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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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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婶按了按肩膀上的膏药,紧赶慢赶地拐到村口。
医护人员静立在侧,几位乡亲双手交握在胸前,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王大婶晃动身影,慢慢走上前,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微张的嘴巴。
金成穿过王大婶,站到最跟前,蹲了下去。他看着敖世一伤心欲绝,泪流满面,轻轻攥紧了对方的掌心。
敖世一具体呜咽了什么,金成听不清楚。他只觉得面前人柔软脆弱得简直像个小孩,嘶哑地轰鸣,看得人无助,崩溃,绝望。
没一会儿金成又看见了许多人,可能是警察,可能是敖二叔,可能是那个叫三婶的人。村口出入的车辆愈发多起来,车轮滚着黑黢黢的泥水,溅染在纯白的雪上。
几个人抬起担架,沿途空荡的门洞都张着大嘴,却哑然无声。刚才还热闹的小道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一户接着一户,只能从个别角落捕捉到几个畏缩的人影。金成撑着敖世一颤巍的手臂,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回去的路走的缓慢,漫长。金成带着敖世一一步步发力,抬脚,落地。
那栋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矗立在眼前,朱红的大门还透着零落的喜气,敖世一堪堪迈上阶梯,手掌搭在鼓着身子往前涌的门神上,他模糊地瞥见最后一节障碍,忽然间所有力气被抽空,还没等他站稳,便直直栽倒在门槛上。
金成眼疾手快俯身拉住敖世一,手掌触到他滚烫的脸颊时,心里猛地一沉。他咬牙将人半扶半抱起来,挪进屋里,安置在炕上。翻找出家里的药箱,就着水,把退烧药给他喂了下去。
安顿好一切,金成把凉毛巾敷在敖世一额头上,按住口袋嗡嗡震动的手机,走到一旁,才看清来电人。
金成穿过悲恸的人群,四下环顾,贴在墙侧,接通了。
“你在哪?”金善言语气不善。
“敖世一。”金成答。
“……知道了。”
金成面无表情,“他奶奶死了。”
“谁干的?”
“摔倒了。”
两人都没有主动挂电话。
金成没有起伏地说:“他伤心。”
金善言突然嗤笑,“那恭喜了。”
沉默了许久。
“……谢谢。”
金成仰望上空,成片的乌云过境,阴霾笼罩着这座村庄。他闭上眼睛,张开手掌,平静地摘下了眼镜。
——
敖二叔和村长商量了一下,为了不影响别家过年,只能将遗体妥善安置在殡仪馆,让两家人先正常过年,等破五之后,再开始布置灵堂,通知乡亲。
金成在一墙之外静静听着,他看了眼床上的敖世一,推门走了出去。
敖三叔烟头堆了一地,啪嗒啪嗒抽个不停。听见吱嘎作响的开门声,他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抬头叫住金成,“小伙子,听说你是世一的朋友?不好意思昂,这大过年的,让你碰上这种事儿……”
“嗯。”
敖三叔早就发现了这个年轻人冷漠异常,他拿滤嘴刮了下眉毛,火头直指屋内,“他还烧着嘛?要是醒了我进去跟他嘱咐两句。”
金成挡在前面,“没有。你知道哪里最近能找到医生吗?他需要治疗。”
敖三叔砸了咂嘴,“这事儿……”他望向门外,“我出去问问吧,不知道卫生所的大夫今天值不值班,毕竟这大过年的……他烧得有那么厉害?”
“嗯,”金成眼睛盯着地面,“他昏昏沉沉的,吃药好像没什么效果,叫医生快些来。”
敖三叔面色也凝重起来,“行,我这就去找大夫,你在里边看着他。”
金成等了老半天,最后差点要拨通120了,终于一个穿着白大褂医生走了进来,金成让他赶紧检查敖世一的情况,医生初步诊断是受凉后的感冒,只能先打吊瓶退烧。
金成担忧地摸了摸敖世一额头。
敖三叔在一旁让大夫给敖世一开点药,让他好得快些。
医生点头,接着忙活起来。
敖三叔清了清嗓子,对金成说:“小伙子,世一就麻烦你照看照看。他要是醒了,你打电话根我说一声。这儿没有我们一家住的地方,我先回去了。”
“好。”
待敖二叔、敖三叔都走后,院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但金成望向那户紧锁着的主房,他明白,这个家已经完全变了。
金成在病床上守了半天,一直到大晚上,敖世一才勉强清醒过来。
金成给他量了体温,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于是说:“我煮了点粥,饿不饿?”
敖世一泪水划过眼角,呆愣地摇了摇头。
金成抱住他,轻轻吻着他唇角,没有再说话。
许久,敖世一沙哑地说:“金成,奶奶走了。奶奶……走了……我只有你了。”
金成淡淡笑了一下,“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敖世一紧紧攥着金成的手臂,无声回应着。
金成给敖世一喂了点清粥,大致说了下葬礼的安排流程,看敖世一虚弱得几乎没有力气听,就陪他静坐了一会儿,又看着他沉沉睡去。
这次敖世一没睡多久,半夜他睁开眼,在金成额头印下一个吻后,掀开被子,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他坐在院子的台沿上,把烟一根根点着,又看着它们烧到尽头。他实在没想到奶奶走的会那么突然,明明前一天还好好跟他说着话,她都已经答应要跟自己去京城了……
他只是不想让自己身边的人吃苦受累,他想给她更好的生活。这么小小的一点愿望,怎么就这么难实现呢?
