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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刀锋上的共舞 ...

  •   解剖刀躺在枕边,刀刃在壁炉余烬中反射出细弱的光。艾略特盯着它,像是盯着一条盘踞的毒蛇。刀柄上的刻字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指尖能触摸到凹凸的痕迹:“如果你必须的话。”

      这是什么?许可?诱惑?还是另一个测试?

      隔壁房间的碎裂声和哀嚎已经停止,整个庄园陷入病态的寂静。艾略特握起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这把刀很小,比手术刀略长,刀锋极薄,适合精细的切割——或者刺杀。

      他把刀藏在睡衣袖子里,起身。沙发对面的床上空无一人,深红色帷幔在气流中微微晃动。塞巴斯蒂安离开时没关门,走廊的瓦斯灯光线斜射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惨白。

      艾略特赤脚走到门口。走廊空荡,远处传来极细微的啜泣声——不是塞巴斯蒂安,是女人的声音,可能是莱蒂西亚。声音很快被压抑下去,像是有人捂住了嘴。

      他退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思考。塞巴斯蒂安给了他刀。这意味着什么?

      可能性一:这是终极测试,看他是否会用来攻击。如果他用了,就证明他仍然是威胁,需要更严厉的管制。

      可能性二:塞巴斯蒂安真的在给他选择。如果无法忍受,可以结束一切——要么结束塞巴斯蒂安,要么结束自己。

      可能性三:这是某种扭曲的亲密仪式,分享暴力的可能性,像分享一个黑暗的秘密。

      艾略特走到壁炉前,余烬的热度烘烤着他的小腿。他取出刀,仔细检查。刀柄是象牙色的骨制,可能是真正的骨骼。刻字下方有个极小的纹章:月桂与蛇,但蛇的尾巴被折断了——像是故意损坏。

      这不是塞巴斯蒂安的风格。他追求完美,不会容忍损坏的纹章。

      那么这把刀可能来自别人。之前的囚徒?还是塞巴斯蒂安的父亲?

      艾略特把刀重新藏好,决定先睡。但躺在沙发上,他无法闭眼。天花板上的阴影扭动,像挣扎的人形。他数到三千次心跳,天色开始泛白。

      早晨七点,门开了。莱蒂西亚端着早餐托盘进来,眼睛红肿,但表情已经恢复成惯常的空白。

      “凡·德·林登先生头痛,今天不共进早餐。”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您可以在庄园内自由活动,但请不要去西翼三楼——那里正在维修。”

      “维修什么?”

      “管道。”她避开他的目光,“昨天的霜冻导致水管爆裂。”

      谎言。昨晚的碎裂声不是水管。

      艾略特点头,等她离开后检查早餐:煎蛋,培根,吐司,咖啡。没有异常。他吃了,需要体力。

      餐后他换上衣服——还是那套灰色西装,袖扣还在手腕上。他试图用刀尖撬开袖扣的机关,但设计精密,没有专业工具打不开。

      自由活动的第一天。他需要绘制地图。

      从卧室开始。他走到窗边,外面是森林,树冠绵延到视野尽头。窗户是锁死的,双层玻璃,中间有铁栏。但他注意到窗框右下角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刻痕:一个箭头指向左,下面有个数字“7”。

      什么意思?第七扇窗?还是七步距离?

      他记在心里。

      离开卧室,他沿着三楼走廊向东走。塞巴斯蒂安禁止西翼三楼,那正是他要探索的方向。但在那之前,他需要了解庄园的整体布局。

      二楼是主要生活区:餐厅、客厅、图书馆、吸烟室。他进入图书馆,再次走向那幅庄园油画。这次他仔细观察森林部分,试图定位狩猎小屋的位置。在画的右下角,森林边缘,确实有一个小建筑的轮廓,旁边有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

      他需要找到那条小径的起点。

      离开图书馆,他下到一楼。门厅,佣人通道,厨房,储藏室。厨房里有两个年轻女佣在洗碗,看见他时立刻低头,不敢对视。他注意到她们手腕上也有银色耳钉——和莱蒂西亚一样。

      “早安。”他尝试交谈。

      其中一个女佣颤抖了一下,另一个小声回应:“早安,先生。”

      “庄园有没有地图?我想散步,但怕迷路。”

      她们交换了恐惧的眼神。年长些的那个说:“凡·德·林登先生书房可能有。但我们不能进去。”

      “书房在哪?”

