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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余烬中的召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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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钥匙躺在书桌上,黄铜在纽约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艾略特盯着它已经一个小时了,像是盯着一条盘踞的毒蛇。
包裹是今天早上到的,没有邮戳,直接放在他公寓门口。褐色的包装纸,普通的麻绳。里面的日记他认得——塞巴斯蒂安的私人日记,他曾在庄园书房里读过的那本。但最后一页的新笔迹让他血液凝固:
1925年2月15日
如果你收到这个,说明我失败了。
火没有烧掉一切。他们说我无罪,因为我疯了。医学证明,法庭裁决,凡·德·林登的律师团队——你知道这套把戏。
现在我在西翼,看着月亮。窗户装了铁栏,但风景还是一样。有时候我觉得卢西恩在看着我。有时候我觉得是父亲。莱蒂西亚还在,以利亚也是。庄园修好了,或者说,表面修好了。地下室的灰烬还在,但没人敢下去清理。
他们说我在康复。医生说我有进步。但进步是什么?学会撒谎?学会假装正常?
我梦见你。梦见你回来看我。在梦里,你不是来审判的,你是来理解的。
现实是:如果你来,可能永远不会离开。我知道这自私。但我没有别人可问了。
最后一次。
—S
字迹不稳,时而潦草时而工整,像是不同情绪状态下写的。墨迹有泪痕晕开的痕迹。
艾略特拿起钥匙。它比之前那把更古老,钥匙柄是象牙的,雕刻着完整的衔尾蛇——不是折断的,是完美的圆。标签上写着:“西翼三楼,月之屋。”
西翼三楼。塞巴斯蒂安曾禁止他去的区域。
他把钥匙放回桌上,走到窗前。纽约正在苏醒,三月的风吹过街道,带来城市的气味:汽油、咖啡、人群。他回到哥伦比亚大学已经六周了,恢复了教职,继续他的研究。同事们礼貌地不问他的“长期病假”,学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表面上看,生活继续。
但夜晚不同。夜晚他会梦见那座庄园。梦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梦见地下室玻璃罐的反光,梦见塞巴斯蒂安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他会惊醒,满身冷汗,掌心那个月桂叶的疤痕隐隐作痛——一个永远无法消除的印记。
医生说他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他继续治疗。但他没有告诉医生全部的真相,因为没有证据。克莱尔的自首被驳回了——警方调查后认为她精神不稳定,证词不可信。雷米醒来后失忆了,不记得庄园里的大部分事。玛丽被送进了州立精神病院,汤姆被远房亲戚接走。所有物理证据都在那场大火中烧毁,至少官方报告这么说。
塞巴斯蒂安·凡·德·林登,因精神失常被判定无刑事责任能力,目前在家族庄园内接受私人监护治疗。报纸上有一小段报道,在第三版,很快被其他新闻淹没。
世界继续转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但艾略特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地下室里有什么,知道墙后可能还有人,知道那些变成“艺术品”的灵魂永远无法安息。
而现在,塞巴斯蒂安在召唤他。
父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
他该去吗?理智说不。他已经自由了,有生活要过,有事业要重建。回去是疯狂的,是自杀。
但另一种声音在低语:如果不回去,这一切就永远没有结束。塞巴斯蒂安会永远在他梦里出现,那些死去的人会永远在他记忆里尖叫。他需要 closure,需要真正的了结。
他需要知道为什么火没有烧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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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艾略特站在月桂庄园的门前。
还是那条漫长的车道,还是那些百年橡树,只是现在光秃秃的,枝桠像伸向天空的骨手。庄园看起来不同了——西翼的烟囱已经修复,外墙重新粉刷,窗户干净明亮。但仔细观察,能看见火灾的痕迹:东翼部分墙面有烟熏的黑色,一些窗户用木板封着。
莱蒂西亚开门迎接他。她看起来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
“教授。”她低声说,眼神躲闪,“他……在等您。”
“他怎么样?”
