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血与玫瑰的几何学 ...
-
管风琴的最后一个音符在寂静中悬停,然后坠入深渊。
艾略特贴在门上,耳膜因紧压而嗡嗡作响。歌声消失了,巨响的回声也消散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门锁转动的那一下很轻,几乎像是错觉——但金属摩擦的细微颤动,从门板传到他掌心。
他屏住呼吸,等待。
五秒。十秒。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门外是真空般的死寂。庄园吞下了所有声音,包括恐惧。
他慢慢后退,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掌心月桂叶的伤口在抽痛,提醒他这不是梦。纱布下渗出一点血迹,在白色布料上晕开淡红色。
管风琴声从哪里来?地下室?塞巴斯蒂安说过庄园有“小礼拜堂”,应该在某个地方。地下深处还有空间。
而墙那边的人——
艾略特跪下来,耳朵贴在西侧墙壁上。墙壁冰冷,丝绒壁布吸收了所有振动。没有敲击声,没有求救信号。仿佛昨晚的交流只是一场高烧中的幻觉。
但他记得那些字母:TRY TO CLOSE TIGHT。今天真的付出了代价。
代价是他的血,他的疼痛,和一个永远留在皮肤上的印记。
天还没亮。门缝下没有光,走廊的瓦斯灯可能熄灭了,或者被调暗了。时间失去了刻度,像流沙一样从指缝漏走。他只能等待,等待早餐,等待下一次与塞巴斯蒂安的“课程”。
不。
父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等待是投降的第一种形式。
艾略特起身,走向书桌。煤气灯还亮着,火苗调到最小,在玻璃罩里幽幽跳动。他打开《建筑的七盏明灯》,翻到昨晚做笔记的那一页——还在,没被撕掉。塞巴斯蒂安可能还没检查。
他需要武器。
目光扫过房间:钢笔太钝,拆信刀可能在抽屉里?他拉开书桌抽屉——空的。椅子太重,搬不动。玻璃水杯?打碎后可以当刀刃,但声音太大。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昨晚没注意:水杯旁边,多了一个小瓷碟,里面放着两粒白色药片。和他第一天拒绝吃的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张新卡片:
疼痛时需要。
—S
塞巴斯蒂安知道他伤口会疼。这种细致的“关怀”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作呕。
艾略特拿起药片,走到西北角的窥视孔下方。他踮脚,想把药片塞进去,但孔洞太小。于是他把药片放在嘴里,用唾液含化一点表层,然后吐出来,搓成黏稠的小团,粘在孔洞边缘。
让偷看的人尝尝味道。
做完这个幼稚的报复,他回到床边,开始系统地检查床的结构。四根床柱是实心橡木,雕着葡萄藤花纹,顶端有球状装饰。他试着拧动——固定死了。床板是松木条拼成,用铁钉钉在框架上。没有工具拆不下来。
床垫下?他掀开床垫,摸到那个藏纸卷的小洞。节疤还在原位。他想了想,把节疤完全抠出来,纸卷还在里面。然后他把节疤翻过来,在背面用钢笔尖刻了几个字母:
WHO IN WALL?
谁在墙里?
再把节疤按回去,刻字的一面朝下。如果有人移动它,就会看到问题。
接下来是壁炉。虽然被封死,但炉膛里也许有松动砖块。他趴下来,伸手进黑暗的洞口。灰尘和蛛网粘在手臂上,指尖摸到粗糙的砖面——全部砌得严实,灰浆坚硬。但在最深处,他的小指碰到一个尖锐的东西。
金属。
他缩回手,小指指腹被划开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是什么?钉子?铁片?
艾略特撕下一截衬衫下摆,裹住手指,再次探进去。这次更小心,指尖沿着金属边缘摸索。形状不规则,大约两英寸长,一头尖锐,另一头有孔。像是一把……
钥匙?
不,太大。更像是某种装饰物的残片。
他用力抠,砖缝的灰浆松动了一点。再抠,金属片被拔了出来。
躺在掌心的是:一片生锈的铁制月桂叶。和他掌心疤痕的形状几乎一样。边缘锋利如刀,叶柄处有个小孔,原本可能穿链子做项链。
这不是偶然。
塞巴斯蒂安放了它在这里?还是上一位囚徒留下的?