敖世一心里瞬间变得空落落的。即使他从小不在父母身边长大,即使他有点不敢面对那对血缘最近的亲人。但再怎么样,他都无法接受他们可能接连离自己而去的事实。
他总觉得,谁活在这世上都不容易,所以只要那些跟自己相关的人看得见,摸得着,因为他能过得比之前幸福,他就心满意足了。
一盒烟就快抽完,敖世一颠了颠盒子,倒出最后一根。刚咬在嘴里,他就瞥见金成站在门口,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
敖世一下意识抬脚盖在那些烟蒂上,但嗅着空气,又讪讪地挪开了,他对金成说:“你过来呀。”
金成移步上前,看着敖世一,缓缓坐下,靠在他旁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
敖世一抓住金成的手,强颜欢笑,“已经好了。”
金成趁机抽走仅存的那根烟,摊在掌心,“你教我抽吧。”
敖世一拿过来,“这个哪是教的,都是有天想抽了,自然而然就会了。你还不到时候。”
金成认真道:“哪一天?”
敖世一想了想,“之前拍戏,顶不住熬大夜,顶不住不吃饭,喝酒耽误事儿,就靠这玩意儿。以后干个项目你就知道了,有时候晚上精神得要命,白天站着都能睡。你说气人不?”
金成看着点燃的火星,“你现在困了吗?”
敖世一喉咙紧了紧,“我愁。”他看向金成,“怎么办?你说我该咋办?”几个月日思夜想的筹划,那些协议,合同,那些付出,好像化成了泡影,他都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金成抢过烟,深深吸了一口。他曾观察过别人抽烟的样子,与料想的一样,这一口没有呛着。
敖世一有些吃惊,“你这不挺像样,咋地,背着我偷偷抽啊?”
“没有。”金成捏着烟,往敖世一嘴边递。他皱了皱眉,“凉凉的,一股……薄荷牙膏味?”
敖世一难得笑了一下,“以前过节过年我爸我叔回家,奶奶就把存得啤酒拿出来。我那时候老好奇他们喝那玩意,伸手要他们都不给,我就更好奇了。等奶奶再买啤酒放柜子里,我就拿出来。偷着喝。结果你猜怎么着?”
金成靠在敖世一肩膀上,“怎么了?”
“辣得我乱蹦跶!喝了两口,我就全给吐出来了。”
金成笑道:“儿童对味道很敏感,味蕾数量比成人多。”
敖世一眨了眨眼,“是嘛?老子不信邪啊,要真有那么难喝,他们咋可能喝得那么高兴?然后,我就一天喝一瓶,那一箱酒全都叫我喝一口,倒干净了。最后过节奶奶要拿出来的时候,发现全都是空瓶,还以为是爷爷偷喝的,俩人差点还吵架了,吓得我再也不敢了。”
金成失笑,“你怎么这么可爱?小时候这么多有意思的事吗?”
敖世一吁了口气,“多着呢,这才哪到哪儿。”他看着那烟被金成抽得只剩小半截了,“最后一个了,给我留口,你还我。”
金成这手换那手躲了过去,略带冷酷地说:“你身体刚好一点,不能再抽了。奶奶已经不在了,现在我要管着你。”
敖世一眸光闪烁,“你一小孩还想管我呢?你才多大,你抽烟那是误入歧途,跟外边那些街溜子一样不学好知道不!快还我。”
金成抖了抖烟灰,用力嘬了一口,伸手揽过敖世一的脸颊,吻上他,将呼出的凉气一点一点灌给他。接着手指卸了力,燃烧的烟头掉在脚边,他余光瞥了一眼,用鞋尖慢条斯理地捻了捻。
敖世一如饥似渴,还在享受中。
突然,金成往后一撤,拢了拢衣服,指背抹了把带着水痕的唇,平淡地说:“走了。”
感官和思绪都粘滞在一起,余韵震得敖世一整个人恍惚起来。他茫然地看着金成的背影,不带任何犹豫,跌撞着追了上去。
第二天,敖世一给他三叔打了通电话,他烧虽然退了,但昨晚上在外面坐着吹了凉,今早一起来就头晕嗓子疼,金成拿给他的消炎药吃了也不见好,声音反倒变得沙哑起来。
他三叔声音也低沉,只详细跟他说了这里办丧的规矩,让他到时候听长辈们安排就是。他一一应下,没多说什么。
电话刚挂,敖海的又进来了。
敖海万分紧急,传过来的声音模糊,断断续续地说:“世一,你二叔早上刚跟我说了情况,你们咋回事儿!这么大的事儿竟然不第一时间通知我!说什么影响过年,事儿是他妈这么办的吗,到底是你奶奶重要还是过年重要!”
敖世一没力气说话,“爸,丧事初五办,你带着他们都过来吧。”
“我已经搁路上了,下午就到!”敖海喊道。
“好。”
金成在一旁听着音,和敖世一眼神交汇。
敖世一嗓音嘶哑,“你跟我去外面,把门上的东西都撤下来吧,三叔说不能贴。”
金成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