“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她领他进门,“医生每周来两次。药物让他平静,但也让他像梦游。”
门厅里,一切如旧。大理石地板光亮,挂毯干净,肖像画还在原位。但空气里有种新的气味:消毒水和药物的混合,掩盖了曾经那种陈腐的甜香。
“以利亚呢?”艾略特问。
“他在。”莱蒂西亚的声音更低了,“但他变了。自从……那之后。他很少说话。”
他们走上主楼梯。艾略特注意到一些细节:走廊里装了新的瓦斯灯,但有些没点亮;墙上有些画被取下了,留下浅色的方形印记;地毯是新换的,图案不同。
西翼三楼之前是禁止区域。现在走廊更暗,只有尽头一扇门下有光。
莱蒂西亚停在门前:“我只能送到这里。他自己开门。”
她离开得很快,几乎是逃跑。
艾略特站在门前。门上有个新装的窥视孔,金属的,闪着冷光。他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
门后传来声音,很轻:“进来。”
他转动门把手——没锁。推开门。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但异常空旷。没有家具,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小桌。窗户确实装了铁栏,但窗外景色壮丽:森林,远山,灰白色的天空。塞巴斯蒂安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把门关上。”他说。
艾略特关上门。房间里很冷,没有壁炉,只有一个小小的煤油取暖器。
“你来了。”塞巴斯蒂安没有转身,“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差点没来。”
“但你来了。为什么?”
艾略特走近几步:“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火为什么没烧掉庄园?”
塞巴斯蒂安轻声笑了,笑声空洞:“因为以利亚。他看见烟,叫了消防队。他们来得及时,只烧掉了地下室和部分东翼。结构还在,诅咒还在。”
他终于转身。
艾略特屏住呼吸。塞巴斯蒂安变了。他瘦得可怕,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铂金色的头发暗淡无光,松散地垂在肩上。但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曾经冰蓝色的眼睛现在浑浊,像覆盖了一层薄雾。药物,艾略特想。
“医生说我有幻觉。”塞巴斯蒂安说,声音平板,“说我看见卢西恩,看见父亲,看见那些……作品。但我知道那是真的。他们还在,在灰烬下面。有时候我听见他们说话。”
他站起来,动作缓慢僵硬。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衣服,不是以前的精致西装。
“你想看看吗?”他问,“修复后的庄园?”
“你想让我看吗?”
塞巴斯蒂安点头:“我想让你看见真实的情况。然后你可以决定是否留下。”
他们离开房间,走在西翼三楼的走廊上。这里确实在维修:梯子,油漆桶,帆布遮盖着部分墙面。但艾略特注意到,维修似乎停止了——工具散落,灰尘积累。
“资金问题。”塞巴斯蒂安仿佛读到了他的想法,“家族信托基金被冻结了,直到我‘康复’。律师在争取,但需要时间。”
他们下到二楼。图书馆的门开着,艾略特瞥了一眼——书架上空了一半,有些书堆在地上。
“我卖了部分藏书。”塞巴斯蒂安说,“支付医疗费和维修费。讽刺吧?用知识换疯狂。”
他们走到主楼梯时,以利亚出现了。他站在楼梯口,像一尊守卫雕像。他看起来也变了:更瘦,更硬,眼神里有种艾略特没见过的空洞。
