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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玫瑰园与镜中血 ...

  •   地板下的声音消失了,但那种被掩埋的窒息感留了下来。艾略特趴在地板上,直到膝盖被冰冷的硬木硌得生疼,才慢慢起身。凌晨四点的黑暗浓稠如沥青,煤气灯早已熄灭,只有门缝下那道惨白的光——走廊的瓦斯灯彻夜不眠,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我在下面。”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微弱,绝望,带着地底深处的潮气。然后塞巴斯蒂安的回应,冷静得令人血液冻结。

      庄园不止一层地下室。手术室下面是更深的牢笼,关着还活着的人,或者正在死去的人。

      艾略特走到书桌前,摸到钢笔和那本《建筑的七盏明灯》。他在黑暗中翻开书页,指尖抚过纸张的纹理——这是他与现实唯一的连接点。他需要记录,需要把每一条线索像标本一样钉在认知的展板上,否则这座迷宫会吞噬他的神智。

      但没有光。他只能在脑子里重复:地下室有第二层。雷米说有两个囚徒在地下室牢房。其中一个还能说话,还能求救。

      但塞巴斯蒂安知道他在听。

      这是警告?还是游戏的一部分?

      他回到床上,蜷缩起来。左手掌心的伤口在纱布下发烫,感染可能加重了。他需要药,但开口索取意味着示弱,意味着承认疼痛对他的影响。

      窗外的天色——想象中的窗外——应该开始泛起鱼肚白。他数着自己的呼吸,等待时间的流逝。三千次深呼吸后,门缝下的光终于染上一丝暖黄。

      早晨来了。

      八点整,门锁转动。莱蒂西亚端着托盘进来,今天没有药片,只有早餐:燕麦粥、烤面包、一杯牛奶。她的眼下有深重的阴影,仿佛一夜未眠。

      “凡·德·林登先生十点在玫瑰园等您。”她说,“请穿暖些,今天有霜。”

      “莱蒂西亚。”艾略特叫住她,“地板下……是什么?”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管道。老建筑的管道系统。”

      “我听见人的声音。”

      “那是风声。”她的声音平板,“地下室通风口会把声音传上来。有时像人在说话。”

      “像人说‘救命’?”

      莱蒂西亚抬起眼睛,灰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请用餐。一小时后我来带您去玫瑰园。”

      她离开时,艾略特注意到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淡红色的勒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绑过。

      早餐后,他试图检查地板。跪下来,一寸寸敲击。大部分区域声音坚实,但在床尾附近,有一块木板的声音略显空洞。他用力按压,木板边缘微微翘起——是个活板门?还是只是结构松动?

      没有工具,他打不开。

      九点半,莱蒂西亚带回一套厚实的羊毛大衣、围巾和手套。都是深灰色,和他的西装相配。她帮助他穿上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腕,冰冷如尸。

      “玫瑰园在西翼后面。”她低声说,“从温室穿过去最近。温室东侧的门通向外面的走廊,但那条走廊晚上会上锁。西侧的门直接通向花园,通常不锁。”

      又是提示。艾略特点头:“谢谢。”

      “不必谢我。”她的声音更低了,“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十点整,塞巴斯蒂安在温室门口等候。他穿着黑色长大衣,领口镶着银狐毛,手里拿着一把银头手杖。霜白的早晨光线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给他的铂金色头发镀上一层冷光。

      “早安。”他微笑,“准备好了吗?今天的课程在室外。”

      温室里温暖潮湿,空气里弥漫着土壤、绿叶和花香。但那些花大多是黑色或深紫色:黑玫瑰、黑郁金香、深紫色鸢尾,还有角落里那片诡异的黑色兰花——花瓣厚实如皮革,中心的花蕊是血红色。

      “我母亲喜欢玫瑰。”塞巴斯蒂安边走边说,手杖轻点瓷砖地面,“她种了满园的红色玫瑰。她离开后,玫瑰开始变异。有些变黑,有些长出刺人的藤蔓。园丁说土壤被她的眼泪污染了。”

      “你认为呢?”