      “二楼,东翼尽头,红木门。”

      他谢过她们,离开厨房时听见她们压低声音的对话:

      “他会告诉主人我们说话了吗?”

      “不知道……上帝保佑……”

      恐惧已经渗透进墙壁里。

      艾略特上到二楼东翼,找到红木门。锁着。他试着转动把手——不动。但门框上方有个气窗,玻璃的,没有栏杆。

      他环顾四周,走廊无人。从旁边房间搬来一把椅子,站上去,透过气窗往里看。

      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中央一张巨大的书桌。书桌上摊着建筑图纸。他眯眼看——是庄园的平面图!

      但气窗太小,看不清细节。他需要进去。

      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也许可以用刀撬开。他刚拿出解剖刀,就听见脚步声。

      迅速跳下椅子,把椅子放回原处,装作欣赏墙上的版画。以利亚出现在走廊尽头,肩上扛着一袋面粉。

      “教授。”他点头,“需要帮忙吗?”

      “只是在熟悉环境。”艾略特说,“书房平时锁着吗?”

      “凡·德·林登先生工作时不喜欢被打扰。”以利亚放下面粉袋,“建议您去花园,今天天气不错。”

      “我想去森林散步。”

      以利亚的眼神锐利起来:“森林里有野生动物,不安全。而且边界有电网——为了防鹿,也防其他东西。电压很高,碰到会死。”

      又一个障碍。电网。

      “明白了。谢谢提醒。”

      以利亚扛起面粉离开。艾略特等他消失在楼梯口,快速回到书房门口。用解剖刀尖端插入锁孔,试探着转动。他不是开锁专家,但父亲教过基本技巧:感受弹子的位置,一个一个顶上去。

      五分钟后,汗湿透了衬衫,锁舌终于咔嗒一声弹开。

      他闪身进去,关上门。

      书房里有一股旧纸和雪茄的味道。他直奔书桌,展开那张平面图。

      图纸详细得惊人:主楼三层,地下室两层,地下通道网络,甚至标注了管道和电路。他快速寻找关键信息:

      ·地下室第二层入口:在一楼厨房储藏室的地板活板门,需要钥匙。
      ·狩猎小屋内入口:在小屋壁炉后,需要拉动特定砖块。
      ·地下通道:从地下室第一层通往狩猎小屋,长约八百英尺。
      ·电网控制室:在西翼地下室,有备用发电机。

      更重要的是,图纸上用红笔标出了“监控点”:他的房间、走廊交叉口、温室、玫瑰园。塞巴斯蒂安在监视他。

      还有一行小字备注:“13号房间观察点需升级,增加录音设备。”

      艾略特心脏狂跳。他需要抄下关键部分,但图纸太大。他找到书桌抽屉里的便签纸和铅笔,快速描画简化版地图,标注出入口和通道。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收起便签和铅笔,把图纸恢复原状,躲到书桌下方。门开了,有人走进来。

      透过桌脚的缝隙,他看见黑色皮鞋和深灰色裤脚——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在书桌前停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艾略特屏住呼吸,距离他的膝盖只有几英寸。

      “我知道你在下面,艾略特。”塞巴斯蒂安平静地说。

      艾略特全身僵住。

      “出来吧。躲藏不适合你。”

      艾略特慢慢从桌下爬出来,站起身。塞巴斯蒂安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表情难以解读。

      “书房禁止进入。”他说,“但我猜警告对你无效。”

      “我需要知道我在哪里。”

      “需要?”塞巴斯蒂安挑眉,“还是想要?”

      “两者都有。”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你找到了什么?逃生路线?弱点?”

      “我找到了你弟弟。”艾略特直视他的眼睛,“在地下室玻璃罐里。那不是艺术,是病态。”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瞬间冻结。几秒钟的死寂,空气似乎凝固了。

      “你,”他缓缓地说,“没有资格评判我和卢西恩的关系。”

      “他不是你的作品,他是你弟弟。”

      塞巴斯蒂安突然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抓住艾略特的衣领,把他按在书架上。书籍哗啦掉在地上。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充满危险,“你懂什么关于失去?关于看着一个人在你怀里慢慢变冷?关于每天醒来都要重新接受他已经不在的事实?”

