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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办公室里的热可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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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高二二班的教室里却没多少人在做题。林舟趴在桌上,对着摊开的《旅游地理》唉声叹气,课本上的“世界遗产分布图”被他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金字塔旁画了个啃玉米的游客,长城砖缝里塞着冰淇淋甜筒。“这破图谁看得懂,”他用铅笔头戳着“威尼斯水城”,“还不如画成咱们塘沽的渔船码头,至少我能说出哪艘船是张大爷的。”
王澄柚抱着计算器,眉头皱得像打了个死结。专业课的“旅游成本核算”摊在面前,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眼晕:“人均交通费35.5元,门票折扣8.7%,怎么算总差12.3元对不上……”她把计算器按得“咔咔”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于沐晴把跳绳在手指上绕来绕去,塑料绳蹭着桌面发出沙沙声。她的目光隔三差五瞟向窗外,楼下的自行车棚渐渐空了,吴薇的蓝色轿车却迟迟没出现。“都快下课了,”她终于忍不住开口,红绸带在指尖晃成个小小的圈,“吴老师早上说要带咱们改‘职业梦想卡’的,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吴沐柠刚用荧光笔把“邮轮总监”四个字描在林舟的梦想卡上,闻言笔尖顿了顿。她想起晨会时吴薇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说话时总下意识清嗓子,拿起水杯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三倍,胖大海泡出的水都喝成了淡褐色。“早上看她脸色是不太好,”她把林舟画的“吃海鲜的邮轮总监”擦掉重画,“咳嗽了好几声,还说喉咙像卡了砂纸。”
“那咱们去看看她?”林舟猛地坐起来,课本上的小人被压得变了形。他从书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裹着个黄澄澄的梨:“我妈说冰糖炖雪梨治喉咙疼,早上特意塞给我的。去办公室给吴老师炖上!”
“办公室哪有锅啊,”王澄柚推了推眼镜,从书包里掏出个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杯,“我带了热可可,是我妈用纯可可粉冲的,不加糖,说能提神。吴老师肯定是改作业累着了,昨天我去交作业,她桌上堆着三十多份试卷呢。”
四人蹑手蹑脚地走到三楼办公室门口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窗台上。吴薇的办公桌收拾得整整齐齐:教案本摊在中间,页边空白处写满了红笔批注,“林舟:注意‘cruise’重音”“沐晴:‘领队’英文可加‘international’更准确”;右上角摞着一叠作业本,最上面那本是于沐晴的,封面上画着个举着小旗子的卡通导游;旁边放着个空了的胖大海杯子,杯底沉着厚厚的渣。
而吴薇正趴在桌上,胳膊下压着张没改完的英语试卷,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她的鬓角沾着根粉笔灰,平时总是梳得整齐的头发散下来几缕,搭在泛红的脸颊上。吴沐柠绕到办公桌另一侧,看见试卷上是林舟的,“mantis shrimp”被写成“mantis ship”,旁边被吴薇画了个哭脸的皮皮虾,虾须还特意画得歪歪扭扭。
王澄柚把保温杯轻轻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吴薇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手下意识地往喉咙上摸:“你们怎么来了?自习课不上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得像磨砂纸擦过木头。
“我们担心您,”于沐晴把跳绳往手腕上一缠,几步走到桌前伸手探了探吴薇的额头,“没发烧,还好。是不是改作业太累了?您该早点休息的。”
吴薇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薄荷糖剥了颗含进嘴里,清凉的气息让她精神了些:“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嗓子疼。你们的梦想卡改得怎么样了?林舟,我猜你的‘邮轮总监’后面,肯定还写着‘能在船上吃遍海鲜’吧?”
林舟的脸“唰”地红了,从背后掏出梦想卡往桌上一拍:“我改了!王澄柚说要写‘精通三国语言’,我不光加了这句,还让她帮我标了日语‘おはよう’(早上好)的发音!”
“这才对,”吴薇拿起他的梦想卡,指尖点了点“三国语言”四个字,“不光要会说,还得懂文化。比如去日本邮轮,给游客介绍料理时,不能说‘this is raw fish’(这是生鱼),得说‘sashimi’(刺身),这才叫专业。”她刚说完就咳了两声,下意识地去拿胖大海杯子,手伸到半空才发现是空的。
吴沐柠立刻拿起杯子:“我去打水,办公室有胖大海吗?”