“凡·德·林登先生不该离开房间。”以利亚说,声音没有起伏。
“只是散步,以利亚。”塞巴斯蒂安微笑,笑容脆弱,“有艾略特陪着我。”
以利亚看向艾略特,眼神复杂:“教授。您不该回来。”
“我收到了邀请。”
“邀请可能是陷阱。”以利亚低声说,“即使他自己不知道。”
塞巴斯蒂安似乎没听见,继续下楼。艾略特经过以利亚时,听见他极轻地说:“今晚离开。趁还能。”
但艾略特继续跟着塞巴斯蒂安。
他们走到门厅,然后转向佣人通道。塞巴斯蒂安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停下——那是通往地下室的门。
“你确定要看?”艾略特问。
“我需要你看。”塞巴斯蒂安说,“需要有人见证。”
门打开了。烧焦的气味扑鼻而来,混合着潮湿和霉菌。他们走下石阶,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
地下室的景象令人震撼。这里确实被火烧过:墙壁熏黑,天花板部分坍塌,地面堆积着烧焦的碎片。玻璃罐的残骸随处可见——碎裂的玻璃,扭曲的金属架,还有一些……艾略特不愿细看的东西。
但令人不安的是,有些区域被清理过了。一条通道被打通,通往深处。墙壁上挂着应急灯,提供微弱照明。
“他们在清理。”塞巴斯蒂安说,“为了保险评估。但进展缓慢,因为工人害怕。有人说在这里听见哭声,看见影子。”
他们走到曾经的“永恒之间”。这里破坏最严重,几乎全是灰烬。但艾略特看见,在房间中央,有一个东西被帆布盖着,大小像……
塞巴斯蒂安走过去,掀开帆布。
是卢西恩的玻璃罐。
奇迹般地完好无损。罐子里的液体依然清澈,卢西恩悬浮其中,眼睛闭着,胸口的玫瑰已经腐烂成黑色絮状物。罐子表面有烟熏的痕迹,但玻璃没裂。
“为什么……”艾略特说不出完整的话。
“消防队把它移出来了。”塞巴斯蒂安抚摸玻璃表面,“他们说这是重要证据。但后来没人敢处理。所以就留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留下印记:“我每天下来看他。告诉他我做了什么,告诉他我很抱歉。但他从不回答。”
艾略特看着罐子里的少年。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起来几乎在呼吸,几乎还活着。
“你需要让他安息。”艾略特说。
“怎么安息?火葬?土葬?但那样他就真的离开了。”塞巴斯蒂安的声音破碎,“我做不到。”
他们离开地下室。回到地面时,艾略特深吸一口气,仿佛刚从水下浮出。
午餐在小型餐室进行。莱蒂西亚准备了简单的食物:汤,面包,一点奶酪。塞巴斯蒂安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盯着盘子。
“医生说我体重太轻。”他说,“但我没胃口。食物尝起来像灰。”
“你需要吃东西。”艾略特说。
“需要。”塞巴斯蒂安重复,“一个接一个的需要。呼吸,心跳,进食,排泄。生命的机械过程。但意义在哪里?”
他抬头看艾略特:“你找到意义了吗?回到正常世界后?”
艾略特沉默。他该怎么回答?说他每晚做噩梦?说他在讲座上讲到囚禁意象时会突然失语?说他无法再正常约会,因为每个触碰都让他想起塞巴斯蒂安的手指?
“没有。”他最终说,“没有找到。”
塞巴斯蒂安点头:“也许意义是谎言。我们编造故事让自己继续。我的故事是艺术和永恒。你的故事是知识和自由。但本质都一样:对抗虚无。”
午餐后,塞巴斯蒂安说累了,要回房间休息。艾略特被安排在二楼的一间客房——不是他曾经的囚室,是一间正常的、有窗户的房间。
“你可以随时离开。”塞巴斯蒂安在门口说,“门没锁。车钥匙在门厅桌子上。以利亚会送你回车站。”
“你希望我离开吗?”