艾略特把铁月桂叶擦干净,藏在袜子内侧,贴着脚踝。冰凉粗糙的质感时刻提醒他:这不是游戏。
时间继续流逝。也许过了一小时,也许两小时。他开始用呼吸计时:深呼吸六十次约等于一分钟。数到三千四百次时,门缝下终于出现了光。
瓦斯灯又亮了。
脚步声随之而来。不是莱蒂西亚的绒布鞋,也不是塞巴斯蒂安的皮鞋,而是第三种:沉重的、拖着走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哗啦声。
门开了。
以利亚站在门口,但今天的样子不同。他穿着沾满泥土的长靴和皮围裙,右手拖着一个麻袋,袋底渗着暗红色的液体。血腥味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
“早餐。”他简短地说,把麻袋往房间里一扔。
麻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里面有什么东西滚动。袋口松了,滚出一个东西——
一颗鹿头。
新鲜的,眼睛还睁着,玻璃般的眼珠映着煤气灯的光。鹿角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脖颈处的切割面粗糙,筋肉和血管裸露,血已经半凝固。
艾略特胃里翻涌,后退一步。
“凡·德·林登先生说您需要蛋白质。”以利亚面无表情,“处理猎物是生存的基本技能。请在一小时内取出鹿脑和眼睛,他要用来做标本。”
“什么?”
“工具。”以利亚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骨锯、一把剔骨刀、一把钩子,扔在鹿头旁边。金属撞击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
“一小时后我来检查。”以利亚打断他,“如果没完成,今天的午餐和晚餐取消。另外——”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建议您不要浪费食物。庄园里资源有限。”
门关上。锁舌扣入。
艾略特盯着地上的鹿头。鹿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倒映出他自己惨白的脸。血腥味浓郁得几乎可见,像红色的雾弥漫在空气中。
这是测试。不是关于勇气,是关于服从。关于能把他推到多远的底线。
他蹲下来,手指颤抖着触碰鹿角。表面粗糙冰凉,还沾着树林里的苔藓。鹿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白齿,舌头耷拉出来,尖端发紫。
取脑?取眼睛?
他拿起剔骨刀。刀柄是木质的,浸透了陈年血渍,变成暗褐色。刀刃很锋利,寒光凛凛。
父亲教过他解剖。不是动物,是人——父亲是战时军医,曾在战地医院处理过无数伤口。他说过:所有生命内部的结构都相似,肌肉、骨骼、血管。区别只在于你如何看待它:是生命,还是物体。
艾略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强迫自己进入一种抽离状态:这不是鹿,这是一个需要解开的几何问题。
他先用钩子固定鹿头,让颈部的切割面朝上。骨锯的齿很细密,他试了试手感——太重。需要杠杆。
他搬来椅子,把鹿头放在椅子上,用脚踩住鹿角固定。然后双手握住骨锯,对准颈椎的断口上方。
第一下锯下去,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阻力比他想象的大,鹿的颈椎粗壮。他用力,骨锯咬进骨质,白色骨粉混合血沫溅出来,沾到他脸上。
温热的,带点腥甜。
他继续锯。一推一拉,动作机械。噪音在房间里回荡,像某种野蛮的仪式。汗从额头滑下,流进眼睛,刺痛。
大约锯了五分钟,颈椎终于断开。鹿头滚落在地,他捡起来,现在需要打开颅骨。
眼窝是突破口。他把剔骨刀尖端插入右眼眼眶边缘,沿着眶骨缝隙撬。眼球被挤压,玻璃□□渗出,滑腻冰凉。刀尖找到骨缝,用力——眶骨裂开一道缝。
他换左眼,重复过程。然后从两处裂缝开始,用骨锯沿着颅骨中线锯开。这次容易些,骨板较薄。
咔啦一声,颅骨分成两半。
大脑暴露出来。灰粉色,布满沟回,表面覆着半透明的脑膜。血管像红色的细线缠绕。还在微微颤动——神经末梢的死后反射。
艾略特胃里一阵痉挛,他咬紧牙关,用钩子小心地勾起大脑底部,另一手用刀切断神经和血管连接。整块脑组织滑出来,掉在他准备好的布上(他撕了床单一角)。
约莫两磅重,温热,柔软得像豆腐。
接下来是眼睛。他用小钩子从眼窝深处勾出视神经,轻轻旋转拉扯。眼球连着肌肉和神经束被完整取出,放在脑组织旁边。一对玻璃体,瞳孔已扩散成黑洞。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手上、脸上、衣服上全是血。血腥味浸透了每一个毛孔。他看着布上那些器官,突然笑起来——低沉,嘶哑,停不下来。
这就是塞巴斯蒂安的“爱”。血淋淋的,内脏般的,从死亡中提取的纪念品。
笑声变成干呕。他趴在地上呕吐,但胃里空无一物,只吐出酸水。
一小时后,以利亚准时出现。他检查了布包里的东西,点头。
“合格。”他说,“鹿肉中午会做成炖菜。脑和眼睛我会处理。”
“他要这些做什么?”艾略特哑声问。
“收藏。”以利亚收起工具,“凡·德·林登先生相信,美丽事物的内部结构同样值得保存。就像他弟弟的心脏。”
“那个玻璃罐里的……”
以利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您看见了。”
“那是他亲弟弟。”
“是的。”以利亚弯腰提起鹿头残骸和麻袋,“而他还活着的那部分,更需要您的存在。”
“什么意思?”
