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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年关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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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的清晨,刘沐柠是被炸丸子的香味唤醒的。不是食堂里那种干硬的素丸子,是带着肉香和葱姜气的软嫩,混着油锅滋滋的轻响,从厨房漫进卧室,像只温软的手,轻轻掀开了窗帘缝里的晨光。
“醒啦?”吴薇系着沾了面星的围裙,正把刚炸好的丸子捞进笊篱,油星溅在灶台的瓷砖上,亮晶晶的像碎钻,“快洗漱,今天的丸子加了马蹄,你尝尝脆不脆。”
刘沐柠凑到灶台边,刚炸好的丸子泛着金黄的油光,热气裹着肉香往鼻尖钻。她捏起一个吹了吹,咬了小口——外皮酥得掉渣,内里却软嫩多汁,马蹄的脆混着肉的鲜,在舌尖炸开。“好吃!”她含糊地说,烫得直吐舌头。
吴薇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慢点吃,锅里还炸着两盘呢。你王阿姨昨天送来的五花肉,肥瘦正好,我特意剁了半小时,比绞肉机绞的香。”她指着旁边的瓷盆,“这是素丸子,胡萝卜和粉丝做的,等会儿给李老师送去,他老人家吃素。”
刘沐柠看着盆里红白相间的丸子,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妈妈也是这样在厨房忙一整天,炸丸子、蒸馒头、炖排骨,爸爸则在客厅贴春联,墨汁蹭得满手都是。那时总觉得年味是油烟味、墨香味、还有压岁钱的纸香味混在一起的,搬到吴薇家这两个月,竟又找回了这种踏实的味道。
“今天得去趟菜市场,”吴薇擦了擦手,“要买点带鱼和黄花鱼,你上次说爱吃糖醋的。对了,春联的横批还没写,等会儿写完咱们一起去贴,你家的那幅‘岁月长安’也该贴上了。”
吃完早饭,两人在客厅铺开红纸。吴薇研墨时,刘沐柠仔细地裁着纸,裁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是写横批用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红纸上,金粉在纸页边缘闪着光,像撒了把碎金。
“横批就写‘春和景明’吧,”吴薇拿起笔,笔尖在墨盘里轻轻转了转,“配你写的‘岁月长安’正好,都是稳稳当当的词。”
她的小楷娟秀却有力,“春”字的撇画像初生的芽,“和”字的口字旁圆滚滚的像颗丸子,“景”字的日字旁透着光,“明”字的月钩像弯着的笑眼。刘沐柠看着,忽然觉得这四个字里藏着整个春天。
“该你了,”吴薇把笔递给她,“写几个‘福’字,贴在米缸和冰箱上,老辈人说这样来年不缺吃的。”
刘沐柠蘸了浓墨,特意把“福”字写得胖乎乎的,横画里藏着小小的弧度,像吴薇炸的丸子。写第三个时,吴薇忽然说:“往左边歪点,‘福到’嘛。”
墨滴在红纸上晕开,歪歪的“福”字竟有种憨态可掬的喜感。刘沐柠看着,忍不住笑了:“像于沐晴画的卡通画。”
“这样才好,”吴薇把福字晾在暖气片上,“太周正了反倒少了点烟火气。你看楼下张阿姨家的福字,年年都歪着贴,她说这样‘福气才能漫进家’。”
去菜市场的路上,年味更浓了。路边的小摊支起了红帐篷,卖春联的、卖福字的、卖干果的挤在一起,吆喝声此起彼伏。于沐晴和丁念澄正蹲在糖画摊前,丁念澄举着相机拍于沐晴舔糖龙的样子,糖渣沾了她一嘴角。
“沐柠!吴老师!”于沐晴挥着手里的糖龙冲她们喊,“快来!这糖画师傅会画‘龙凤呈祥’,给你俩画一幅?”
丁念澄赶紧把相机对准刘沐柠:“快来拍张照,你手里的福字和糖龙配在一起,就是‘甜甜蜜蜜’图!”
王澄柚站在旁边的对联摊前,手里拿着本笔记本,正跟摊主讨教“篆书福字的写法”。“吴老师您看,”她举着本子跑过来,“这‘福’字的‘田’里多了个‘多’,说是‘多田多福’的意思。”
吴薇笑着点头:“这是老写法了,以前地主家爱这么写。你们要是喜欢,回去咱们也试试。”她指了指前面的水产摊,“快去买鱼,晚了就只剩小的了。”
水产摊前,老板正挥着刀刮鱼鳞,银亮的鳞片溅在水泥地上,像撒了把碎银。吴薇挑了条三斤重的带鱼,又买了两条黄花鱼,老板用稻草把鱼捆成串,递给她时笑着说:“姑娘眼光好,这带鱼清蒸红烧都香!”