      “我认为植物比人诚实。”塞巴斯蒂安在一丛黑玫瑰前停下,用手指轻抚花瓣,“它们吸收土地里的情感,然后表现出来。爱让花开,恨让花黑,痛苦让花长出防御的刺。”

      他摘下一朵黑玫瑰,递给艾略特。

      花瓣触感冰凉,近乎金属。凑近闻,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血。

      “今天的课程是诱惑。”塞巴斯蒂安推开温室西侧的门,冷空气涌进来,“而玫瑰园是完美的教室。”

      室外霜寒刺骨。昨夜的温度骤降,草地上覆盖着一层白霜,像撒了盐。玫瑰园是个规整的几何空间:中央一个圆形喷泉(已干涸),周围八个楔形花坛,种着不同颜色的玫瑰。但正如塞巴斯蒂安所说,大部分玫瑰是黑色或深红色,只有少数几丛还保持着正常的粉红或黄色。

      西墙下确实有一排高大的月桂树,常绿叶片上挂着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塞巴斯蒂安走到喷泉边,手杖指向地面:“我父亲在这里向我母亲求婚。那天也是这样的霜晨,玫瑰上结着冰晶,他说她比任何花都美。十年后,她在这同一个地方告诉他,她要离开。”

      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天我躲在月桂树后偷看。父亲跪下来,抓住她的裙角,哭着求她别走。她一脚踢开他,头也不回地走向马车。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那样崩溃——像被抽掉脊柱的狗,瘫在地上抽搐。”

      他转身看艾略特:“那时我十二岁。我明白了三件事:第一,爱是弱点的暴露。第二,离开的人永远不会回头。第三,如果你想留住什么,必须让它无法离开。”

      艾略特握紧手中的黑玫瑰,刺扎进掌心,但被手套挡住了。

      “所以你现在让我看这个场景,是想告诉我什么?”

      “想告诉你我的起点。”塞巴斯蒂安走近,“想让你理解,为什么我是这样一个人。我不是天生疯狂,艾略特。我是被塑造成这样的。被离开的母亲,被崩溃的父亲,被死去的弟弟,被这栋吞吃人心的房子。”

      他的冰蓝色眼睛在霜光中异常明亮。

      “而你……你可以是终点。可以是那个让我停止的人。”

      “怎么停止?”

      “留下来。”塞巴斯蒂安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艾略特的脸,“自愿地。不是因为锁链,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你看见了我——真正的我——然后选择留下。”

      艾略特后退一步:“你杀了人。把活人变成标本。”

      “那些人试图离开。”塞巴斯蒂安的表情冷却了,“他们承诺会留下,但最后都背叛了承诺。背叛需要代价。”

      “雷米呢?他还在墙里,还没死。”

      “因为他还抱着希望。”塞巴斯蒂安微笑,“希望是最残忍的折磨。我让他留着它,看他能撑多久。但最终,希望会耗尽,他会求我结束一切。那时我会给他解脱——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变成永恒的艺术品。”

      他说话的语气如此平静,仿佛在讨论天气。

      “那么我呢?如果我最终选择离开,也会变成标本?”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片刻。霜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你不会离开。”他终于说,“因为你和我一样,骨子里有黑暗的东西。我看见了。当你解剖鹿头时,虽然厌恶,但你完成了。当你掌心流血时,虽然疼痛,但你忍住了。你在适应,艾略特。适应疼痛,适应恐惧,适应这种……亲密的暴力。”

      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呼出的白气。

      “今天我要给你一个选择。”塞巴斯蒂安说,“第一个选择:回到房间,继续做囚徒。我们慢慢来,像之前计划的那样,一天一天地建立连接。”

      “第二个呢?”