但以利亚已经转身出门。锁再次落下。
艾略特冲到浴室(门没锁),打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他疯狂搓洗手和脸,想把血腥味洗掉。但气味已经渗入皮肤,鼻腔里还是那股甜腥。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可怕: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头发凌乱沾血,眼睛里有种野蛮的光。掌心的月桂叶伤口在水的刺激下刺痛。
他盯着镜子,突然凑近,仔细观察自己的眼睛。灰绿色,像暴风雨前的海——塞巴斯蒂安这么说过。但现在这片海里有了别的东西:一种正在生长的黑暗,从恐惧的底部浮上来。
回到房间,鹿血已经渗入地板缝隙,留下深褐色的污渍。他试图用布擦,但血迹干了,擦不净。就像某些事情,一旦发生,就留下永久的痕迹。
中午,莱蒂西亚送来了炖菜。深棕色的陶罐,热气腾腾,肉香浓郁。她看见地板上的血迹,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洗澡水一小时后准备好。”她放下托盘,“凡·德·林登先生邀请您共进晚餐。请穿得体些,衣服在衣柜里。”
她指了指房间角落——艾略特这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胡桃木衣柜。之前肯定没有。
莱蒂西亚离开后,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材质精良。白衬衫,银灰色领带,甚至还有一双崭新的牛津鞋。尺寸完全正确。
旁边挂着一件黑色天鹅绒吸烟服,领口绣着银色月桂叶。
这不是借来的衣服,是专门为他定做的。
艾略特抚摸西装的面料。羊毛细腻柔软,衬里是丝绸。标签被剪掉了,但内袋绣着一个极小的纹章:月桂与蛇,下面有手写数字“13”。
13号房间。
他是第13个?还是这只是房间编号?
下午在等待中度过。他试图睡觉,但一闭眼就看见鹿的眼睛,大脑的沟回,还有玻璃罐里漂浮的卢西恩。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敲击声又来了,这次更急促:
· — ·· · · — · — · — · · — — · — — —
HELLO
然后是:
— ·· · — · · — ·· · — — · — ·· — · — ·
NAME IS REMY
雷米。墙那边的人有名字了。
艾略特回应:
··· · — · · — ·· · — ··· · — ·· ·
我是艾略特
停顿。然后: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信息太长,艾略特疯狂记忆。他抓起钢笔,在手心伤口旁的皮肤上快速记录符号。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破译出来是:
TRAPPED 3 YEARS. HELP ME ESCAPE. VAN DER LINDEN KEEPS OTHERS. BASEMENT HAS ROOMS. SOME ALIVE SOME DEAD. HE MAKES US FIGHT. I WON LAST TIME. PRIZE WAS THIS ROOM. BEFORE WAS DARK CELL. YOU ARE NUMBER 13. HE LIKES YOUR EYES. SAYS YOU ARE FINAL ONE.
被困三年。帮我逃脱。凡·德·林登关着其他人。地下室有房间。有些活着有些死了。他让我们打架。我上次赢了。奖品是这个房间。之前是黑暗牢房。你是13号。他喜欢你的眼睛。说你是最后一个。
艾略特掌心发凉。不是最后一个客人,是最后一个囚徒。塞巴斯蒂安之前还关着其他人,让他们自相残杀,用更好的房间作为奖励。
而雷米赢了。所以他现在在墙那边,还能敲击通信。
· — · · — ·· · — — — ···
REMY
艾略特敲回去:
HOW MANY OTHERS?