      他的手指收紧,艾略特感到呼吸困难。

      “我保存他,因为那是唯一让他不离开的方法。唯一让我还能看见他的脸,触碰他——”塞巴斯蒂安的声音破碎了,“你还活着。你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能恨我。卢西恩连恨都不能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流泪。那是更深的东西:一种多年沉积的、已经固化的痛苦。

      艾略特艰难地说:“你……也在杀死活着的人。”

      “他们同意过!”塞巴斯蒂安嘶吼,“每个人都同意!我从不欺骗!我问:你愿意永远留下吗?作为永恒的艺术?他们点头,他们签协议!然后他们反悔了,想逃跑。背叛需要代价!”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呼吸急促。

      “你也会同意的。”他低声说,“当你真正理解的时候。”

      艾略特揉着脖子:“我永远不会同意变成标本。”

      “那我们拭目以待。”塞巴斯蒂安整理了一下外套,突然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爆发从未发生,“现在,既然你发现了书房,我需要惩罚你。”

      艾略特绷紧身体。

      “但惩罚需要创意。”塞巴斯蒂安走向书架,取下一本厚重的书,“《神曲》,1521年版,我最珍爱的藏品之一。你今天的工作是抄写《地狱篇》第九章——关于背叛者的那一章。用鹅毛笔和墨水,在羊皮纸上,一字不差。晚饭前完成。”

      他把书和一卷羊皮纸放在书桌上。

      “如果我不做呢?”

      “那么你失去今天的自由,回到房间锁起来。而且没有晚餐。”塞巴斯蒂安微笑,“选择权在你。顺从,或者惩罚。”

      艾略特看着那卷羊皮纸。颜色是异常的象牙白,纹理细腻得可疑。

      “这是什么皮?”他问。

      塞巴斯蒂安的笑容加深:“你猜。”

      艾略特胃里翻涌。索菲亚·金,植物学家,皮肤被制成羊皮纸。

      “我不写。”

      “那就接受惩罚。”塞巴斯蒂安走向门口,“以利亚会带你去房间。晚饭时间再见——如果你改变主意,让莱蒂西亚告诉我。”

      他离开,门关上。锁舌扣入。

      艾略特独自站在书房里,盯着那卷人皮羊皮纸。他可以抄写——只是文字,只是任务。但写在那皮肤上……

      他翻开《神曲》,找到第九章。但丁描述背叛者在地狱第九层,冻结在冰湖中,只有头露出水面。诗句残酷而美丽。

      他拿起鹅毛笔,蘸了墨水,笔尖悬在羊皮纸上空。羊皮纸表面光滑,几乎能看到细微的毛孔纹理。

      他在脑中快速计算:抄写这一章大约需要四小时。如果顺从,他可以留在书房,继续探索机会。如果拒绝,被锁回房间,失去今天的探索时间。

      生存需要妥协。父亲说过:有时候你必须走过污秽才能到达干净的地方。

      他落笔。

      第一个字母成形,黑色墨水渗入皮肤纤维。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是谁的皮肤,不去想曾经活着的人。只是纸,只是任务。

      抄写进行到一半时,他听见敲击声。不是从墙壁,是从地板下——书桌正下方。

      很轻,三下停顿三下。

      SOS。

      他趴下来,耳朵贴地。敲击继续,这次是摩斯码:

      · — ·· · · — · — · — · · — — · — — —

      HELLO

      艾略特敲地板回应:

      ··· · — · · — ·· · — ··· · — ·· ·

      我是艾略特

      下面的人停顿,然后: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TRAPPED IN DARK. NAME IS ARTHUR. FORMER HISTORIAN. HELP.

      被困在黑暗里。我叫阿瑟。前历史学家。救救我。

      阿瑟·克劳。名单上的第八个,心脏标本。但他还活着?还是说标本制作后还保留意识?不可能。

      艾略特敲击:

      HOW ALIVE?

      怎么还活着?

      长停顿。然后: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ARTHUR:HE TOOK MY HEART BUT KEPT ME ALIVE. EXPERIMENT. WANTS TO SEE HOW LONG I LAST. IVE LASTED 9 YEARS. IN JAR. CANNOT MOVE. CAN ONLY THINK. HELP ME DIE.

      他取走了我的心脏但让我活着。实验。想看看我能撑多久。我撑了九年。在罐子里。不能动。只能思考。帮我死。

      艾略特感到脊椎发凉。九年。泡在保存液里,没有心脏,但还活着?这超出了医学认知。除非塞巴斯蒂安用了某种黑科技,或者只是谎言?

      他敲击:

      PROOF?

      证明?