      塞巴斯蒂安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小天鹅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质袖扣,造型是缠绕的月桂枝,中央镶嵌着小小的灰绿色宝石——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戴上这个。”他说,“然后我解开你房间的门锁。你可以自由地在庄园大部分区域活动,除了地下室和阁楼。你可以使用图书馆,可以到花园散步,可以和我共进每一餐。你还是不能离开庄园边界,但在围墙内……你是半个主人。”

      艾略特盯着袖扣。精美,昂贵,是明显的标记——戴上就意味着接受某种身份。

      “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你每晚要在我的房间度过。”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低下来,“不是作为囚徒。作为……伴侣。自愿的。”

      空气凝固了。霜在玫瑰花瓣上碎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你在要求我把自己卖给你。”艾略特说。

      “我在邀请你进入更深的关系。”塞巴斯蒂安纠正,“从囚禁到自愿的陪伴。这是进化的下一步。所有关系都是交易,艾略特。你用自由换取安全,用陪伴换取理解,用身体换取亲密。我只是把交易条款说清楚。”

      “如果我拒绝?”

      塞巴斯蒂安合上盒子,放回口袋:“那么课程继续。但会更……艰难。我会测试你的极限,直到你崩溃或屈服。那是浪费时间的痛苦之路,对你对我都是折磨。”

      他转身,手杖指向月桂树丛:“现在,我给你时间考虑。在花园里走走,想想。一小时后给我答案。”

      他走向温室,在门口停下,回头:“记住,无论你选哪条路,结果都一样——你会留下。区别只在于过程是甜蜜还是痛苦。”

      门关上了。艾略特独自站在霜冻的玫瑰园中。

      他需要思考,但寒冷让大脑僵硬。他走动起来,沿着花坛间的碎石小径。脚步在霜地上留下清晰的痕迹——莱蒂西亚说得对,土壤很软,痕迹深陷。

      他走到西墙下的月桂树丛。这里的土地确实不同:盘结的树根隆起在地表,像巨大的血管。土壤被根固定,坚硬,踩上去几乎不留印。

      他蹲下来,假装整理靴子,手指悄悄挖了一点土。冻硬的,但下面几英寸是松软的。如果有工具,也许能从这里挖出去?墙外是什么?森林?道路?

      “别白费力气。”

      声音从头顶传来。艾略特猛地抬头,看见以利亚站在月桂树的阴影里,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他穿着猎装,肩上扛着一把猎枪,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

      “墙外是二十英尺深的壕沟。”以利亚说,“凡·德·林登先生祖父挖的,为了防止鹿群进入花园。后来用来处理……其他东西。掉下去就上不来,底部有铁刺。”

      艾略特站起来:“你一直在这里看着?”

      “确保您安全。”以利亚拿下雪茄,“也确保您不做傻事。”

      “如果我跳墙呢?”

      “我会开枪。”以利亚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不会打死您。打腿。凡·德·林登先生不喜欢损坏他的收藏品。”

      收藏品。这个词让艾略特胃部抽搐。

      “你替他做这些事,良心过得去吗?”

      以利亚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的森林:“我妹妹需要一种新药,德国产的,每月费用三百美元。我在这里的月薪是五百。您觉得良心值多少钱,教授?”

      现实赤裸裸地摆在面前。以利亚不是怪物,是被困在另一个牢笼里的人。

      “地下室里还有多少人活着?”艾略特问。

      以利亚的眼神锐利起来:“您不该问这个。”

      “我听见声音了。昨晚。”

      “那您更应该闭嘴。”以利亚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听着。我知道您想逃。所有人都想。但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等待,什么时候该顺从。凡·德·林登先生现在对您有特殊兴趣,这是您的筹码。用得好,您可以活得相对舒适。用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雷米活了三年。”艾略特说。

      “雷米懂得游戏规则。”以利亚说,“他也曾有过优待,像您现在一样。但他犯了错——试图帮助另一个囚徒逃跑。结果那个囚徒死了,雷米被降级到墙后的房间。优待是脆弱的,教授。别浪费它。”

      他退后,重新靠回树干:“还有四十分钟。建议您好好享受花园。春天这里很美,虽然玫瑰是黑的。”

      以利亚离开了,像幽灵一样消失在树丛后。

      艾略特继续漫步,脑子飞速运转。塞巴斯蒂安的提议是陷阱,但也是机会。更多的自由意味着更多的探索可能。每晚在他的房间度过……那意味着什么?性?还是更深的心理控制?