几个其他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REMY:NOW ONLY 4 ALIVE. 2 IN BASEMENT CELLS. 1 IN ATTIC. ME. HE KILLS WHEN BORED.
现在只有四个活着。两个在地下室牢房。一个在阁楼。我。他无聊时就杀人。
艾略特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一个疯子的爱情囚禁,这是一个系统的、持续多年的虐杀游戏。而他是最新加入的玩家。
WHY ME?
为什么是我?
长久的停顿。然后: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REMY:HE SAW YOUR ARTICLE. ABOUT PRISON ARCHITECTURE. THINKS YOU UNDERSTAND. WANTS YOU TO CHOOSE TO STAY. THATS THE GAME. WE ALL TRIED TO ESCAPE AT FIRST. THEN HE BREAKS YOU. MAKES YOU THINK ITS LOVE. BUT ITS JUST ANOTHER ROOM IN THE MAZE.
他看了你的文章。关于监狱建筑。认为你理解。想让你选择留下。这就是游戏。我们一开始都想逃。然后他打碎你。让你以为那是爱。但那只是迷宫的另一个房间。
艾略特背靠着墙滑坐在地。掌心伤口在抽痛,记录下的摩斯码在皮肤上留下墨迹和血痕混合的污渍。
选择留下。这是塞巴斯蒂安的终极目标:不是强迫的囚禁,是自愿的臣服。通过折磨、通过“爱”、通过逐渐扭曲的认知,让囚徒自己选择牢笼。
而他是第13个实验品。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如果塞巴斯蒂安说的是真的。
不。不能成为数据点。
他敲击:
I WILL GET YOU OUT.
我会救你出去。
雷米回应: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REMY:DONT TRY YET. LEARN THE HOUSE. MAP THE CORRIDORS. COUNT THE DOORS. WATCH THE SERVANTS. LYDIA (LEETIA) SOMETIMES HELPS. ELIJAH FOLLOWS ORDERS BUT HAS LIMITS. FIND THE LIMITS. WAIT FOR WINTER STORM. POWER GOES OUT. THEN TRY.
先别尝试。了解这房子。绘制走廊地图。数门。观察仆人。莉蒂亚(莱蒂西亚)有时会帮忙。以利亚听从命令但有底线。找到底线。等待冬季暴风雪。停电。那时再尝试。
理智的建议。雷米已经在这里三年,他了解规则。
艾略特问:
HOW DO YOU KNOW ABOUT STORM?
你怎么知道暴风雪?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REMY:HOUSE TALKS. PIPES RATTLE BEFORE SNOW. WIND IN CHIMNEYS SINGS. I LEARNED TO LISTEN. YOU WILL TOO.
房子会说话。下雪前管道会响。烟囱里的风会唱歌。我学会了倾听。你也会。
交流结束了。雷米不再回应,也许怕被发现。
艾略特洗掉手心的墨迹,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红发烫——感染了。他需要药膏,但不敢开口要。
洗澡时间到了。莱蒂西亚带他去了一个更大的浴室,这次有热水。浴缸里已经放满了水,水面浮着月桂叶和迷迭香,蒸汽带着草药味。
“请在一小时内洗完。”莱蒂西亚说,“衣服在屏风后。凡·德·林登先生七点在画廊等您。”
她离开,但没有完全关上门——留了一条缝。
艾略特脱掉沾血的衣服,踏进浴缸。热水包裹身体的瞬间,他几乎呻吟出来。肌肉放松,伤口在热水中刺痛但舒适。他沉下去,让水淹没头顶。
水下是安静的。只有自己心跳的闷响。
他在水下睁开眼睛。浴缸是古老的瓷质,底部有淡淡的黄色水渍。靠近排水口的地方,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凑近看:
AQUA NON PURA
水不纯净。
拉丁文。谁刻的?什么时候?
