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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长灯明 ...

  •   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冬日的太阳已然西斜,将云雾山巨大的影子投在山脚下的大广场上,气温渐渐降了下来,风中也开始带上山间特有的湿冷。登山的学生们陆陆续续从不同的山路返回集合点,互相展示着手机里拍到的风景,叽叽喳喳地交流着路上的见闻。
      老陈站在人群前,手指虚点着开始清点人数。
      点了一遍,他皱了皱眉,又点了一遍,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安静!都安静一下!”老陈抬高声音,压下了周围的嘈杂,“白棠和谁一个组,他怎么还没回来?”
      “陈老师!白棠和我们一组!”王振鹏声音洪亮,举手示意。
      “他人呢?”
      王振鹏一脸茫然,挠了挠头:“上午在半山腰那个大平台休息的时候,我们仨去旁边小路玩了会儿,回来就没看见他了。”他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室友,“我们还以为他等不及,自己先上山了,结果一路到山顶也没碰见他。下山的时候也留意了,还是没看到人。”
      “电话呢?打他电话了没有?”老陈心里咯噔一下,急了。
      “山上没信号就没打。”王振鹏连忙解释。
      一个学生失踪,这在研学活动中可是大事。
      更不用说,这还是韩牧在寒假时特别叮嘱他要悉心照料的人。
      老陈的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片刻,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萧然。

      隅角二楼,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萧然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向苏雯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走到一旁接起电话:“喂,陈老师?”
      电话那头,老陈声音焦急:“萧然啊,你现在能不能来广场一趟?白棠他不见了!”
      萧然脸上的闲适瞬间消失,脸色骤变:“什么?”
      “王振鹏他们说上午在半山腰就和他分开了,之后一直没见到人!电话也打不通!这可怎么办……”
      “我马上过去!”萧然皱着眉,立刻挂断了电话。她穿好搭在扶手上的羽绒服,匆匆对苏雯道:“抱歉苏小姐,临时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了。”
      苏雯看到她凝重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体贴地点点头:“快去吧,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联系我。”
      萧然也顾不上客套,点了点头,抓起包快步冲下了楼,身影很快消失在隅角的门廊外。
      苏雯站在窗前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萧然一口气跑到大广场,气息微喘,目光扫过聚集的学生,一眼就看到了正围着老陈,一脸无措的王振鹏几人。
      她径直冲到王振鹏面前,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脸上,“到底怎么回事?白棠怎么会不见了?你们在山上发生了什么?说详细点!”
      王振鹏被萧然的疾言厉色吓了一跳,复述刚刚的说辞:“班长,我真不知道啊!我们就是去旁边那条小路看了看,顶多十来分钟,回来他人就不见了!我们还以为他先走了……”
      “就不会打电话问吗?”萧然打断他。
      “山上电话没信号啊……”王振鹏苦着脸说。
      萧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人群,厉声问道:“你们还有谁见过白棠?”
      王振鹏被她一问,猛地一拍手,指向某处:“他们!我们从小路回来的时候,看到李锐赵强他们几个在那个平台上!”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李锐和赵强等人藏在人群里,眼神躲烁。
      又是他们!
      萧然心里猛地一沉,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她就知道,白棠的失踪绝对和这几个搅屎棍脱不了干系!
      她几步走到李锐和赵强面前,周身的低气压让周围的学生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李锐,赵强!”萧然的声音压迫感十足,“上午在平台,你们对白棠做了什么?!”
      李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眼神飘忽:“没……没做什么啊!我们到的时候平台上没人。”
      “没人?”萧然逼近一步,目光紧紧锁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王振鹏他们回来的时候,你们明明就在!说!白棠到底去哪了?!”
      赵强显然有些慌了,下意识地看向李锐。
      李锐心里也发虚,但嘴上依旧硬撑:“萧班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说没看见就是没看见!他自己乱跑丢了,关我们什么事?”
      “不关你们的事?”萧然怒极反笑,威胁道,“李锐,我看你是忘了我是谁了!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再不说实话,我不介意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联系一下贵公司的李总,好好聊聊他儿子在学校的光辉事迹!”
      萧家的权势在燕城商界意味着什么,在场几人再清楚不过。
      李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哆嗦着。
      赵强最先扛不住这份压力,声音发颤地抢在李锐前面开口:“萧……萧然!我说!我说!我们……我们就是跟他开了个玩笑……不小心把他那个香囊……弄掉下山了……”
      香囊?
      萧然瞳孔微缩,想起了大巴车上白棠拿出的那个素色小包,以及那让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闻过的雪松气息……
      等等,那个味道……
      记忆的闸门猛地被冲开,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清晰地浮现出来——南屿,那个阳光炽烈的下午,海湾边。韩牧在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平时那种张扬不羁的男士香氛,而是一种……清冽、干净,带着独特木质感的冷香。
      那是韩牧身上的味道!
      那个香囊,是韩牧给的!
      虽然她还不完全明白那个香囊对白棠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结合韩牧对白棠那些别扭隐晦的关照,那绝不仅仅是普通物品!
      这几个蠢货!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萧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她狠狠瞪向慌乱无措的几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等着完蛋吧!”
      她不再理会这几个蠢货,飞快地划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她此刻最必须联系的那个人——
      韩牧。