      他想起塞巴斯蒂安手指的触感,冰冷;想起他眼睛里的狂热,想起他说“你骨子里有黑暗的东西”。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在解剖鹿头的那一刻,在血溅到脸上的那一刻,有某种东西在艾略特体内苏醒——不是享受,而是某种冰冷的认知:生存需要做可怕的事。

      他走到喷泉边,坐在冰冷的石沿上。干涸的水池里积着枯叶和泥土,底部刻着拉丁文:

      AMOR VINCIT OMNIA

      爱征服一切。

      但字母“VINCIT”被刻意划花了,像是有人想把它改成别的词。艾略特凑近看,划痕下面隐约有原来的刻字:

      AMOR VINCIT OMNIA → AMOR VINCIT (VULNUS) OMNIA

      爱征服(伤害)一切。

      有人修改了铭文。谁?塞巴斯蒂安?还是他父亲?

      时间快到了。他需要决定。

      回到温室门口时,塞巴斯蒂安已经在等待。他靠着手杖,表情难以捉摸。

      “想好了吗?”

      艾略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痛肺部。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当你无法击败敌人时,加入他们——但永远保留匕首在袖中。

      “我接受袖扣。”他说,“但有个条件。”

      塞巴斯蒂安挑眉:“说。”

      “我要知道名字。”艾略特说,“所有死去的人的名字。所有被你变成标本的人。他们不该只是‘收藏品’。”

      长久的沉默。塞巴斯蒂安盯着他,冰蓝色的眼睛像结冻的湖面。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留下,我需要知道我进入了什么样的历史。”艾略特的声音平稳,“我需要知道代价。”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容里有种奇怪的欣赏:“很好。这是正确的态度——承认历史,承认重量。今晚晚餐后,我会给你名单。现在……”

      他拿出天鹅绒盒子,取出袖扣。然后握住艾略特的右手,解开他的袖口,将袖扣戴上。银质冰凉,宝石在霜光中闪烁。

      接着是左手。塞巴斯蒂安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进行仪式。袖扣扣上的瞬间,艾略特感到手腕上轻微的压迫感——不是物理上的,是象征性的。

      “现在你属于这里了。”塞巴斯蒂安轻声说,“不是作为囚徒,作为……我的。”

      他用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指,拂过艾略特的脸颊。

      “今晚八点,来我的卧室。三楼,东翼尽头,有双扇黑门的房间。莱蒂西亚会带你去。”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庄园:“现在,享受你的自由。图书馆在二楼南侧,藏书对你全部开放。午餐在一点,餐厅见。”

      塞巴斯蒂安离开了。艾略特独自站在温室门口,袖扣在手腕上沉甸甸的。

      他做的决定对吗?还是落入了更精致的陷阱?

      他决定先测试自由的边界。径直走向庄园主楼,进入门厅,爬上主楼梯。没有守卫,没有阻拦。他来到二楼,找到南侧的走廊——昨天莱蒂西亚带他去餐厅时经过这里。

      图书馆的门敞开着。他走进去,巨大的空间寂静无声。三层书架,旋转铁梯,壁炉里燃着火。长桌上摆着几本摊开的书,还有纸笔。

      他走到桌前,看见一本打开的笔记本。页面上是熟悉的深绿色字迹,塞巴斯蒂安的日记:

      1924年10月27日

      艾略特接受了袖扣。比预期快。他比我想象的更务实,或者更绝望。

      今晚他会来房间。需要准备。不能太急,会吓跑他。也不能太缓,他会怀疑诚意。

      平衡是艺术。爱是精准的施力。

      艾略特快速翻看前面的页面。都是类似的记录,日期可以追溯到几个月前,关于他的观察:

      9月15日:他在咖啡馆读但丁,眉头紧锁。喜欢黑咖啡加半勺糖。

      10月3日:讲座上的他光芒四射。眼睛在谈论囚禁意象时异常明亮。我想拥有那种光。

      10月24日:邀请函已送出。陷阱布置完毕。希望他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句话让艾略特脊背发凉:希望他是最后一个。

      他继续翻,找到更早的日期,关于其他囚徒:

      1921年3月:新来的画家,金发,自称雅各布。有天赋但脆弱。也许能坚持六个月。

      1922年1月:雅各布试图用画笔画下庄园地图。愚蠢。他的眼睛将成为标本。

      1922年8月:雷米,拳击手,强壮。也许会打破纪录。

      1923年11月:雷米赢了第三次搏斗。奖励他墙后的房间。他以为这是进步。可爱。

      搏斗。雷米提到过“他让我们打架”。所以囚徒之间被迫相互残杀,胜利者获得“奖励”——稍好一点的囚禁条件。

      艾略特合上日记,心跳如鼓。他需要找到更多信息,关于庄园的结构,关于地下室,关于可能的逃脱路线。

      他在书架上寻找建筑类书籍,找到一本厚重的《纽约州乡间庄园建筑史》。翻到索引,查找“月桂庄园”——有一条简短条目:

      月桂庄园(Laurelwood Estate),卡茨基尔山区,建于1872-1875年,建筑师:亨利·范·德·林登(委托人之父)。哥特复兴风格,以不对称设计和复杂的地下结构著称。传闻有秘密通道连接主楼与森林中的狩猎小屋。1918年后不再对外开放。

      秘密通道。

      艾略特的心脏狂跳。他快速翻阅相关章节,但只有那一句话,没有更多细节。狩猎小屋?在森林里?如果有通道连接,那可能是逃脱路线。

      他把书放回原处,假装没动过。然后开始在图书馆内寻找可能的地图或蓝图。在壁炉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庄园的油画全景。他凑近细看。

      画中显示庄园主体建筑,两侧有翼楼,后面是花园和森林。在森林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小型建筑的屋顶——可能就是狩猎小屋。但距离很远,至少半英里。

      如果有地下通道,入口会在哪里?地下室?酒窖?或者某个房间的暗门?

      “找到感兴趣的东西了?”

      艾略特猛地转身。塞巴斯蒂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酒。

      “只是看看。”艾略特说,“这座建筑很……特别。”

      “确实。”塞巴斯蒂安走进来,目光扫过书架,“我父亲设计了所有不对称的部分。他说对称是给胆小鬼的,真正的生活总是歪斜的。”

      他走到艾略特身边,也看向那幅油画。

      “喜欢这幅画?是我画的。二十岁时的作品。那时我还相信艺术能捕捉真实。”

      “现在不信了?”

      “现在我知道真实是流动的,像水银。”塞巴斯蒂安啜了一口酒,“你抓住它的瞬间,它就变形了。就像你——我以为我了解你,但每天你都展现新的层面。这让我着迷。”

      他的目光落在艾略特袖扣上,灰绿色宝石在炉火映照下幽幽发光。

      “适应得很快。”塞巴斯蒂安说,“我本以为你会抗拒更久。”

      “你说过,聪明人懂得什么时候该顺从。”

      塞巴斯蒂安笑了:“你在引用我的话。好现象。语言是思想的第一层皮肤,共享语言意味着思想开始交融。”

      他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抚过艾略特戴袖扣的手腕。

      “晚餐前,我想给你看样东西。跟我来。”

      他们离开图书馆,走上三楼。这次不是去音乐室,而是东翼的另一条走廊。尽头是一扇普通的橡木门,塞巴斯蒂安用钥匙打开。

      里面是一个画室。画架、颜料、成堆的画布靠在墙上。空气里有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窗外的光线很好,但窗户装着铁栏。

      “我的工作室。”塞巴斯蒂安说,“在这里我创造替代的真实。”

      他走向一个盖着白布的画架,掀开布。

      画面上是艾略特。但不是肖像,而是一幅充满象征意味的作品:他躺在黑色玫瑰丛中,眼睛紧闭,胸口敞开,里面不是心脏,而是一个精致的鸟笼,笼门打开,一只灰绿色眼睛的鸟正试图飞出。他的左手掌心向上,月桂叶的伤口流出的不是血,是细小的钥匙。

      “《囚鸟与钥匙》。”塞巴斯蒂安轻声说,“昨晚画的。你睡着时。”

      艾略特盯着画。细节惊人:他睫毛的弧度,锁骨上的痣,甚至掌心血痕的走向——都精确得可怕。

      “你怎么……”