他浮出水面,深呼吸。然后检查浴缸边缘,更多刻字:
NOLI CREDERE SERVIS
不要相信仆人。
FENESTRAE MENTIUNTUR
窗户说谎。
SOLUS EXIS
独自逃脱。
刻痕很旧,有些已经被水流磨平。不止一个人在这里洗过澡,不止一个人留下警告。
艾略特匆匆洗完,擦干身体。屏风后挂着那套深灰色西装,还有干净的内衣。他穿上,尺寸完美得可怕——肩线、腰围、袖长,都像是从他身上量下来的。
镜子里的他几乎像另一个人:优雅,苍白,眼神深处的恐惧被合体的剪裁暂时掩盖。只有掌心包裹的纱布,和左眼下方那颗小痣,提醒他是谁。
七点整,他走出浴室。莱蒂西亚在走廊等候,领他穿过更复杂的路线:经过一个挂满野兽头颅的 trophy room,穿过一个玻璃温室(里面种满黑色兰花),走下一段铺着波斯地毯的楼梯。
画廊在庄园的东翼。长长的走廊两侧挂着油画,大多是风景和肖像。瓦斯灯装在画作上方,光线聚焦在画布上,走廊本身沉浸在阴影中。
塞巴斯蒂安站在一幅画前,背对着他。
他穿着黑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见脚步声,他转身,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
“艾略特。”他微笑,“你穿灰色很好看。像暮色中的雾。”
“谢谢。”艾略特的声音干涩。
“来看看这个。”塞巴斯蒂安指向面前的画。
那是一幅肖像画:一个年轻男子,深棕色微卷发,灰绿色眼睛,左眼下方有颗小痣。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月桂庄园的门廊下。背景是秋天的树林,枫叶红如血。
画中的脸,是艾略特自己的脸。
“我上周完成的。”塞巴斯蒂安轻声说,“在你来之前。凭记忆画的。但不如真实的你生动——画布无法捕捉你眼睛里的风暴。”
艾略特盯着画。细节精确到可怕:他习惯性地微微歪头,左手总是不自觉地摸袖口,嘴角那道只有在真正笑时才会出现的细纹……塞巴斯蒂安观察了他多久?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想拥有你的一切。”塞巴斯蒂安说,“你的形象,你的声音,你的思想,你的疼痛。画是第一步。然后是其他形式。”
他走向下一幅画。这幅更古老,画框是巴洛克式的繁复金漆。画面是一个铂金色头发的少年,约十六岁,躺在玫瑰丛中,眼睛紧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染红了白衬衫和身下的玫瑰。
“卢西恩。”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变得轻柔,“我十七岁时画的。他死后的第二天。匕首是我放的——象征性的。实际死因是心脏衰竭。但我觉得,这样的画面更……美。”
艾略特感到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死亡可以是美丽的,如果你用正确的眼光看。”塞巴斯蒂安转向他,“就像疼痛可以是亲密的,如果你用正确的方式给予。”
他伸出手,触碰艾略特掌心纱布包裹的位置。
“还疼吗?”
“有点。”
“好。”塞巴斯蒂安微笑,“疼意味着你还活着,意味着我留下了印记。晚餐准备好了,这边请。”
餐厅不是昨天那个巨大的房间,而是一个小型的私密餐室。圆桌只够坐四人,铺着深红色桌布,银烛台上点着白色长蜡烛。窗外——真的有窗——是黑暗的庭院,隐约可见雕塑的轮廓。
菜肴已经摆好:龙虾浓汤,烤鹌鹑,松露土豆泥,红酒炖梨。每一道都精致如艺术品。
“为今天的测试道歉。”塞巴斯蒂安为他倒酒,“但有必要。我需要知道你的韧性。”
“用解剖鹿头测试韧性?”
“用面对血和死亡时的反应,测试你是否会崩溃。”塞巴斯蒂安切着鹌鹑,“你没有。你完成了,虽然厌恶,但完成了。这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还有更难的测试。”塞巴斯蒂安抬眼,“而我们需要建立信任。”
艾略特几乎笑出来。信任?
“你信任我吗?”塞巴斯蒂安问,像是读到了他的想法。
“不。”
“诚实。”塞巴斯蒂安点头,“我也不期望你信任。但我们可以建立另一种关系:观察者与被观察者。艺术家与模特。甚至……驯兽师与野兽。”
“我是野兽?”
