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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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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蔚然父母回家后,手上的工作也一直没停,在家没待几天,就又要出差,程蔚然想起之前自己说要请许照吃饭的事,便问许照最近什么时候有空,结果被告知许照的姥姥最近身体不适,现在正在和父母在姥姥家,应该会在杉市住到年后。
一个人的寒假,程蔚然早已习惯,或者说,他更不习惯的是热闹的春节。很小的时候,他对父母时常不在身边没有什么感觉,认为家庭理应如此,长大一点才意识到自己与父母的相处时间是不是太少了。但毕竟,别人家庭的样子只出现在别人口中,他没有亲身体验过,就也没有太多感触。别人的家、小说里的家、影视剧里的家各有千秋,没有哪两个家庭会是一模一样的,所以程蔚然也没有因此感到失落,只是不同而已,有什么关系。
程蔚然自己一个人在家,闲来无聊,就拿出平板,连上蓝牙音箱,随便点开一部电影放在一边,伴随着电影的声音打扫房间。
程蔚然小学毕业那年,家里的电视机出现故障,处理掉旧电视后,一家三口一致认为没有必要再添置新的了,父母经常不在家不说,就算在家也没有长时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机会,而电视节目早就不能引起程蔚然的兴趣,于是家里原本放电视的地方就空了下来。好在家里装修本就极简,即便空出一面墙,也不觉得突兀。
他看着那面空下来的电视墙,脑中突然闪过“盯着后视镜看现在,倒退着走向未来”这句话,而后他的目光就像程序错乱的扫地机,一下下撞击着那面墙,像是在面壁思过。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程蔚然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把所有的家具表面都擦了一遍,把自己床上的四件套和沙发罩都换了新的,替换下来的也已经洗干净晾在了阳台。以前家里有保姆的时候,程蔚然也会做这些,因为打扫房间是程蔚然解压的重要方式之一。
程蔚然正打算将收拾出来的一堆闲置物品扔掉,可伸出的手突然顿住,以前只要他不开心,就开始扔东西,把那些旧的、坏的、已经不喜欢的、不会再使用的东西统统扔掉,让这些东西带着一切不好的回忆、低落的情绪离开自己,但这一次他犹豫了,他将这个装有差点被扔掉的东西的纸箱用胶带仔细封起来,放在阳台的角落里,希望它被风吹日晒,变得残破不堪,直到有一天自己能真正狠下心来把它扔掉。
放好箱子,程蔚然直起身,看着窗外,可能是因为夜幕降临,人类会变得格外感性吧,自己竟也舍不得这些旧东西了。
许照在杉市住得并不自在,杉市比槐市气温高,但他觉得这里没有槐市温暖。
腊八这天早晨,许照完成了姥姥安排的喝腊八粥的任务,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靠枕上的流苏,就在他差点儿把一个流苏穗子拆散时,猛然从沙发上弹起,摸了一下周围的沙发,又看了一眼地毯,终于在一个靠枕下摸到了手机,于是他给程蔚然发消息:【你在干嘛。】
消息发出,许照就开始幻想程蔚然喝的腊八粥的味道,应该是甜的。
直到中午,程蔚然都没有回他,于是他又发了一遍。
程蔚然:【线上会议,稍等。】
几分钟后,程蔚然:【怎么了?】
许照手中的手机屏幕亮起,于是解锁立刻回复:【你上午在干嘛。】
程蔚然:【和严松尤飒他们复了个盘,关于我们之前作品的。】
许照:【公布结果了?】
程蔚然:【对,只拿了个优秀奖。】
许照:【优秀奖也挺不错的。】
程蔚然删掉了原本打的许多字,回:【嗯。】
聊天界面再次沉寂。
许照感觉程蔚然兴致不高,但他不知从何开口,便不再继续追问。
下午,程蔚然接到了章华的电话:“获奖公告我看到了。”
程蔚然:“学长有何高见?”
章华:“你对你们的获奖结果满意吗?”
