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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痕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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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韩牧应付完韩承岳的“视查”电话,吃过午饭就招呼白棠出门,去会一会那牛鬼蛇神。
白棠换上了一身相对厚实的新衣,颜色素净,剪裁合体。他走到玄关时,韩牧已经等在那里,身上是那件常穿的黑色冲锋衣,利落的线条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韩牧没多说,径直走向车库,白棠默默跟上。
车库门缓缓升起,那辆线条流畅、配色极具攻击性的黑红色机车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韩牧从旁边架子上拿起备用头盔,看也没看,随手就朝白棠丢了过去。
白棠手忙脚乱地接住,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头盔,脸上有些错愕。
“戴上。”韩牧利落地跨上了机车,长腿支地,发动引擎。
低沉的轰鸣声在车库里回荡,震得人心脏发麻。白棠看着那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器,又看了看韩牧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笨拙地扣好了头盔。
“上来。”韩牧的声音从头盔外侧传来,有点闷。
白棠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后座。座位比他想象的要窄,他不得不尽量靠后,身体僵硬,双手不知所措地抓着后座边缘的金属架。
韩牧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搂好,想被甩下去?”
白棠身体一僵,他迟疑地伸出手,虚虚地环住了韩牧的腰。指尖隔着冲锋衣厚实的面料,能隐约感受到底下紧实肌肉的轮廓和体温。
韩牧确认他坐稳后,便缓缓驶出车库。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但预想中的高速并没有出现,韩牧骑得出乎意料的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
强劲的风压被他宽阔的肩背挡去大半,在最初的紧张过去后,白棠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在一次次细微的转弯和惯性作用下,他虚环的手臂不自觉地慢慢收紧,最终实实在在地抱住了韩牧的腰。为了寻求更多的安定感,他的脑袋也无意识地轻轻靠在了韩牧的后背上。
一缕雪松香气,顽强地穿透外界寒冷的风与尘土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
冷冽,干净,令人安心。
是韩牧身上的味道。
白棠闭了闭眼,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在白棠低声的指引下,机车驶离了繁华区域,拐进了一片与燕城光鲜亮丽格格不入的旧街区。街道开始变得狭窄拥挤,两旁是斑驳的旧楼,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生活的气息。
最终,机车在一个墙皮剥落、楼道口堆满杂物的破旧居民楼前停了下来。
韩牧熄了火,摘下头盔,扫了一眼这栋压抑的楼房,眉头紧拧。
“就这?”
这楼在他看来,几乎与危房无异。
白棠摘下了头盔,点了点头,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
他站在楼前,仰头望着那带来沉重记忆的窗口,刚刚在机车上短暂放松的身体,再次绷紧。
韩牧动作利落地翻身下车,走到白棠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走吧,有我呢。”
白棠站在那扇漆皮剥落的暗沉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门内传来趿拉着鞋走路的声音,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围着油腻围裙、头发随意挽着的女人探出头来,是白棠的姑姑刘芬。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白棠身上,上下扫视着他那一身干净整洁价值不菲的新衣,浑浊的眼睛里射出刻薄的光,狠狠朝地上“呸”了一口:“你个白眼狼还知道回来?穿得人模狗样……”
诅咒般的谩骂刚要出口,门被更大力地向外拉开,她的视线越过白棠的肩膀,猛地撞上了站在他身后的韩牧。
韩牧随意地站着,双手插在黑色冲锋衣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周身散发出冷冽的气场,让刘芬所有未出口的污言秽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刘芬虽然没见过韩牧,但早已从儿子孙浩那里听说了这尊“大佛”的存在,知道白棠就是被这位韩家少爷带走的。
她脸上那狰狞的怒气像川剧变脸一样,迅速切换成谄媚的笑容,腰也弯了几分:“哎呦,这……这位就是韩少爷吧?快请进请进!外面冷,屋里坐!”她忙不迭地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眼神狠狠剐了白棠一眼。
韩牧没理会她那套虚情假意的热情,目光冷淡地扫过门内昏暗杂乱的光景,率先迈步走了进去,白棠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孙浩和他父亲并不在家。
所谓的“家”,在韩牧眼中通仄、昏暗,墙皮泛黄脱落,老旧的家具挤在一起。就算是因为过年而刻意打扫了一番,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油腻潮湿的气味,一切都显得破败而令人不适。
刘芬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椅子,殷勤地请韩牧坐,端上来的瓜子花生明显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盛在边缘带着缺口的塑料盘子里:“吃点东西,吃点东西,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
韩牧瞥了一眼那歪瓜裂枣,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他没坐下,只是姿态疏离地站在屋子中央,直接切入主题:“直接说吧,你们让白棠回来,是什么意思?”
刘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搓着手,干巴巴地解释:“这……这不过年了吗,就想着让孩子回来吃顿团圆饭,毕竟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韩牧冷笑一声,打断她,语气讥讽,“让他初中毕业就辍学,逼他去‘陪客户’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一家人?”
