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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完美的心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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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罐里的心脏在机器规律的嗡鸣中微弱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在透明液体中激起细小的涟漪。艾略特站在房间门口,无法移动,无法呼吸。那颗心脏是鲜活的粉色,血管像红色树根一样漂浮,连接着罐子顶部的管线——氧气、营养液、某种维持生命的溶液。
标签上的字迹他认得:塞巴斯蒂安的深绿色墨水,精确的铜版体。
艾略特·温特斯,备用心。如果他不留下,至少他的心脏可以。
日期:1924年10月25日——他被邀请来庄园的那天。不,甚至更早。
墙上的照片像无声的指控。几十张年轻男女的脸,都有一双灰绿色的眼睛,都或多或少像他——那个相似度是渐进的,越靠近现在的照片越像。最早的照片是1920年的,一个金发男子,只有眼睛颜色相似;然后是1921年的,深棕色头发但脸型不同;1922年,更接近了;1923年,几乎是他,但左眼下没有痣。
直到最后一张:他自己的照片,显然是偷拍的,在哥伦比亚大学校园里,腋下夹着书,神情专注。标记着“最终版”。
艾略特的手指触摸玻璃罐的表面。冰冷。里面的心脏在跳动,咚,咚,咚,缓慢但稳定。属于他的心在跳动,在一个罐子里,在这个地下室深处的房间。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这不是悲伤或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意义上的恶心。他的身体的一部分在这里,被保存,被维持,被计划作为……备用?替换?还是什么更可怕的用途?
机器突然发出轻微的警报声。罐子里的液体泛起泡沫,心脏的搏动变得不规则。艾略特本能地后退,但警报很快停止,心脏恢复正常节奏。自动调节系统。
他需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他离开小房间,锁上门——钥匙是塞巴斯蒂安留下的那一把,现在有了新的恐怖含义。回到书房,他开始疯狂地搜索。保险箱里的文件,书桌的每个抽屉,书架上的每一本可能藏有秘密的书。
三小时后,他在一本伪装成《花卉培育指南》的厚书中找到了另一本日记——不是他之前读的那本,是更私密的、更黑暗的记录。
1920年4月12日
今天看见了第一个。在中央公园。灰绿色眼睛,像暴风雨前的海。我跟着他回家,知道他是个画家,叫雅各布。他不够完美,但眼睛是对的。也许可以从眼睛开始?
父亲常说:完美是渐进的过程。先找到核心特征,然后围绕它构建。
艾略特快速翻阅。
1921年6月3日
第三个,马库斯。眼睛完美,但手太小。我可以取眼睛,但手不匹配。需要更完整的模板。
1922年9月18日
第五个,伊莎贝拉。女性,但眼睛颜色完全一致。脊椎的曲线美得惊人。也许性别不重要,如果只取部分?
艾略特感到冷汗浸透衬衫。塞巴斯蒂安不是在随机选择受害者,他在寻找一个“完美模板”,一个由不同人身上取下的完美部分拼凑而成的理想形象。
1923年11月30日
第十个,丹尼尔。几乎完美。眼睛,脸型,身高。但灵魂太……平凡。他同意成为标本,为了钱。但完美的作品需要完美的灵魂。需要……反抗,挣扎,然后臣服。
翻到1924年。
1924年3月15日
哥伦比亚大学的讲座。他出现了。艾略特·温特斯。灰绿色眼睛,左眼下的小痣,深棕色头发微卷的方式,说话时的手势,思考时咬下唇的习惯——一切都是完美的。不只是外貌,是灵魂。他谈论囚禁与自由,像在描述我的内心。
他是最终版。
但如何得到他?不能像其他人一样。他太珍贵,不能只是又一个标本。他必须是……伴侣。永恒伴侣。
1924年8月10日
计划形成。先建立连接——艺术史通信,邀请鉴定手稿。然后邀请来庄园。但不能立刻囚禁,需要让他留下,自愿地。
但如果他拒绝……需要保险措施。
心脏。完美作品需要完美心脏。如果身体不能留下,至少心脏可以。保存在这里,在我身边,永远。
开始收集材料。手术室需要升级。
艾略特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1924年10月24日,他到来的前一天。
明天他就来了。一切准备就绪。房间,测试,课程,还有……保险措施。
地下室新建的房间完成了。维持系统测试通过。心脏摘除手术的器械消毒完毕。麻醉剂准备充分。
希望不会用到。希望他选择留下,完整地。
但如果他不……至少我有他的心。
爱是拥有全部,但如果你不能拥有全部,至少拥有核心。
日记从艾略特手中滑落。他冲到洗手间,呕吐,直到只剩干呕。冷水泼在脸上,但镜中的自己看起来陌生——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现在他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拥有相似的眼睛而死。
他不是第13号囚徒。他是第13号模板,是多年寻找的终点。其他人是试错,是草稿,是收集部件的供体。
塞巴斯蒂安说“你是最后一个”时,意思是寻找结束了。模板找到了。剩下的只是……获取。
但为什么没有执行?为什么塞巴斯蒂安最后选择自杀,而不是取走他的心脏?