      韩牧是被一阵强烈的生理饥饿感弄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脑袋昏沉,像是被灌了铅。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屏幕保护程序变幻的光影在墙上无声流转。
      上一局游戏结束倒在床上时,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他摸索着抓过床头的手机,想看看时间,却被屏幕上显示的三四个来自萧然的未接来电刺得眯起了眼。
      韩牧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这个频率,不寻常。萧然虽然性子急,但很少这样连续拨打,除非是遇到了什么她解决不了的事。
      他略一沉吟,指尖划过屏幕,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白棠失踪了。”没有客套,萧然开门见山,平静地陈述事实,“现在景区工作人员和老陈他们还在山上找,但是没什么进展。”
      韩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听不出情绪:“怎么回事?”
      “李锐赵强跟他发生了点冲突。”
      “就这?”韩牧起身下楼,嗤笑一声,“萧然,你这投资的对象也不怎么样啊,一点儿冲突就玩儿失踪?”
      电话那头的萧然沉默了两秒,补充道:“他们把白棠的一个香囊扔下了山,他是去找那个香囊才进入未开发区失踪的。”
      香囊?
      韩牧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
      “失踪不满24小时警方不予立案,”萧然叹了口气,“萧家的手伸不到这里。”
      韩牧明白了她的意思,轻笑了一声:“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替你把山翻过来找他?理由?好处?”
      萧然能听出韩牧话里的试探和那层自我保护的隔膜,她没有动怒,反而顺着他的话,用权衡利弊的口吻回应:“韩牧,没必要说这些,白棠现在对我们都‘有用’。他如果出事,我们先前所有的安排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调查,事情变得麻烦不说,间接损害的利益你应该比我清楚。而且,”她微妙地顿了顿,“白棠现在,也算是你这边的人。”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完全从利益和规避风险的角度出发,将一个可能掺杂了私心的营救,包装成了冷静的利益权衡。
      韩牧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手机外壳上轻轻敲击,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利弊,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萧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一个学生自己乱跑出了意外,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值得我特意跑一趟?”
      他的拒绝听起来轻描淡写,无动于衷。
      萧然也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只是冷静地说:“随你。我只是告知你情况,并且提出我认为最优的建议,既然你觉得没必要,那就算了。”说着,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韩牧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听着耳边冰冷的忙音,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刺眼地亮着。
      “小牧醒啦?正好吃饭了。”李姨站在楼梯口,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
      韩牧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趿拉着拖鞋走下楼梯。

