心。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们能如此心安理得地索取?就一点愧疚和想要报答的心都没有吗?
敖世一和金成下午两点回去时,村子变得雾蒙蒙的,空气中飘着爆竹燃放过的气味,地上一堆红彩。
敖世一看见旁边停着两辆车,知道他叔婶来了。他和金成进了小院,问金成要不要回房间待着。金成摇了摇头,说要和敖世一待在一起。
敖世一领着金成进了屋。两个叔婶和那堆弟妹安静了一下,眼神里满是诧异,来回打量着这个生面孔。金成倒是神色如常,迎着目光淡淡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搭理他们。
敖世一拿出打包好的菜递给婶婶,“二婶三婶,晚上把这些热热就行,省事儿。”
两个婶子接过,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世一就是有心”,一边忙不迭地和面准备包饺子。不一会儿,厨房里就响起了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谈笑声。
敖世一在边上插不上话,也觉得没意思,就给金成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这儿吵,咱出去透透气。”两人找了个借口,溜出去散步了。
敖世一握着金成的手,跟他在湖面上滑了一会儿。一直到傍晚,奶奶拄着拐,在门口喊他们,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餐桌上,敖世一重提了要把奶奶带回京城的事儿,跟众人商量好了时间,等过了正月十五,找个好天气。
总归是敖世一出钱出力,一桌人吃饱了饭,都没有异议,外面鞭炮声又噼里啪啦响起来,金成在桌下攥紧了他的手。
吃完饭,洗了碗,收拾干净桌子。时间不过八点,敖叔两家人趁着挨家挨户都亮着灯,前后脚回了家。
奶奶晚上睡觉早。敖世一告知奶奶,“您得空可以收拾行李了,要带什么大件提前说声,到时候搬家公司过来,心里也好有数。”
奶奶说:“好。”
敖世一没什么要嘱咐的了,“那我回屋了。”
“你等下。”奶奶叫住人,从口袋摸摸索索掏出两个红包,“这是压岁钱,你一份儿,小陈一份儿。”
敖世一连忙推脱,“奶奶,我都多大人了,我回来住这几天,你哪天不是好吃好喝地养着我。我咋能要这钱,说出去多那什么,你收回去吧。”
奶奶硬塞到他手里,“乖孙收着吧,里头没多少钱,图个好意头。”
那红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咋可能没多少钱。在这地界,一百块都能花好几天,敖世一根本不可能要。
“不行不行。”
奶奶叹了口气,看着在院子里出入的金成,“你来里屋一趟,奶奶要跟你说点事儿。”
敖世一有些疑惑,但还是跟着进去了。
进了门,奶奶打开衣柜,伸出手,从深处翻找了半天,然后拿出一个皱巴的红袋子。她解开外面的扣,绕了好几圈才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敖世一皱起了眉。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张存折和一厚沓人民币。
“您从哪弄这么些钱?”他问。
奶奶慈祥地说:“这些都是你爷爷还活着的时候,我跟他一块儿攒的。那时候大海上外边打工去了,我以前给你妈妈,但小花没收。一共十五万,一家五万,一分不少,你回去替我转交给你爸。”
“不用,我每个月都叫秘书给他钱,他自己还开超市,他不缺钱。您自己留着花吧,到了大城市有随时用钱的时候,不愁没地方花。”敖世一把钱推回去。
奶奶靠着床沿儿,缓缓坐下去,“乖孙,奶奶没想在大城市久住,这趟再去看一回就行了。落叶归根,奶奶老了,呆不惯那种地方。”
敖世一嚅动嘴唇,“我知道您有顾虑。我前些日子新得了个宅子,又安静又宽敞,里边有大院子有池塘,您能养养鱼,种种花。再不济,我找人给您掀了砖,挖片空地儿,整个小菜园出来。”
奶奶看向床头的照片,迟疑地说:“你爷爷还在这儿呢……”
“这好办。咱常回来看看,反正我公司也稳定,以后也打算少去外地出差,抽出空,就带您回来。或者……我找师傅作法,设个排位。”
奶奶犹豫了半晌,终归是点了头。她仰头看了看周围的家具。
敖世一又说:“您要舍不得,我就派辆大车来,都拉过去,行不?”他蹲下身,“三婶跟我说了,您岁数都这么大了,平常有个什么三病两痛的,都嫌麻烦情愿自己忍着,三婶看着都心疼。大城市医疗那么好,怎么着都能拿出个方法来。还有二叔三叔在镇上,遇上冬天下雨,开车都得半个多小时,他们现在上班,以后弟妹结婚有了孩子,他们还得照看孙子,都抽不出空来看您,您想想是不是?”
奶奶摸了摸敖世一脑袋,“我哪需要他们来看我,除了你们奶奶这辈子啥都没有,只要你们这些孩子能平平安安的,挣了钱,结上婚,有了娃,我就心满意足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只要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给你们搭把手,帮上忙,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敖世一揉了揉眼皮,“您咋就不懂享受呢?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子辈里连个孝敬的没有……”敖世一只觉得悲凉和绝望。
奶奶笑了笑,“享受啥?谁年轻那时候都潇洒过,我也跟着你爷爷爬山钓鱼,就是不上班,天天放假天天去,总有老了爬不动的一天,能有啥意思了?”
敖世一抓了抓头发。他觉得挺有意思的,这世上又不止一座山,爬了这座爬那座嘛。但他还是“嗯”了一声。
“后来三个孩子相继来了,我跟你爷爷才发现口袋空空。如果我们老一辈当年能更拼一点,多攒下些家底,大海他们弟兄仨的日子就能轻松不少,大海也不至于非得跟小花放下你,跑外头去挣那份辛苦钱。”
敖世一张了张口,“您也够辛苦了,这不能怨在您头上。”
奶奶摇摇头,“我没觉得埋怨,这都是做父母的该给的,人啊,到了四十郎当五十郎当,就会明白在所有伸出的手里,除了自己吃喝拉撒和给你们孩子的钱是真的,其他啊,基本都不重要。”
“怎么会呢?”敖世一咽了咽喉咙,“我这么些年,也是为了给你们过更好的日子,只要跟着我的人过得好,不受苦不受累就行了。”
“傻孩子,我们都老了,拖后腿的家伙,给我有啥用?那打井开矿就是往深了钻,哪有朝旁边挖的,这样自己不就被埋了吗?”
敖世一沉默。
奶奶平静地说:“大孙,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最爱趴电视上看《动物世界》了。咋全都给忘了?”
“那不是,少儿频道没信号吗?”敖世一撇撇嘴。
奶奶慈爱地看着他,扑哧笑了。她再次拿出钱,“收着吧,这是你们家该拿的。你也别给大海了,要么自己好好收着,要么托我给小花。还有这个存折,都是你之前给的,奶奶用不上的。”
敖世一看今晚是推不掉了,就说:“这存折我替您存折,等到京城给您置办宅子总行了吧。”
奶奶没说话,只是一股脑地把压岁钱也塞给他。
“这钱我真不能要了,我都进社会多少年了。我就拿一份儿,给金……小陈。”
奶奶强硬地递到敖世一手里,说:“奶奶给的不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