艾略特回到书房,继续寻找答案。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有一个锁着的金属盒子。他砸开锁。
里面是医疗记录。详细的手术方案,日期,药物计算。还有……一封未寄出的信。
亲爱的艾略特,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失败了两次——第一次是让你留下,第二次是取走你的心。
手术原定在你到来后第三周,如果那时你仍然坚决拒绝。麻醉,开胸,心脏摘除,维持系统连接。你会死在无痛中,你的心脏会在你身体停止跳动前就转移到罐子里。技术上,你会活着,以某种形式。
但我下不了手。
不是因为道德——你知道我没有那种东西。是因为……当我看着你,我不只想拥有你的心脏,我想拥有你的目光,你的话语,你的愤怒,你的恐惧。心脏只是一个泵,但你……你是完整的风景。
所以我改变了计划。尝试用爱困住你,而不是玻璃罐。
但爱也需要对方同意。而你从未真正同意。
现在,我累了。寻找结束了。模板找到了,但无法转化为作品。也许是合适的结局:完美的作品永远停留在想象中,最珍贵。
罐子里的心脏不是你的。是捐赠者的——一个无家可归者,签了协议,在麻醉中死亡。我把它塑造成你心脏应该有的样子,用染色和组织塑形。它跳动着,但它不是你。
只是一个象征。我的渴望的象征。
现在你知道全部真相了。你可以烧掉这一切,或者保留作为警示。
我只请求一件事:不要恨我太深。恨需要能量,而你应该用那些能量去生活。
塞巴斯蒂安
艾略特放下信,无法分辨这是真实还是又一个谎言。罐子里的心脏在跳动,但可能是假的?组织塑形?染色?
他需要确认。
回到地下室小房间,他仔细检查罐子。标签,机器,管线。他注意到罐子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序列号:D-37-024。捐赠者37号,1924年。
捐赠者。不是“艾略特·温特斯心脏”。
也许塞巴斯蒂安说的是真的。也许最后一刻,他无法对自己完美的模板下手。
但墙上的照片是真实的。那些眼睛像他的人死了,为了这个寻找。
艾略特坐在小房间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咚,咚,咚。规律,无情,持续。
他想起了那些人:雅各布(眼睛标本),马库斯(双手),伊莎贝拉(脊椎),托马斯(舌头)……所有灰绿色眼睛的人,都因为像他而死。
他不是受害者。他是模板,是标准,是导致其他人死亡的原因。
这个认知比任何囚禁都更有效地困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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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艾略特无法入睡。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那些灰绿色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死者的眼睛,在罐子里,在墙上,在地下。
凌晨三点,他起床,走到西翼三楼的“月之屋”。塞巴斯蒂安的房间现在空着,但气味还在——晚香玉和药物的混合。
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塞巴斯蒂安曾坐过的地方。月亮很大,很圆,银光洒进房间,铁栏在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
“为什么是我?”他对着空气低语,“为什么是这双眼睛?”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
早晨,莱蒂西亚发现他在椅子上睡着了,毯子滑落在地。她轻轻叫醒他。
“教授……您不该在这里。”