“在第二个抽屉里,”吴薇看着她拉开抽屉的背影,忽然转向林舟,“你上次模拟导游时说的‘砍价英语’,其实可以再练得地道点。比如‘Can you give me a better price?’(能给个更优惠的价吗?)比你说的‘cheap一点’自然多了。下次跟艾米练的时候试试。”
王澄柚趁机把成本核算题推过去,纸页边缘都被她捏出了褶:“吴老师,这道题我算了五遍,总差12.3元对不上,您能帮我看看吗?”
吴薇接过题本,刚要开口,就被于沐晴按住了手。小姑娘的手心暖暖的,带着跳绳摩擦出的温度:“先喝热可可!王澄柚的题不急,您嗓子要紧。”她把保温杯往吴薇手里塞,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我妈说喝这个比胖大海管用,润嗓子还提神,她备课晚了就靠这个。”
热可可的香气漫开来,带着淡淡的奶香和可可的微苦。吴薇喝了一小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给干涩的管道通了温水,舒服得眯起了眼:“你们王澄柚妈妈的手艺真不错,比超市买的速溶好喝多了,一点不腻。”
林舟凑过去看那道成本核算题,指着其中一行数字喊:“这里错了!‘人均餐费’你算成‘总价’了,乘以人数的时候多乘了一遍!王澄柚你也有马虎的时候?”
王澄柚的脸瞬间红透,像被夕阳染过似的,抢过题本就用橡皮擦:“要你管!我这是算晕了!”
吴沐柠端着泡好的胖大海回来时,正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夕阳透过窗户,把办公室染成了暖黄色,吴薇的教案本上,“高二二班”四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旁边还画着个小小的笑脸,嘴角翘得高高的。
“其实当班主任也挺好的,”吴薇忽然说,手里转着那支红笔,笔杆上还贴着个小小的船锚贴纸——是上次码头实训时吴沐柠送的。“以前只想着教好英语,备课、改作业、练听力,就够我忙的了。现在才发现,你们的成本核算对不对、旅游地理背没背、甚至于沐晴的跳绳能不能及格,我都操心。”她看向窗外,操场上的学生渐渐散去,篮球架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就像看着自己种的小树苗,不光盼着它长高,还盼着它长直,长壮实,别被风刮歪了。”
林舟挠了挠头,梨在手里转了个圈:“那我们肯定长直长壮实,不给您添麻烦!下次实训我肯定不拆氧气面罩了,还帮您盯着王澄柚别总熬夜做题。”
“才怪,”吴薇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力道轻轻的,“上周是谁把实训舱的模拟氧气面罩拆下来当玩具的?还说要‘研究构造’,结果装不回去,害得李老师找了维修工。”
大家都笑了,吴薇的笑声带着点沙哑,却像热可可一样暖人。王澄柚改完题,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吴老师,明天早读我们自己带读吧,我把重点句型都整理好了,分三段轮读,保证不乱。您就在办公室休息,我们把录音发给您听。”
“不用,”吴薇把保温杯盖好,放在教案旁,“早读还是要去的,听着你们读书,我这嗓子都舒服点。就像听着小树苗在抽芽,滋滋的,有劲儿。”她看了眼墙上的钟,指针指向五点半,“快放学了,你们先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林舟,明天把你妈做的冰糖雪梨带来,给我‘验货’,要是甜了淡了,我可罚你抄音标。”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了,天边堆着粉紫色的云。林舟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的梨被他抛得老高;王澄柚把吴老师改过的题本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于沐晴的跳绳在手腕上转着圈,红绸带在暮色里闪着光。
吴沐柠回头望了眼办公室的窗户,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渗出来,吴薇的身影映在窗帘上,正低头改着试卷,红笔在纸上划过的动作,温柔得像在给小树苗浇水。她忽然想起早上吴薇说的“当班主任就像开邮轮,不光要掌好舵,还得照顾好每个乘客的冷暖”,现在才明白,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带着沙哑的叮嘱、被热可可暖亮的眼神,都是老师在用心守护着这艘叫“高二二班”的船,让它能稳稳地,载着满船的梦想和笑声,驶向更远的地方。
而他们能做的,或许就是把热可可的暖意、冰糖雪梨的甜,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您”,都藏在明天的早读声里,藏在改对的成本核算里,藏在慢慢长大的时光里,让她知道,这艘船的每个“乘客”,都在好好地,跟着她往前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