长久的对视。塞巴斯蒂安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清醒和疯狂在交战。
“我希望你留下。”他最终说,“但我不应该希望。所以……你自己决定。”
他离开后,艾略特检查房间。确实正常:床,衣柜,书桌,窗户能打开——外面是二楼,跳下去会受伤但可能不死。没有窥视孔,没有锁。
他在书桌前坐下,思考。
以利亚说得对,他该离开。现在,马上。开车回车站,坐火车回纽约,继续他的生活。把这一切当作一场噩梦,慢慢忘记。
但他走到窗前,看着庄园的花园。雪已经融化,地面泥泞,但黑色玫瑰的枯枝还在,月桂树还在。远处,森林边缘,狩猎小屋的屋顶隐约可见。
克莱尔说过,她离开后小屋空了。但艾略特看见烟囱里飘出稀薄的烟。
有人在那里。
傍晚时分,艾略特决定去小屋看看。他悄悄离开主楼,沿着熟悉的小径走去森林。地面泥泞难行,三月的水雪混合成冰冷的泥浆。
小屋看起来比上次更破败。门廊上的木柴堆散乱了,窗户更脏。但烟囱确实在冒烟,门廊上放着一盘食物——已经冷了,没动过。
他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
“克莱尔?”他喊,“是我,艾略特。”
长久的寂静。然后门开了。
不是克莱尔。
是一个年轻女人,约二十五岁,深色头发,面容憔悴但熟悉。艾略特花了几秒才认出来——是安娜,那个哭泣的女佣,给他钥匙的那个。
“安娜?”他惊讶。
她示意他进去,迅速关上门。
小屋内部简陋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灶,几本书。炉火提供唯一的温暖和光线。
“你怎么在这里?”艾略特问,“我以为你和克莱尔一起离开了。”
安娜摇头:“克莱尔小姐在精神病院。他们不放她出来。我……我逃回来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她倒了两杯茶,手在颤抖:“凡·德·林登先生知道我在。他让莱蒂西亚给我送食物。他说……说我也可以成为囚徒,如果我想。自愿的。”
“你为什么要回来?”艾略特无法理解,“你自由了。”
“自由?”安娜苦笑,“自由是什么?回镇上去,被人指指点点?‘那是凡·德·林登家的女佣,谁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找工作?谁愿意雇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人?”
她坐在床沿,蜷缩起来:“至少这里我知道规则。至少这里的魔鬼我认识。”
艾略特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这座庄园不仅吞噬生命,还吞噬希望。那些离开的人,灵魂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里。
“塞巴斯蒂安在康复吗?”安娜问,“真的吗?”
“我不知道。”艾略特诚实地说,“他看起来……破碎了。但疯狂还在,只是被药物压抑了。”
“他会再开始的。”安娜低声说,“等医生减少药量,等律师解冻资金,等工人修好地下室。然后又会有人消失,又会有新的‘作品’。”
她抬头,眼中是纯粹的恐惧:“除非有人阻止他。永久地。”
艾略特看着她:“你在建议什么?”
“我在说事实。”安娜站起来,从床垫下抽出一把枪——老旧的□□,“克莱尔小姐离开前给我的。她说:‘如果必要,保护自己。’”
她把枪放在桌上:“我不够坚强。我下不了手。但你可以。”
艾略特盯着枪:“我不会杀人。”
“不是杀人。”安娜的眼睛里有泪光,“是……解脱。就像给痛苦的动物安乐死。你知道他会继续,你知道还会有受害者。阻止他是仁慈,对所有人。”
“有法律——”
“法律救过莉兹吗?救过那些罐子里的人吗?”安娜的声音提高,“法律说塞巴斯蒂安疯了,所以无罪。法律让他留在这里,有医生,有药物,有钱。法律会保护他,直到下一个莉兹出现。”
她抓住艾略特的手臂:“你是唯一一个真正了解他的人。你是唯一一个他可能听的人。你可以……和他谈谈。说服他结束这一切。真正的结束。”
“怎么结束?”
安娜看向枪。
艾略特摇头:“不。我不会。”
“那你就和他一样。”安娜松开手,后退,“眼睁睁看着坏事发生,但什么都不做。因为你害怕弄脏手。”
这话刺痛了。因为某种程度上,她说得对。
艾略特离开小屋时,天色已暗。森林里阴影拉长,像伸向他的手臂。他快步走回庄园,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看着他。
回到主楼,莱蒂西亚在门厅等他,脸色苍白。
“他在音乐室。”她说,“弹琴。已经三个小时了。”
艾略特听见了——微弱的管风琴声,从楼上传来。不是悲伤的旋律,是狂暴的、混乱的音符,像风暴在琴键上奔窜。
他走上楼。音乐室的门半开着。塞巴斯蒂安坐在管风琴前,手指在琴键上疯狂移动。他没有看谱,眼睛紧闭,脸上是混合痛苦和狂喜的表情。音乐震动着房间,震动着地板,震动着艾略特的骨头。
这不是康复。这是崩溃的艺术形式。
艾略特没有打扰,只是站在门口听。音乐持续了十分钟,然后在一个刺耳的不和谐音中戛然而止。塞巴斯蒂安的手停在琴键上,肩膀剧烈起伏。
“你回来了。”他没有转身。
“我回来了。”
“我以为你会离开。”
“我考虑过。”
塞巴斯蒂安慢慢转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异常明亮,药物带来的薄雾似乎暂时消散了。
“安娜给你看了枪。”他说,不是问句。
艾略特僵住:“你怎么——”
“我看见了。”塞巴斯蒂安微笑,笑容疯狂而美丽,“从西翼窗户。望远镜还在。我看见你去小屋,看见她给你看枪。我知道她会说什么。‘结束这一切。为了所有人。’”
他站起来,走向艾略特:“她是对的,你知道。我在假装康复。我在吃药,见医生,说正确的话。但我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今天我可以开始新的作品吗?今天我可以找到新的永恒吗?”