“我需要知道更多。”艾略特声音沙哑,“关于那些照片上的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
莱蒂西亚的眼神躲闪:“我不……”
“你知道。”艾略特站起来,“你在这里这么多年。你看见了。那些灰绿色眼睛的人,一个接一个。告诉我真相。”
莱蒂西亚的嘴唇颤抖:“凡·德·林登先生会不高兴……”
“塞巴斯蒂安死了。”艾略特说,声音比预期更严厉,“现在告诉我。”
她崩溃了,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双手捂脸。
“是从老主人开始的。”她低声说,“凡·德·林登先生,塞巴斯蒂安的父亲。他有个……偏好。灰绿色眼睛。他说那是他初恋的眼睛,一个爱尔兰女仆,在他结婚前。但他没能得到她。”
她抬头,眼中是多年的痛苦:“所以他开始收集。不是完整的人,只是部分。眼睛,头发,皮肤碎片。塞巴斯蒂安年轻时发现了父亲的收藏。起初他恐惧,但后来……他理解了。他说:‘如果得不到完整的人,至少得到一部分。’”
“然后他开始自己的寻找。”艾略特说。
莱蒂西亚点头:“比父亲更系统。他研究遗传学,知道灰绿色眼睛是罕见基因组合。他建立档案,跟踪可能的人。开始时只是观察,拍照。后来……”
“后来他开始获取。”
“是的。”莱蒂西亚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他总是有协议。付钱,或者提供庇护。那些人同意,至少表面上。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他发现同意不够。”莱蒂西亚的眼泪流下来,“他说同意的标本缺乏……灵魂。需要反抗,需要挣扎,需要被征服。所以后来的人,他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同意,或者只是假装同意为了逃跑机会。”
她抓住艾略特的手:“但您不同。他说您是完美的。不只是眼睛,是整个存在。他不想把您变成标本,他想……和您一起成为标本。永恒伴侣。”
“心脏房间呢?”艾略特问,“那个罐子。”
莱蒂西亚僵住了:“您找到了。”
“是的。”
长久的沉默。然后她说:“那是他的圣殿。只有他能进去。但我知道他在准备什么。几个月前,他让我订购特殊的保存液,心脏专用的。我问为什么,他说:‘为最终作品准备。’”
她颤抖:“我以为他指的是……您。”
“但最后他没有执行。”
“因为爱。”莱蒂西亚轻声说,“荒谬,我知道。但最后,他爱上了您。真正的爱,不是占有。所以他无法伤害您。”
艾略特感到眼泪涌上。不是为了塞巴斯蒂安,是为了这种扭曲的、悲剧性的爱——这种以收集灰绿色眼睛开始,以不忍伤害最完美的灰绿色眼睛结束的爱。
“那些人的家人呢?”他问,“那些变成标本的人。有人寻找他们吗?”
莱蒂西亚摇头:“大多是边缘人。流浪者,孤儿,逃离家庭的人。凡·德·林登先生……塞巴斯蒂安……选择目标很小心。没有人会想念的人。”
这并没有让事情更好。
艾略特离开房间,走到庄园花园。春天终于来了,积雪融化,泥土露出,第一批嫩芽破土。但黑色玫瑰的枯枝还在,像死亡的手指指向天空。
以利亚在修剪月桂树,看见他,停下工作。
“您知道了。”不是问句。
“你知道多少?”艾略特问。
“足够多。”以利亚放下剪刀,“我知道他在寻找什么。我知道墙上的照片。我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被选中。”
“你为什么不阻止?”
以利亚的表情变得坚硬:“阻止?怎么阻止?报警?警察不会相信。反抗?我需要工作,我妹妹需要药。而且……我相信他最后会停止。”
“但他没有停止。”
“他停止了对你。”以利亚直视他,“你是最后一个。他找到了完美的,然后停止了寻找。也许对他来说,那就是结束。”
“但那些人死了。”
“是的。”以利亚点头,“但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死,为了更无意义的理由。至少他的疯狂有个……美学。”
艾略特几乎愤怒了:“美学?那是谋杀!”