程蔚然苦笑道:“当然不满意。”
章华:“这就对了,这才是你。”
程蔚然一愣,没有说话。
章华:“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程蔚然:“上午我们组讨论了一下,对比了一二三等奖,觉得我们还是创意不够,太死板了,他们那种比较抓人。”
章华:“如果给你一个修改的机会,你会怎么改?”
程蔚然:“讨论一些当下热门话题吧,迷因效应。”
章华叹了口气:“你的镜头组接、画面构图、剧情节奏以及立意都没有问题,但问题就在于你没有问题,你一定觉得获奖那几个作品很“网红”很“流量”,一点都不像是一个专业人士的作品,甚至嗤之以鼻,所以我问你怎么修改,你才会想到迷因效应,如果这个作品是你的结课作业,那你这门课应该打满分,但这是比赛。”
见程蔚然没有说话,章华继续说:“蔚然,你知道我……是怎么记住你的吗?”
程蔚然:“什么……”
章华:“你们大一刚开学那会儿,教你们传播学概论的魏老师让你们每个人交一份能够体现个人特色的作品对吧。”
程蔚然:“是。”
章华:“后来他让我帮他整理那些收上来的作品,我就看到你的那篇剧本大纲了,我一下子就记住你了。”
程蔚然:“那个很短,当时我还没想好。”
章华:“我知道,看得出那是你灵光一现的东西,但是它,很迷人。”
程蔚然呼吸一窒。
章华:“如果有机会,把这个故事做出来吧,还有,记住你当时写剧本大纲时的感觉。”
程蔚然缓缓吐出一个:“好。”然后听到电话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听上去像是在笑。
程蔚然刚想问他怎么了,就听到章华说:“蔚然,路还很长,别丢了自己。”
“好,我明白了,谢谢学长。”
“嗯,我还有事,有机会再聊。”章华挂断电话,继续翻动着手中的那几页纸,庆幸当初自己把那篇剧本大纲复印了一份,手写的剧本大纲,见字如晤。
程蔚然回忆着当初准备这个参赛作品的过程,修改了无数遍的分镜头脚本,外景拍摄恨不得精确到太阳照射角度,从粗剪到成片有数不清个版本,三个大二的学生用创业挣的钱垫起参赛作品的成本……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要留下一个拿得出手的作品,结果大失所望。上午开会复盘的时候没有人提这些,但程蔚然不能不去想,他们能参加的只有两个比赛,一个一年一度,另一个半年一度,他浪费了一次机会,辜负了严松和尤飒的信任。
程蔚然的父母总算赶在除夕前的几天回国,除夕当天,上午二人还在公司处理工作。
傍晚,三人去早已定好的酒店吃年夜饭,酒店历史百年,建筑外观与内部装潢仍保留近代风格,整体布局几乎没有变化,只做翻新。后门是一个窄小的木质旋转门,是那个时代的产物,虽然已经无法满足现在的需求,但仍然保留着,鉴往知来。乘铁笼似的古董电梯上去是客房,走旋转楼梯上去才是包厢,到达二楼,尽头就是程家订的包厢,窗外望去,就是那条每晚都灿若鎏金的河,程蔚然又想起那个中秋之夜,和许照在那座桥上并肩而立,迢迢天上月,皎皎身边人。
酒店有中西两种菜式,程家选了传统中式,并且要求不要冗余的摆盘,说这样才叫过年。服务生问是否要点一道清荷鲈鱼,造型精美,食材考究,寓意也好,给餐桌增添年味儿。程蔚然默默摇头,程母摆摆手,程父说不用了。谁都不想在难得温馨的时刻吃这种噱头大于味道的食物。
许照被几个表哥表姐拉着喝了好几个来回,春晚还没演到语言类节目,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听见亲戚们在打赌自己什么时候醒,他觉得自己是醒着的,但是睁不开眼,感觉自己已经站起来了,再一凝神发现是梦中梦,他觉得自己不用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窗外的烟花,不用动身,就已经回到了槐市,酒精催发了许照的超能力。
耳边有人问他:“你戴耳钉了啊?”