他停在艾略特面前,距离很近:“疯狂不是病,艾略特。疯狂是视角。我看世界的角度不同。我看见美在腐烂中,永恒在死亡中,爱在占有中。我无法‘治愈’,因为这不是疾病,这是我的本质。”
“你可以选择不按照本质行动。”艾略特说,“每个人都有黑暗的想法,但我们选择不执行。”
“为什么?”塞巴斯蒂安真正困惑了,“如果那是真实的你,为什么要压抑?为了社会的认可?为了道德的安慰?那些是谎言。”
“为了不伤害他人。”
“但伤害是不可避免的。”塞巴斯蒂安的手轻触艾略特的脸颊,“爱伤害,离别伤害,存在本身就在伤害。至少我的伤害有目的,有美。”
艾略特抓住他的手:“不。你的伤害只有痛苦和死亡。莉兹不觉得美,她只觉得恐惧。阿瑟不觉得永恒,他只求一死。那些不是艺术,是酷刑。”
塞巴斯蒂安的眼神动摇了一瞬。然后他说:“但卢西恩……卢西恩是美的。”
“卢西恩死了!他无法同意或不同意!你保存他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因为你无法面对失去!”
这话像一记耳光。塞巴斯蒂安后退一步,表情破碎。
“你……你说过你理解。”
“我理解你的痛苦。”艾略特说,“但我不接受你的行为。永远不会。”
沉默降临。管风琴的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中振动。
然后塞巴斯蒂安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开始脱衣服。不是情欲的,是仪式的。他脱下外套,衬衫,露出苍白瘦削的身体,那些自残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像地图上的河流。
“看。”他说,“这是我。真实的,不加掩饰的。伤痕,脆弱,疯狂,渴望。你能接受这个吗?不是作为研究对象,不是作为需要拯救的灵魂,作为……我?”
艾略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美丽的、破碎的、危险的生物。他想说“不”,想说“我该走了”,想说“这一切都错了”。
但他说:“我可以接受你的存在。但你必须停止伤害他人。”
“如果那是我存在的唯一方式呢?”
“那就选择不存在。”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声里有泪:“终于。诚实。你希望我死。”
“我希望你停止。”艾略特纠正,“如果死亡是唯一方式……那么是的。”
点头。缓慢的,沉重的点头。
“好。”塞巴斯蒂安说,“那么帮我。”
他从钢琴凳下拿出一个小瓶,透明的液体:“吗啡。足够致死。医生开给我止痛的。我攒下来的。”
他把瓶子放在琴键上:“你可以离开。明天早晨,莱蒂西亚会发现我。或者……你可以留下,看着我结束。作为见证。”
艾略特盯着瓶子:“这是另一种测试吗?看我是否会阻止你?”
“不。”塞巴斯蒂安的眼神异常清澈,“这是选择。我选择了结束。现在你选择:让我独自死去,还是陪我到最后?”
他拿起瓶子,拧开瓶盖:“我数到十。如果你离开,我喝下去。如果你留下,你也喝一点——不是致死量,只是足够让你睡着。这样你醒来时,一切都结束了。你的手是干净的。”
“一。”
艾略特的心脏狂跳。
“二。”
他可以转身,下楼,开车离开。让塞巴斯蒂安履行他的选择。
“三。”
但那样他会永远不知道:他真的死了吗?还是又一个游戏?