“我们都是。”塞巴斯蒂安啜饮红酒,“文明是层薄漆,下面是原始的骨骼。我剥掉你的漆,你剥掉我的。我们看看谁的核心更坚硬。”
晚餐在诡异的平静中进行。塞巴斯蒂安谈论艺术,谈论哲学,谈论庄园的历史。他说曾祖父如何从荷兰运来这些瓷砖,祖父如何扩建西翼,父亲如何在地下室建了手术室。
“他本来是外科医生。”塞巴斯蒂安说,“但在一次手术失误导致病人死亡后,他崩溃了。开始收集……标本。人体器官。他说要在死亡中寻找生命的结构。”
“你继承了他的收藏?”
“我改良了。”塞巴斯蒂安微笑,“他只有医学兴趣,我有美学追求。你看过卢西恩的玫瑰心脏吗?那是艺术。”
艾略特放下刀叉:“那是你弟弟。”
“曾经是。”塞巴斯蒂安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现在他是我的作品。比活着时更永恒。活着的人会变老,会背叛,会离开。作品不会。”
他的眼神飘向窗外:“我母亲离开了。跟一个钢琴教师私奔,把我和卢西恩丢给父亲。那时我十二岁,卢西恩八岁。父亲从那以后就把自己锁在地下室,只有送食物时才出来。”
“所以你照顾卢西恩?”
“我试图。”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变轻了,“但他心脏不好,总生病。医生说他活不过二十岁。十五岁时他开始咳血,十六岁生日那天,他在玫瑰园里倒下。我抱着他,感觉他的心跳在我掌心下变弱,然后停止。”
他转动酒杯,红酒像血一样晃动。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切都会离开。除非你抓住它,固定它,保存它。”
艾略特沉默。这个故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为了引发同情。但塞巴斯蒂安眼中的痛苦太真实,那种多年沉淀的、已经变成人格一部分的创伤。
“所以你开始收集人。”艾略特说。
“我寻找。”塞巴斯蒂安纠正,“寻找那些不会离开的人。但他们都失败了——试图逃跑,试图反抗,最后都变成了地下室的标本。除了雷米。”
艾略特心脏一跳。雷米。
“他撑得最久。”塞巴斯蒂安继续说,“三年。聪明,坚韧,懂得规则。我给了他更好的房间,允许他保留一些自由。但他还是想逃。所有人最后都想逃。”
他的目光聚焦在艾略特脸上。
“但你不一样。你有智慧理解,有韧性承受。你会明白,留下不是囚禁,是选择一种更深层的自由——从世俗的束缚中解脱。”
“你确定?”
“我在赌。”塞巴斯蒂安微笑,“用我的全部在赌。如果你也选择离开,那证明我是错的,一切都没有意义。那我就……”
他没说完,但艾略特懂了:那就结束游戏。可能是自杀,可能是彻底疯狂,也可能是把所有人都变成标本,然后封存庄园。
晚餐后,塞巴斯蒂安带他走上三楼,来到一个之前没见过的房间:音乐室。
中央是一架巨大的管风琴,占据整面墙。琴管是闪亮的锡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旁边有一架三角钢琴,一张竖琴,几个乐器柜。
“昨晚你听到了吗?”塞巴斯蒂安走向管风琴。
“听到了。”
“那是我父亲最喜欢的曲子。”塞巴斯蒂安坐在琴凳上,“他发疯前是个出色的管风琴手。发疯后,他只弹这一首,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流血。”
他抬起手,放在琴键上。手指修长,左手手背的疤痕在灯光下狰狞。
“你想听吗?”
艾略特点头。
塞巴斯蒂安开始弹奏。不是昨晚那首巴赫,而是一首更缓慢、更悲伤的曲子。旋律简单但沉重,像一个人在深水中行走。琴声通过管风琴放大,震动着房间的空气,震动着地板,震动着艾略特的胸腔。
他闭上眼。音乐里有种纯粹的痛苦,美得令人心碎。
一曲终了,余音在管风琴管中低鸣,逐渐消散。
“这首曲子叫《卢西恩的玫瑰》。”塞巴斯蒂安轻声说,“我为他写的。每年他忌日时,我在这里弹奏,直到日出。”
他转头看艾略特,眼中有一层水光。
“今年,我想有人陪我一起听。”
艾略特不知该如何回应。同情?恐惧?还是某种扭曲的理解?