许照一睁眼,就是一张倒着的表姐的脸,吓得他一颤,又重新闭上了眼睛。继而又被表姐摇醒,跟他说快零点了,听到这话,他才想起自己还没给程蔚然拜个年,于是他半睁着眼睛找手机,刚一站起身,就又摔回了沙发里。
表姐还没放过许照的耳朵:“你什么时候打的耳洞?你打了一边?哦,两边都打了啊。”
许照扶着沙发站起来,他站不稳,表姐就去搀他,走了两步,缓过劲儿来,就自己走到卫生间洗脸。清醒过来的许照发现手机就在自己裤子口袋里,于是给程蔚然发了个消息:【你年夜饭吃的什么?】没一会儿,就收到了程蔚然发的年夜饭照片,许照回了个大拇指过去,然后想了几秒,于是朝着楼上喊:“姐!刚才饭菜照片你拍了吗!给我发一下!”
表姐从二楼栏杆探出头:“不给!刚才是谁说我是试菜太监,开饭前先用相机验毒来着!”
许照一边往楼上跑一边哀嚎:“我错了姐,你不是试菜太监,你是开席皇帝,你是来阅兵的,以后不经过你检阅的菜绝不上桌,求求了,发我点儿照片,啊,啊?”
“求求——”一楼鸟笼里的八哥突然学舌。
表姐:“你发朋友圈啊?”
许照:“不是。”
表姐嘁了一声,给许照发了很多张“饭菜写真”。许照挑了几张发给程蔚然,然后也收到一个大拇指。
一到零点,消息提示狂轰乱炸,还好许照向来都是开启消息免打扰,想看的消息不用提醒,于是进行了一番他等待许久的互相祝福后,开心地睡去了。
“靠!”许照早上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八哥对自己“蹬鼻子上脸”,“哥!球球怎么飞出来了!不是,它是怎么进来的啊!”
“求求——求求——”
表姐听到许照的叫声,从卧室门缝中探出一个脑袋,还没等开口,球球就从表姐头顶掠过,表姐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开口:“你昨晚回房间之后门没关严,留了个缝,今天早上你哥收拾鸟笼子,它一不留神飞出来就钻进你屋里了,我们本来琢磨着进来抓鸟,但怕把你吵醒。”
“让表哥别再盘他那鸟笼子了,别人都盘核桃盘手串,他盘鸟笼子。”说完许照又一头栽回枕头里。
“那你起床自己跟他说吧,这都几点了,一会儿亲戚们就该来拜年了。”
许照在床上滚了一圈儿,揉着脑袋起床,走出房间后在二楼溜达了一圈儿,又往三楼看了看,大喊:“爸!我妈呢!”
许书哲闻声过来,站在一楼仰头看他:“你妈和你姨妈去你秦阿姨家了,你有事儿啊?”
“想吃她做的西多士。”
“那没办法了,你吃点西红柿吧。”许书哲回到后花园继续拯救那些奄奄一息的兰草。
快到中午的时候,楼下门铃想起,是亲戚们来串门,走亲访友,客套寒暄,例行过节。
年前蓝青工作室接了几个文案的活儿,开工后交稿,正好充实了程蔚然无聊的春节假期,于是他就打算闷在家里慢慢磨。
程蔚然自从吃完年夜饭回家,几天都没出过家门,今日早上洗漱后就钻进了书房,清秀的面容沐浴在电脑屏幕的亮光下,修长的手指跟键盘上的字母拔河,光标在文字丛林里四处闪躲,程蔚然目光如炬,用眼神威胁文案自己长出来……一整天下来脑浆都变成浆糊。
大脑无法运转的程蔚然接到了许照的电话:“你现在忙吗?你在做什么呢?”
“在休息。”程蔚然暗自庆幸有人帮他转移了注意力,好让大脑休息片刻。
“我明天就回槐市了,”许照按捺住激动,转而小心翼翼地问,“今年我生日,你能陪……陪我过个生日吗?”
“没问题啊,”程蔚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你想怎么过。”
“你空出几天时间,陪我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