      “我观察。”塞巴斯蒂安说,“每个细节。然后重新组合,创造出比真实更真实的真相。你的身体困住了渴望自由的灵魂,但自由本身就在你体内——只要你愿意打开笼子。”

      他的手指轻触画布上那个鸟笼:“这就是我对你的理解,艾略特。你不是被动囚徒,你是自我囚禁者。你害怕真正的自由,所以建造了内心的牢笼。我只是……提供了外部对应物。”

      艾略特感到一阵眩晕。这是心理游戏,试图颠覆他的自我认知。

      “你想说我其实想被囚禁?”

      “我想说你习惯了限制。”塞巴斯蒂安转身面对他,“习惯了社会的规则,学术的框架,人际的边界。真正的自由——没有任何约束的自由——会让你恐惧。所以我给你一个安全的牢笼,让你可以继续囚禁自己,但把责任转移给我。”

      他微笑,笑容里有种可悲的理解。

      “这让你轻松,不是吗?不必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可以恨我,而不是恨你自己的怯懦。”

      “你在扭曲事实。”艾略特咬牙。

      “我在揭示事实。”塞巴斯蒂安靠近,手指抬起他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如果现在我给你钥匙,让你自由离开,你会走吗?真的会吗?”

      艾略特想立刻说“会”,但话语卡在喉咙。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现在真的自由了,他能去哪里?回到哥伦比亚大学,假装这几个月是场噩梦?面对同事的疑问,警方的调查,自己内心已经改变的部分?

      塞巴斯蒂安看见了他的犹豫,笑容加深:“看。这就是真相。你已经在适应了。再过几周,你会开始依赖这里的秩序,依赖我的关注,依赖这种……强烈的连接。外面的世界会显得平淡、乏味、虚假。”

      “不——”

      “嘘。”塞巴斯蒂安的手指按在他嘴唇上,“不必现在承认。我们有时间。现在,晚餐。”

      晚餐在小型餐室进行。食物精致:奶油蘑菇汤、烤羊排、红酒炖梨。塞巴斯蒂安谈论艺术史,谈论尼采,谈论建筑的哲学意义。他聪明,博学,如果忽略背景,这几乎是场愉快的学术交流。

      餐后甜点时,塞巴斯蒂安兑现承诺,递给他一张折叠的纸。

      “名单。”他说,“所有在这里留下永恒印记的人。”

      艾略特展开纸。上面列着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简短备注:

      1. 雅各布·里德 - 画家,1921-1922,眼睛标本
      2. 马库斯·吴 - 钢琴师,1920-1921,双手标本
      3. 伊莎贝拉·罗西 - 舞蹈家,1919-1920,脊椎标本
      4. 托马斯·布莱克 - 诗人,1918-1919,舌头标本
      5. 艾琳娜·冯 - 生物学家,1917-1918,大脑标本
      6. 莱昂内尔·格林 - 棋手,1916-1917,未完成,逃跑时死亡
      7. 双胞胎A&B - 姓名未知,1915,骨骼标本
      8. 阿瑟·克劳 - 历史学家,1914-1915,心脏标本
      9. 莉莉安·怀特 - 歌手,1913-1914,喉部标本
      10. 丹尼尔·斯通 - 雕塑家,1912-1913,手指标本
      11. 索菲亚·金 - 植物学家,1911-1912,皮肤标本(制成羊皮纸)
      12. 无名氏 - 1910,第一个,实验失败,未保存

      备注栏里还有小字:注:所有标本保存在地下室第二层档案馆。

      艾略特的手在颤抖。十二个人。十二年。每年一个,像某种恐怖的献祭仪式。

      “为什么每年一个?”他问,声音嘶哑。

      “冬天漫长。”塞巴斯蒂安平静地说,“我需要……陪伴。春天到来时,如果陪伴令人满意,就继续。如果不,就结束,等待下一个冬天。”

      “你把他们全杀了。”

      “我给了他们永恒。”塞巴斯蒂安纠正,“在玻璃罐里,他们不会老,不会变,不会离开。比活着时更完美。”

      艾略特盯着名单上“索菲亚·金”后面的备注:皮肤标本(制成羊皮纸)。

      “你用人皮……”

      “一张非常精致的羊皮纸。”塞巴斯蒂安说,“我在上面抄写了但丁的《地狱篇》。想看看吗?”