“是转化。”以利亚平静地说,“在他的世界观里。你不必同意,但如果你要理解他,就必须明白:他没有把自己看作凶手,而是艺术家。收藏家。”
“那让事情更糟。”
“也许。”以利亚重新拿起剪刀,“但真实往往比我们希望的更复杂。”
他继续修剪树木。艾略特站在花园里,感到被两种真相撕裂:塞巴斯蒂安是个怪物,但他也是唯一看见艾略特全部的人——不仅仅是外貌,是灵魂的核心。
而这种认知,被囚禁的人渴望被看见,即使看见他的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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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艾略特系统地处理庄园的遗留问题。
他联系了律师布朗,后者惊讶地发现塞巴斯蒂安把一切都留给了“一个外人”,但法律文件无懈可击。艾略特成为了月桂庄园的合法主人。
他决定的第一件事:给所有能找到的受害者体面的安息。在律师和以利亚的帮助下,他们找到了十一个家庭或相关人(有一个人完全无迹可寻)。艾略特支付了所有费用,安排了小型纪念仪式,将骨灰或象征物交还给亲人——对于那些只有部分器官被保存的人。
这个过程痛苦但必要。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故事:雅各布想成为画家但穷困潦倒;伊莎贝拉逃离虐待的丈夫;托马斯是诗人但无人出版他的作品……他们不是随机受害者,是被选中的人,因为边缘,因为脆弱,因为灰绿色眼睛。
艾略特在每个人的纪念仪式上发言,承认他们的存在,承认他们的价值。这不是赎罪——他无法为塞巴斯蒂安赎罪——但至少是承认。
地下室的小房间,他亲自处理。关闭维持系统,看着那颗心脏逐渐停止跳动。然后他取出心脏,和塞巴斯蒂安的信一起火化。灰烬撒在卢西恩的墓旁——不是作为纪念,作为结束。
墙上的照片他取下来,烧掉。但保留了一张自己的照片,作为提醒。
第四天,他去哈德逊河精神病院看望克莱尔。
她在花园里,坐在长椅上,裹着毯子,看着远方的河。看见他,她微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他死了。”她说,不是问句。
“是的。”
“怎么死的?”
“过量。自己选择的。”
克莱尔点头:“好。干净的死法,比我们父亲好。”
沉默。河风吹过,带来潮湿的气息。
“他留给我一封信。”克莱尔从毯子下拿出一个信封,已经打开,“说他抱歉。说他爱过我,以他能够的方式。”
她转头看艾略特:“你恨他吗?”
艾略特思考这个问题:“不。但我也不会原谅他。”
“明智。”克莱尔说,“恨和原谅都需要太多能量。最好只是……记住,然后继续。”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艾略特问。
“这里很好。”克莱尔看向精神病院的主楼,“安静,规则明确,没有人变成标本。也许我会一直待在这里。这里是我的狩猎小屋,有真正的医生。”
她停顿:“庄园呢?”
“我会保留,但不住在那里。也许改成研究场所,或者艺术家驻地。还没决定。”
“不要烧掉它。”克莱尔轻声说,“建筑没有罪。罪在人。而且……烧不掉的。记忆还在。”
他们坐了一会儿,看河水流淌。然后克莱尔说:“你知道为什么是我们家吗?为什么会有这种疯狂?”