      长长的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家常菜,都是他平时还算喜欢的口味。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饭,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虚空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萧然电话里那句“白棠失踪了”,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深处,不疼,却无法忽略。
      视线无意间扫过客厅角落,李姨坐在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各色丝线和布料,她正低头专注地编织着什么,手指灵巧地穿梭。
      “那是什么?”韩牧盯着看了几秒,突兀地开口。
      李姨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笑着将手里的东西稍稍举高些给他看。那是一个已经初具雏形的青色小袋,上面绣着一只燕子,看起来比之前那个布的更精致些:“这个啊,是个香囊套子。”
      “香囊?”韩牧夹菜的动作顿住。
      “是啊,”李姨语气温和,“之前你让我去买的那个现成的,里头香料是封死的,没法换,时间一长,味道就散了没了。我自己织一个,用些好料子,以后呀,里面的香料就能随时换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特意去找人配了更贴合你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香料方子,味道会更像,也更持久自然一些。”
      韩牧听着,眼神暗了暗,随即垂下眼帘,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戳着碗里的米饭,疏离道:“没必要。一个玩儿物而已,散了就散了,费这功夫干什么。”
      李姨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钩针。她目光慈爱地看着韩牧,声音放缓了些:“小牧,姨是看着你长大的,从夫人把你交到我手里那天起,我就盼着你好。”
      韩牧身体一下僵,没有抬头。
      李姨平和地说:“姨知道你这孩子心思重,不容易信人。但白棠那孩子,心思干净,也是个苦命的……你可能自己没觉得,但你对他,确实是不一样的。你会留意他缺什么,嘴上说着麻烦,可该做的,一件都没落下。”
      她看着韩牧依旧紧绷的侧脸,声音更轻了些,却像羽毛一样拂过韩牧心上最不设防的角落:“姨老了,没别的念想,就希望你能好好的,夫人当年……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她总说,你这孩子,看着硬,心里头比谁都软,就是太独了。如今你身边,好不容易能多一个……或许能说得上话、走得近些的人,姨看着,心里也宽慰些。”
      提到母亲,韩牧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小牧,那孩子很依赖你,他虽然话少,什么都忍着不说,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我吃饱了。”韩牧猛地放下筷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丢下这四个字,脸色阴沉,不再看李姨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餐厅,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楼,背影暴露出他被戳破心事的狼狈和愠怒。
      李姨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又看了看篮子里那个织了一半的香囊,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回到房间,韩牧烦躁地走到窗边,冰冷的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脸。
      窗外,是燕城繁华的夜景,万千灯火如星河倾泻,映在他漆黑的眼底,明明灭灭。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上。
      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每一盏灯,都在等待着一个即将归家的人。

      这景象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母亲白静婉刚去世的那段日子,偌大的韩宅,灯火通明,却像一座华丽的冰冷坟墓。那些光,不是为了迎接他而亮,它们只会照出他形单影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像个无处依附的孤魂。
      白棠和他不一样,却又在某些地方,该死的相似。他们都像是被遗弃在黑暗里的影子,无人等候,无人需要。
      不,甚至更糟。
      他至少还有韩家,有萧然,有李姨。可他白棠,有什么?
      除了被他一时兴起捡回来、又被他别扭地安置在身边的“位置”,除了那个此刻可能已经遗失在崖底、沾染了泥泞的雪松香囊,他一无所有。
      此刻,在那座被黑暗彻底吞没的云雾山里,白棠又在面对什么?
      寒冷?黑暗?恐惧?还是……绝望?

      他以为自己只是随手捡了个麻烦,安置一下,给点施舍,就像对待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狗。他以为自己能完全掌控局面,保持距离,随时可以抽身。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安静的身影,那双偶尔会流露出依赖和信任的眼睛……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他寒冷坚硬的世界里,占据了一个角落。
      去他妈的舆论,去他妈的引人注目——
      那是他的人。
      是他从泥泞里捡回来的糖糖。

      他无法容忍那些光线从他身上剥离,再次将他推回那片无人等候的黑暗里。

      韩牧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指尖划过屏幕,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传来一个恭敬沉稳的男声:“少爷。”
      韩牧看着窗外彻底沉下来的夜幕,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我要去云雾山,用最大权限申请航线,就现在。”
      “调一队专业的山地搜救队伍,带上热成像设备和医疗设施,以最快速度集合搜救。”
      “另外通知云雾山警方,让他们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森然:
      “告诉他们,我不接受任何‘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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