      艾略特感到恶心,推开椅子站起来:“我要吐了。”

      “浴室在左边。”塞巴斯蒂安不为所动,“吐完回来,我们还没结束。”

      艾略特冲进浴室,跪在马桶边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和恐惧。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灰绿色的眼睛,深棕色头发,左眼下的小痣。他的脸会出现在名单上吗?作为第13号?备注会写什么?眼睛标本?大脑标本?还是整个人泡在罐子里?

      不。他不能变成那样。

      他深吸几口气,整理好表情,回到餐室。

      塞巴斯蒂安在喝酒,目光空洞地盯着壁炉里的火焰。

      “你恨我了。”他说,不是问句。

      “我厌恶你。”

      “好。”塞巴斯蒂安点头,“厌恶是强烈的情绪。比冷漠好。你可以用厌恶作为燃料,继续这场游戏。”

      他放下酒杯,起身:“现在,履行你的承诺。跟我来。”

      八点整。卧室时间。

      塞巴斯蒂安的卧室在三楼东翼尽头,正如他所说,双扇黑门,上面雕刻着缠绕的蛇与月桂枝。房间很大,装饰奢华:四柱床挂着深红色帷幔,波斯地毯,壁炉里火势正旺。一面墙全是书架,另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黑暗的森林。

      “欢迎。”塞巴斯蒂安脱下外套,“你可以选择:睡沙发,或者睡床。我不会强迫你。承诺是自愿的陪伴,不是□□。”

      艾略特站在房间中央,僵硬如木偶:“我睡沙发。”

      “如你所愿。”塞巴斯蒂安走向衣柜,“浴室在那边,有热水。睡衣在抽屉里。我通常阅读到午夜,你可以做你想做的。”

      他的态度如此正常,几乎像个体贴的恋人。这让一切显得更加扭曲。

      艾略特去了浴室。大理石装饰,金色水龙头,镜框镶着珍珠母贝。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袖扣在手腕上闪烁。他试图取下袖扣,但发现扣针设计特殊,没有工具很难解开——就像手铐的另一种形式。

      洗过澡,他穿上提供的丝绸睡衣。回到卧室时,塞巴斯蒂安已经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捧着一本书。他换上了深蓝色睡袍,铂金色头发在火光中泛着暖色。

      “我在读《莎乐美》。”他说,没抬头,“王尔德理解美的残酷性。‘爱的奥秘比死的奥秘更伟大’——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该下地狱。”艾略特说,走向沙发。

      塞巴斯蒂安笑了:“也许我们都已经在地狱了。只是这是我们自己建造的那一层。”

      艾略特在沙发上躺下,背对着塞巴斯蒂安。沙发很软,但他全身紧绷,无法放松。他能感觉到塞巴斯蒂安的目光落在背上,像冰冷的刀锋。

      时间缓慢流逝。只有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声音,和翻书页的沙沙声。

      突然,塞巴斯蒂安开口:“艾略特。”

      “……什么事?”

      “今天你看到名单时,我在你眼里看见了某种东西……不只是恐惧。还有理解。你理解了这种渴望——渴望留下永恒的印记,渴望对抗时间的流逝。”

      艾略特没有回答。

      “你是个学者。”塞巴斯蒂安继续说,“你的一生都在试图通过论文、讲座、教学留下思想的痕迹。但纸张会腐烂,学生会忘记,建筑会倒塌。我的方式更……直接。”

      “你的方式是谋杀。”

      “是转化。”塞巴斯蒂安纠正,“就像炼金术,把易腐的□□转化为永恒的艺术。你在你的领域做同样的事——把流动的思想转化为固定的文字。只是媒介不同。”

      艾略特转身看他:“我不会变成你的作品。”