艾略特摇头。
“祖母,”克莱尔说,“父亲的母亲。她有一双灰绿色眼睛。美丽,但疯狂。她把自己锁在塔楼里,最后跳窗自杀。父亲说她跳进了他的眼睛——字面意思,他当时在楼下,看着她坠落。他说她的眼睛最后看着他的眼睛。”
她叹息:“疯狂遗传,但眼睛颜色也遗传。父亲有棕色眼睛,但我母亲有灰绿色。塞巴斯蒂安和卢西恩继承了。然后塞巴斯蒂安开始寻找那眼睛,在别人脸上,永远找不到那个看着他坠落的母亲。”
艾略特理解了这个循环:失去母亲的眼睛,在全世界寻找那双眼睛,永远找不到,因为失去的不是眼睛,是无法挽回的失去本身。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
克莱尔点头:“现在你知道了全部。你可以自由了。真正的自由。”
离开精神病院时,艾略特感到肩上某种重量减轻了。不是消失了,是变轻了,可以承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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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艾略特回到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的学期还在继续,他的生活逐渐恢复某种节奏。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他不再害怕灰绿色眼睛的人——包括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不是诅咒,只是遗传特征。塞巴斯蒂安的疯狂给了它们不应有的意义。
他开始写一本书,不是学术论文,是回忆录。关于月桂庄园,关于塞巴斯蒂安,关于那些灰绿色眼睛的人。不是为了出版,为了记录。为了不让那些生命完全消失在虚无中。
掌心的月桂叶疤痕渐渐淡化,但还是可见。他没有覆盖它。它成为他的一部分,像所有伤疤一样,提醒脆弱和生存。
他每月回一次庄园,检查维护情况,和以利亚、莱蒂西亚交谈。庄园逐渐恢复生机,但不是以前的生机——是宁静的,平和的生机。花园里种了新的玫瑰,不是黑色的,是各种颜色的。地下室被彻底清理,改成了酒窖和储藏室。西翼三楼锁起来,钥匙只有艾略特有。
有时候,在庄园过夜时,他会梦见塞巴斯蒂安。不是噩梦,是清晰的梦,在梦里塞巴斯蒂安说:“你看,我错了。完美不是收集的部分,是接受不完美。”
醒来时,艾略特会走到窗前,看晨光中的庄园。美丽,宁静,带着过去的阴影,但不再吞噬生命。
一年后的春天,艾略特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标题是《灰绿色眼睛:遗传学与美学研究》。作者署名:S.V.D.L.
他翻开。是塞巴斯蒂安的笔迹,科学而精确地分析灰绿色眼睛的遗传机制,美学意义,历史案例。最后几页是个人反思:
我花了半生寻找完美的灰绿色眼睛,最后发现完美不是颜色本身,是那双眼睛看世界的方式。
艾略特的眼睛之所以完美,不是因为颜色最纯正,是因为它们看见复杂,看见矛盾,看见美丽和恐怖并存。它们看见了我——全部的我——然后没有移开。
那是我寻找的真正东西:被看见,而不被简化。
现在我把这项研究交给你。也许对你有用,也许可以烧掉。它不再困住我了。
艾略特合上小册子,走到窗边。纽约的春天来了,树木发芽,城市喧嚣。
他决定保留小册子,作为研究材料,也作为纪念。
那天晚上,他做了最后关于庄园的梦。在梦里,所有灰绿色眼睛的人站在花园里,不是作为受害者,作为完整的人。他们在交谈,在笑,在生活。塞巴斯蒂安也在,但他站在边缘,看着,没有参与。他的眼睛是清澈的蓝色,不是灰色或绿色。
艾略特走向他。
“你自由了吗?”梦里的艾略特问。
梦里的塞巴斯蒂安微笑:“自由是相对的。但我平静了。你呢?”
“我在学习。”
“那就够了。”
梦醒来时,艾略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不是快乐,不是解脱,是接受——接受过去无法改变,接受记忆会留下,接受生活继续带着伤疤和故事。
他起床,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回忆录的手稿。在最后一页,他写道:
月桂庄园仍然存在,在山中,在记忆里。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留下了,所有人都改变了。
疯狂没有消失,但被遏制了。爱没有胜利,但幸存了。
而我,艾略特·温特斯,带着灰绿色眼睛和掌心的疤痕,继续向前走。
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记住而不被压垮。
故事结束了。生活继续。
他合上手稿,看向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天。
在晨光中,他第一次感到,也许自由不是没有锁链,是带着锁链依然能够行走。
也许爱不是没有伤害,是伤害后依然选择连接。
也许完美不是没有瑕疵,是包含所有瑕疵仍然完整。
他穿好衣服,准备去上课。在走廊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眼睛——灰绿色,像暴风雨前的海。他微笑。
然后打开门,走进晨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