刘芬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那……那是……”
“要我看,是想着还能不能从他身上榨出点油水吧?”韩牧毫不客气地截断她的话。
刘芬被戳中心事,急忙转移话题:“韩少爷您这话说的……主要是我们家孙浩,他一直特别崇拜您,总说想跟您多学习学习,要是有机会……”
“听着,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韩牧完全无视了她的话,侧过身,手臂极其自然地搭上了身边白棠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白棠,以后由我管。他以后怎么样,上什么学,走什么路,都跟你们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破旧的屋子,“再没有任何关系。”
刘芬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那点强装出来的客气几乎维持不住。
她眼神闪烁,贪婪和算计在眼底飞快交替,嘴唇哆嗦了几下,阴阳怪气地开口:“韩少爷,您是大人物,一句话定人生死。可白棠在我们家这么多年,吃我们的穿我们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这突然就说没关系了,我们这心里……而且,小浩他……”
她又想把话题往孙浩身上引,妄想攀附。
韩牧彻底没了耐心,声音冷了下去:“养他?你们怎么‘养’的,心里有数。至于孙浩……”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他最好安分点。”
看着刘芬那变幻不定的脸色,韩牧知道她心里在盘算什么,懒得再跟这种人多费口舌:“直说吧,你想要说少钱?”
刘芬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贪婪的光,报出了一个在她看来是天价的数字:“十万!”
韩牧听完,嗤笑道:“行,我会让人送钱过来。”他松开揽着白棠的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去把你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
白棠抬起头,看了韩牧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沉默地走向里面那个帘子后更加狭窄昏暗的角落。
“快点,”韩牧环顾了一下这个在他眼中如同垃圾堆的房间,厌恶道:“这地方,多待一秒我都嫌脏。”
帘子被掀开,韩牧的视线下意识地跟随过去,当看清里面的场景时,不由得皱紧了眉。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房间,只是一个堆满了各种杂物的狭窄角落。一张窄小的行军床勉强塞在杂物中间,床上堆着些看不清颜色的旧被褥,看起来单薄且陈旧,空气里弥漫着比外间更浓的灰尘和霉味。
韩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
白棠在那片狼藉中蹲下身,开始在一些纸箱和杂物缝隙里翻找。他的动作起初还算平静,但随着时间推移,翻找的范围扩大,他翻找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也渐渐失控,也越来越焦躁。
韩牧抱着臂,看着他原本沉静的侧脸线条逐渐绷紧,眉头紧锁,呼吸也明显变得粗重。
突然,白棠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一下。但下一秒,他又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到了刘芬面前,一向沉寂的眼睛此刻烧着两簇压抑的火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我放在箱子里的那些东西呢?我的奖状,还有竞赛证书……去哪里了?”
刘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搪塞:“什、什么奖状……乱七八糟的,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扔了?!”白棠第一次失控地低吼出来,声音从未有过的尖锐和破碎,眼眶瞬间红了,“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随便扔掉!那是我……那是我……”
那是他过去灰暗人生中,仅存的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刘芬被他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也拔高了嗓门:“你吼什么吼!凭什么?在这个家五六年了,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们家出的钱?几块破纸片子占地方,我扔了怎么了?!我还不能扔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孙浩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脸色通红,眼神浑浊,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正与刘芬对峙的白棠身上。
“白棠你他妈找死是不是?敢跟我妈大呼小叫!”孙浩酒劲上头,看到白棠这副“造反”的样子,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骂骂咧咧地冲上前,抡起拳头就朝着白棠的脸砸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白棠沉浸在愤怒和失落中,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看那拳头就要落下——
“砰!”一声闷响。
一只手臂更快地伸了过来,一把将白棠猛地向后拉开,同时另一只手精准地格开了孙浩砸来的拳头。
白棠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雪松香气瞬间将他包裹。
孙浩一拳落空,手腕被膈得生疼,酒都醒了两分,这才看清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韩牧。当他对上韩牧那双阴沉的眼睛,以及脸上的戾气时,浑身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脸上的凶狠瞬间化为惊恐和谄媚:“韩……韩哥!您怎么在这儿?我……我不知道您也在,我就是……就是看这小子没大没小……”他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舌头都有些打结。
韩牧没看他。
他扶着怀里身体微微发抖的白棠,感受着这狭小空间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浑浊难闻的空气、白棠压抑的哽咽与愤怒、刘芬尖锐刺耳的嗓音、孙浩身上令人作呕的酒气……
所有这些混乱的、肮脏的、令人烦躁的元素交织在一起,像一根根针,狠狠扎进韩牧的太阳穴。
一股尖锐的疼痛和耳鸣猛地袭来,让他眼前甚至花白了一瞬。
他受够了。
他妈的受够了!
“都他妈给我闭嘴!!!”
一声怒吼炸响在狭小的房间里,瞬间盖过了所有嘈杂。
韩牧的脸色难看得吓人,眼神里满是暴戾与厌烦。
他再也无法在这个地方多停留一秒。
他像是要挣脱什么无形的束缚般,猛地转身,粗暴地撞开还僵在原地的孙浩,带着一身几乎化为实质的戾气,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
“韩……”白棠下意识向前追了一步,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