“四。”
安娜说得对:他是唯一真正了解塞巴斯蒂安的人。如果他离开,没有人会理解发生了什么。
“五。”
但留下意味着参与。意味着成为共谋。
“六。”
父亲说过:有些责任无法逃避。
“七。”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眼中是平静的期待。
“八。”
艾略特向前走了一步。
“九。”
又一步。
“十。”
他停在塞巴斯蒂安面前。
“我留下。”
塞巴斯蒂安微笑,真正的微笑,没有疯狂,没有痛苦,只有解脱。
“谢谢。”他把瓶子递给他,“先喝一小口。只是一小口。”
艾略特接过瓶子。液体无色,没有气味。他喝了一小口——苦,灼热。塞巴斯蒂安接过瓶子,喝了一大口,然后是剩下的全部。
他们把瓶子放在琴键上。
“坐下。”塞巴斯蒂安说,声音开始含糊,“陪我说话。直到……”
他们坐在钢琴凳上,肩并肩。吗啡开始起作用,一种温暖的麻木从胃部扩散到四肢。
“告诉我……”塞巴斯蒂安的头靠在他肩上,“如果你没有遇见我……你会怎样?”
艾略特思考:“写论文。教书。也许结婚。普通的生活。”
“无聊吗?”
“也许。但安全。”
“安全。”塞巴斯蒂安重复,像在品味这个词,“我曾经想要安全。在卢西恩死后,我想要一切都安全,不变,永恒。但安全是……死的。”
他的呼吸变慢。
“艾略特……”
“嗯?”
“如果我……有来生……我想做普通人。爱,被爱,然后自然死去。你能……为我祈祷吗?即使你不信。”
艾略特闭上眼睛:“我祈祷你找到平静。真正的平静。”
塞巴斯蒂安的手找到他的手,握住。手指冰凉。
“你是我……最后的作品。”他低语,“不是囚禁,不是标本……是见证。谢谢你……见证我。”
他的呼吸更慢,更浅。
艾略特感到困意袭来,吗啡的作用。他努力保持清醒,但眼皮沉重。
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听见的是塞巴斯蒂安的呼吸,逐渐微弱,然后停止。
手还在他手里,但不再有力量。
然后黑暗。
---
艾略特在客房的床上醒来,头痛欲裂。阳光透过窗户刺眼。他坐起来,困惑——他应该在音乐室,在地板上。
门开了,莱蒂西亚走进来,端着托盘。她的眼睛红肿。
“您醒了。”她说,“感觉怎么样?”
“塞巴斯蒂安……”艾略特的声音嘶哑。
莱蒂西亚放下托盘,双手颤抖:“今天早晨……我在音乐室发现他。在管风琴前。空的吗啡瓶在旁边。”
她停顿,努力控制情绪:“医生来了。说是……过量。意外或故意,不确定。”
“他死了。”艾略特陈述,不是问句。
莱蒂西亚点头,眼泪流下:“是的。以利亚在安排后事。葬礼明天。家庭墓地。”
艾略特站起来,感到眩晕:“我想见他。”
“不。”莱蒂西亚摇头,“尸体已经……处理了。医生做的。为了……为了尊重。”
艾略特明白:为了防止塞巴斯蒂安被保存,像他保存别人那样。火化,或者简单的埋葬。
“他留了封信给你。”莱蒂西亚从围裙口袋取出一个信封,“在琴凳上发现的。”
艾略特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塞巴斯蒂安的笔迹。
莱蒂西亚离开后,他打开信。
艾略特,
如果你读到这个,说明计划成功了。我很抱歉欺骗你——你喝的不是吗啡,只是安眠药。我需要你睡着,这样你不会试图阻止我,也不会被牵连。
瓶子里的吗啡是真的。我喝了全部。现在,如果一切顺利,我正在死去,或者已经死了。
这不是测试。这是结束。
我无法改变我是谁。但我可以决定我不再是谁。
庄园留给你。文件在书房保险箱,密码是卢西恩的生日:081903。你可以卖掉它,烧掉它,或者留下来——如果你敢。
地下室里有东西没被烧掉。卢西恩的罐子,还有……其他的。我留了说明,如何妥善处理。请给他们体面的结束。