      “你已经开始了。”塞巴斯蒂安合上书,“掌心上的疤痕,袖扣上的宝石,我为你画的肖像,你大脑里关于这座庄园的记忆……你已经在被转化了。缓慢地,优雅地。”

      他站起来,走向床边:“晚安,艾略特。明天见。”

      他熄灭了床头灯,房间只剩下壁炉的光。影子在墙上舞动,像挣扎的灵魂。

      艾略特盯着那些影子,无法入睡。他的大脑在重复名单上的名字,那些被变成标本的人。他们的眼睛,双手,心脏,舌头……保存在地下室的玻璃罐里。

      而他袖扣上的宝石,灰绿色,像他的眼睛。

      一个想法突然击中他:这些宝石是从哪里来的?灰绿色宝石很罕见。除非……

      除非它们是从之前的囚徒眼睛中提取的?或者加工成类似眼睛的颜色?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他戴着的是死人的眼睛吗?还是只是象征?

      他需要知道。需要找到地下室第二层,找到那个“档案馆”。

      墙上的钟敲响午夜。塞巴斯蒂安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他睡着了。

      艾略特悄悄起身,赤脚走到书架前。借着壁炉的光,他浏览书名。大多是艺术、哲学、解剖学。但在书架最底层,他发现了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书,书脊上没有标题。

      他轻轻抽出来,翻开。

      里面不是印刷文字,是手写笔记。第一页:

      凡·德·林登家族档案馆:转化记录

      下面是列表,与晚餐时看到的名单对应,但更详细。每个名字后面有标本的制作过程,保存液配方,甚至还有手绘的解剖图。

      艾略特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只写了标题:

      13号:艾略特·温特斯(进行中)

      下面有预留的空白,准备填写标本类型、保存方法、艺术构思。

      他的手在颤抖。这不是恐吓,这是真实的计划。塞巴斯蒂安确实打算把他变成下一个标本。

      他需要把这本书藏起来,作为证据。但藏在哪?

      突然,一只手从他肩上伸过来,合上了书。

      艾略特僵住了。

      “好奇心是危险的。”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但我欣赏。说明你还在思考,还在抵抗。”

      艾略特慢慢转身。塞巴斯蒂安站在他身后,睡袍松散,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如野兽般发亮。

      “我没有……”

      “不必解释。”塞巴斯蒂安拿过书,放回书架,“你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合理的关切。但让我告诉你:那本书里的是过去的做法。粗糙的,缺乏灵感的。你不同。”

      他手指轻抚艾略特的脸颊:“你值得更精致的方式。也许不是单个器官,而是整个人的保存。像卢西恩那样,完整,美丽,永恒。”

      “我不要那样。”

      “你会接受的。”塞巴斯蒂安微笑,“当时候到了,当你真正理解这种永恒的珍贵,你会主动要求。你会说:请让我留下,永远。”

      他的手指移到艾略特的喉咙,没有用力,只是触碰颈动脉的搏动。

      “你的心跳加速了。恐惧,还是兴奋?”

      艾略特后退,背撞到书架。

      塞巴斯蒂安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笑容变得悲哀。

      “回沙发睡觉吧。今晚我不会碰你。但记住:你接受袖扣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转化过程。每一天,你都在变得更适合保存。”

      他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艾略特回到沙发,蜷缩起来。喉咙上被触碰的感觉还在,冰冷而亲昵。

      壁炉的火渐渐小了。阴影吞噬了房间的角落。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艾略特听见塞巴斯蒂安轻声说:

      “晚安,我的第13号。愿你梦到永恒。”

      然后,在寂静中,从地板下深处,又传来那个微弱的敲击声。三下,停顿,三下。

      SOS。

      还有人活着,还在求救。

      而艾略特·温特斯,戴着象征归属的袖扣,躺在囚禁者的卧室里,开始制定一个新的计划:不是逃跑,而是摧毁。

      摧毁这座庄园,摧毁标本,摧毁塞巴斯蒂安·凡·德·林登。

      但他需要先成为他想要的样子:温顺,适应,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扭曲的关注。

      他需要学习表演爱的课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苍白如死人的脸。

      而在森林深处的狩猎小屋里,某扇窗户透出了一丝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有人在里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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