刘沐柠拎着鱼串,稻草的清香混着鱼的海腥味,竟有种踏实的亲切。她想起妈妈以前说的“年关就得有点腥气,这样来年才能‘有鱼(余)’”。
买完菜往回走,路过文具店时,丁念澄拉着大家进去:“买点红包袋!我妈说要给你们发压岁钱,得用最红的那种!”
红包袋上印着烫金的“福”字,于沐晴抢了个印着卡通老虎的:“这个给沐柠,她属虎!”王澄柚选了最简单的素面红包:“我哥说这样‘显得稳重’。”
吴薇拿起个印着松鹤图案的:“这个给李老师,他属龙,松鹤延年正好。”她转头问刘沐柠,“你想要哪种?”
刘沐柠指着个印着毛笔和砚台的:“这个,上面有‘笔墨迎春’四个字。”
回到家,吴薇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刘沐柠帮着摘菜。带鱼被剪成段,用料酒和姜片腌着;黄花鱼在盘子里摆成圈,等着淋上蒸鱼豉油;素丸子装了满满一饭盒,等着给李老师送去。
“下午去李老师家送丸子,”吴薇把胡萝卜切成丁,“顺便把你写的福字给他贴上,他眼睛不好,贴不正。”
“林舟去吗?”刘沐柠想起上次笔会,林舟说要跟李老师学写“篆书春联”。
“他说写完作业就来,”吴薇往肉馅里加了勺酱油,“还说要带他奶奶做的酱肉,给咱们当年货。”
下午去李老师家时,林舟已经到了。老爷子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副老花镜,眯着眼看林舟写的篆书“寿”字。桌上摆着盘蜜饯,是林舟带来的,裹着厚厚的糖霜。
“吴老师来啦,”李老师摘下眼镜,指着桌上的寿字,“你看这小子,把‘寿’字的‘寸’写成了‘日’,说是‘多一日寿’,倒也有几分道理。”
林舟挠了挠头:“是沐柠说的,写字可以带点自己的意思。”
刘沐柠赶紧把素丸子递过去:“李老师,这是吴老师炸的素丸子,加了马蹄,您尝尝。”
“好,好,”李老师接过饭盒,打开时眼睛亮了,“还是你们想着我。快,把福字贴上,就贴在门框上,高一点,‘福气往高处走’。”
林舟搬来凳子,刘沐柠站在上面贴福字,吴薇在下面指挥:“往左点……再高点……哎对,这样歪得正好!”丁念澄举着相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说“这叫‘师生贴福’图,要放进我的新年相册”。
贴完福字,李老师从柜子里拿出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几支崭新的毛笔,笔杆上刻着“迎春”二字。“这是给你们的年货,”他把笔分给大家,“沐柠的这支是兼毫,适合写隶书;林舟的是狼毫,篆书得用硬点的;于沐晴和念澄、澄柚,这几支羊毫软,适合练楷书。”
于沐晴举着毛笔转了个圈:“谢谢李老师!我要天天练,明年写春联送您!”
夕阳西下时,大家往回走。林舟拎着李老师回赠的腊梅,香气一路跟着;于沐晴嘴里哼着跑调的《新年好》,手里的糖龙只剩个尾巴;丁念澄的相机里存满了照片,从炸丸子到贴福字,记录了满满一下午的年味。
吴薇走在刘沐柠身边,手里拎着给李老师的空饭盒,里面飘出淡淡的丸子香。“你看,”她忽然说,“年关其实就是这些事凑在一起——炸点吃的,写点字,走几家亲戚,把日子填得满满的,就不觉得冷了。”
刘沐柠点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把云染成了金红色,像幅没干的年画。她想起自己写的歪福字,想起吴薇炸的丸子,想起李老师给的毛笔,忽然觉得,这些琐碎的、温暖的瞬间,就是年关最实在的温度。
回到家,吴薇开始炖带鱼,糖醋的香味漫了满室。刘沐柠把李老师给的毛笔插进笔洗里,笔杆上的“迎春”二字在灯光下闪着光。窗外的路灯亮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偶尔有鞭炮声响起,闷闷的像在说“年要来了”。
“吃饭啦!”吴薇把糖醋带鱼端上桌,鱼肉在灯光下泛着油光,酸甜的汁裹着每一块,像裹着整个冬天的甜。
刘沐柠拿起筷子,夹了块带鱼,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这个年,爸妈不在身边,却有这么多人围着她,有烟火气,有墨香,有说有笑,像个真正的家。
“快吃,”吴薇给她夹了个素丸子,“吃完咱们包汤圆,黑芝麻馅的,你上次说爱吃。”
热气在玻璃上凝成水珠,窗外的夜色里,年关的温度正一点点漫进屋里,漫进心里,像吴薇写的“春和景明”,像她自己写的歪福字,暖暖地,稳稳地,托着往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