关于你掌心的疤痕:对不起。那是我的印记,但你可以覆盖它。纹一朵玫瑰,或者别的。或者留着,作为提醒——提醒你见过怪物,也见过人。
最后一个请求:记得我。不是作为疯子或怪物,作为塞巴斯蒂安。一个尝试过爱的人,用错误的方式。
永别了。
—S
信纸从艾略特手中滑落。他走到窗前,看着庄园的花园。阳光明媚,鸟儿在叫。世界继续,尽管有人刚刚离开。
他没有感到解脱,也没有感到悲伤。只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倒性的空虚。
那天下午,他去了书房。保险箱在书桌后,他输入密码:081903。门开了。
里面是庄园的产权文件,塞巴斯蒂安的遗嘱(确实把一切留给他),银行文件,还有一叠厚厚的信封,标记着“处理指南”。
他打开指南。详细说明了如何安全处理卢西恩的遗体,如何清理地下室剩余物质,如何找到所有“作品”的名单和位置(有些藏在墙里,有些埋在地下),如何联系他们的家人(如果有的话)。
最后一页是给艾略特的私人信息:
我知道这负担很重。如果你不愿意承担,可以联系律师布朗先生(联系方式附后),他会处理一切。但如果你愿意……请给他们尊严。他们值得至少这个。
又及:克莱尔在哈德逊河精神病院。也许你可以去看她。告诉她我抱歉。
又及又及:以利亚和莱蒂西亚需要工作。如果你保留庄园,请留住他们。他们是好人,被卷入了我的世界。
最后:自由了,艾略特。真的自由了。现在去生活。
艾略特合上指南。负担确实重。但也许这是他欠那些死去的人的——欠莉兹,欠阿瑟,欠所有没有名字的灵魂。
也欠塞巴斯蒂安,那个终于做出正确选择的男人。
葬礼在第二天举行,简单而私密。只有艾略特、莱蒂西亚、以利亚参加。塞巴斯蒂安被葬在家庭墓地,在卢西恩旁边,在他们父母旁边。墓碑上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没有墓志铭。
当最后一铲土落下时,莱蒂西亚哭了。以利亚沉默地站着,表情难以解读。
艾略特看着墓碑,想着信的最后一句:自由了,艾略特。真的自由了。
但他知道,自由不是没有代价的。自由是带着记忆继续生活,是承担选择的重置,是在废墟中找到意义。
他们走回庄园时,以利亚说:“您打算怎么处理这里?”
艾略特看着这座庞大的建筑,这座见证疯狂和死亡、也见证脆弱和忏悔的建筑。
“我会清理地下室。”他说,“给所有人尊严的结束。然后……也许保留庄园。作为某种……纪念馆?或者研究场所?我还没决定。”
“您会留下吗?”莱蒂西亚问,眼中有一丝希望。
艾略特摇头:“不。但我会回来。经常。”
他想起了克莱尔,在精神病院里。想起了安娜,在小屋里。想起了所有被这座庄园改变的人生。
“以利亚,”他说,“你愿意做这里的看守吗?确保它安全,不再伤害任何人。”
以利亚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是的。我可以。”
“莱蒂西亚,你愿意留下管理家务吗?”
“是的。”她低声说,“这里是我的家。即使现在。”
他们走回庄园。艾略特最后看了一眼墓地,那片小小的、被死亡笼罩的土地。
然后他转身,面对活人的世界。
有工作要做。有灵魂要安息。有生活要继续。
而在他掌心,那个月桂叶的疤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不会覆盖它。它会留下,作为提醒,作为见证,作为一段结束的、也是开始的记忆。
风吹过庄园,穿过空荡的走廊,拂过管风琴沉默的琴键,带着一声叹息,消散在三月微寒的空气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