塞巴斯蒂安起身,走向他。距离很近,晚香玉的气息笼罩下来。
“今天的课程结束了。”他说,“你通过了第二课:面对死亡而不崩溃。第三课是明天:面对诱惑而不沉溺。”
“什么诱惑?”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轻轻拂过艾略特的脸颊,触感冰凉。
“我的诱惑。”
他退后,按了墙上的一个按钮。莱蒂西亚出现在门口。
“送艾略特回房间。”塞巴斯蒂安说,“明天上午十点,带他去玫瑰园。”
回房间的路上,艾略特试图记住路线:从音乐室出来右转,经过三个门,左转下楼,经过温室,再右转……但走廊太相似,他很快迷失了方向。
莱蒂西亚突然开口:“教授。”
“嗯?”
“玫瑰园的土壤很软。”她没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容易留下脚印。但西墙下的月桂树丛,土地被树根盘结,很硬。几乎不留痕迹。”
说完,她加快脚步,仿佛什么都没说。
艾略特心脏狂跳。这是提示?还是陷阱?
回到房间,门关上。他靠在门上,消化今天的一切:鹿头的血腥,雷米的警告,浴缸的刻字,塞巴斯蒂安的过去,莱蒂西亚的低语。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建筑的七盏明灯》,在空白页快速记录:
·其他囚徒:雷米(墙后)+ 地下室2人 + 阁楼1人 = 共4人活着
·塞巴斯蒂安的父亲是外科医生,母亲私奔
·弟弟卢西恩16岁死亡,保存在地下室
·游戏目标:让囚徒自愿留下
·莱蒂西亚可能提供有限帮助
·以利亚有底线(未明)
·等待暴风雪停电时机
·玫瑰园西墙月桂树丛土地硬
写完后,他撕下这页,卷成小卷。然后走到床边,抠出节疤,把新纸卷塞进去,和之前的放在一起。节疤背面已经刻了字,他翻过来,在另一面刻:
TRUST NO ONE
谁也不信。
包括莱蒂西亚?包括雷米?包括自己逐渐动摇的判断?
他重新按好节疤,躺在床上。今天太漫长,信息太多,大脑像超载的机器,发热,嗡鸣。
半睡半醒间,他听见声音。
不是敲击声,是哭声。女人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时断时续。还有拖拽重物的声音,在地板上摩擦。
然后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安静点。你会吵醒客人。”
哭声戛然而止,变成压抑的呜咽。
拖拽声继续,渐渐远去。
艾略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的黑暗。窥视孔那里,似乎有一丝极微弱的光闪过——有人刚移开眼睛。
他慢慢起身,走到西北角,踮脚往孔洞里看。
一片漆黑。但他感觉到空气流动——孔洞是通的,通向某个空间。
他轻声说:“我知道你在看。”
没有回应。
他继续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也在看你。塞巴斯蒂安。我看见你的痛苦,你的孤独,你弟弟的死,你母亲的离开。我看见你想要被理解,被接受,被爱。”
他停顿,倾听。只有自己的呼吸。
“但这不是爱。这是吞噬。你会吃掉我,就像你吃掉之前的所有人。然后你会更饿,更孤独。因为真正的爱不是占有,是放手。”
寂静。
然后,从孔洞的另一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接着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晚安,艾略特。睡个好觉。”
孔洞的光完全消失了。
艾略特退回床上,全身冰冷。他刚才在跟谁说话?塞巴斯蒂安本人?还是他想象中的那个需要拯救的男孩?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游戏已经升级。从单纯的囚禁与反抗,进入了心理的迷宫。
而他必须保持清醒,记住自己是谁,记住墙那边还有四个人等着被救,记住掌心伤口的疼痛是警告,不是爱的印记。
窗外(想象中的窗外),夜还深。
庄园在黑暗中呼吸,等待下一个黎明,下一堂课,下一次血的洗礼。
而艾略特·温特斯,第13号囚徒,开始绘制他脑海中的地图。从这间房间开始,延伸到敲击声传来的墙壁,到浴室里刻着警告的浴缸,到挂着自己肖像的画廊,到塞巴斯蒂安弹奏管风琴的音乐室,到地下室的玻璃罐,到玫瑰园柔软的土壤和坚硬的树丛。
每一个细节都是一个坐标。
每一个坐标都是一条可能的逃脱路线。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继续画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