      几分钟后,地板下传来微弱的声音,不是敲击,是说话,通过管道传上来:

      “我……能背诵……你刚抄写的句子……”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那冰湖的寒气……不是来自风……而是来自……背叛者的冷酷……’”

      确实是《地狱篇》第九章的句子。艾略特刚才抄到那里。

      下面的人能听见书房的声音。通过通风管道。

      “阿瑟?”艾略特轻声说。

      “是……”声音带着痛苦的喘息,“求你了……结束我……”

      “怎么结束?”

      “打碎……玻璃罐……让我……真正死……”

      “你在哪?具体位置?”

      “地下室……第二层……最里面的房间……编号‘永恒之间’……”

      声音突然中断,像是被什么捂住。然后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清晰地从同一管道传来:

      “阿瑟,你不该打扰客人。”

      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液体涌出的声音,然后一声短促的尖叫——不是痛苦,是解脱。

      寂静。

      艾略特僵在原地。塞巴斯蒂安就在下面,刚刚杀死了——或者说,终于杀死了一个囚禁九年的活标本。

      几分钟后,书房门开了。塞巴斯蒂安走进来,手套上沾着透明的液体,散发着福尔马林的气味。

      “抱歉打断你的抄写。”他平静地说,“阿瑟一直很吵闹。我该早点让他解脱。”

      “你杀了他。”

      “我给了他仁慈。”塞巴斯蒂安脱下手套,扔进壁炉,火焰嘶嘶作响,“九年前他同意成为心脏标本,但没料到我会尝试保持大脑活性。那是我的失误——创造了一种不生不死的状态。今天纠正了。”

      他走到书桌前,看艾略特抄写的羊皮纸。

      “字迹不错。继续。”

      艾略特盯着他:“你怎么能……”

      “当你活到我这把年纪,艾略特,你会发现生命的边界很模糊。”塞巴斯蒂安打断他,“什么是活着?心脏跳动?大脑活动?还是存在本身?阿瑟的大脑还在工作,但身体已经死了。那是活着吗?”

      “那是折磨。”

      “那是求知。”塞巴斯蒂安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我想知道意识的极限。现在我知道了:没有心脏,大脑可以靠人工供氧存活九年四个月十七天。宝贵的知识。”

      他抚摸那卷羊皮纸:“就像我知道,人类皮肤制成羊皮纸后,墨水吸收性比羊皮好20%。这都是学习。”

      艾略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这不是疯狂,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纯粹冷酷的实验精神,把人类当作可拆解、可测试的物体。

      “你疯了。”他低声说。

      “所有先驱都被称为疯子。”塞巴斯蒂安微笑,“继续抄写吧。晚饭时我要检查。”

      他离开书房。这次没锁门。

      艾略特坐回椅子,手在颤抖。他需要完成抄写,需要保持顺从的外表,但大脑在尖叫:必须摧毁这一切,必须结束这个地狱。

      他继续写,笔尖在皮肤上滑动。每一个字母都像是刻在某个女人的身体上,她曾是植物学家,喜欢研究叶脉,现在她的皮肤变成了书写背叛诗句的载体。

      下午四点,他完成了抄写。第九章完整地呈现在羊皮纸上,黑色墨水在象牙色背景上像一队蚂蚁。

      他把羊皮纸卷好,放在书桌中央。然后他需要做一件事:确认狩猎小屋的入口。

      根据地图,地下通道入口在地下室第一层。但他不能直接去——塞巴斯蒂安可能在监视。他需要借口。

      他离开书房,走向厨房。莱蒂西亚正在指挥女佣准备晚餐。

      “莱蒂西亚,”他说,“塞巴斯蒂安先生让我去酒窖取一瓶波尔多,晚餐用。”

      她的眼神闪烁:“酒窖钥匙在凡·德·林登先生那里。”

      “他头痛,在休息。他说你知道备用钥匙在哪。”

      这是赌博。如果莱蒂西亚揭穿他,游戏结束。但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跟我来。”

      她带他穿过厨房后的走廊,在一个挂满铜锅的储藏室里,从最高架子的一个茶叶罐里拿出一把古老的铁钥匙。

      “酒窖在楼梯下面。”她说,“不要待太久。晚餐六点半。”

      她离开,留他一人。艾略特心跳如鼓。酒窖就在地下室入口旁边。

      他走下狭窄的石阶,酒窖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葡萄酒和霉菌的混合气味。架子上的酒瓶落满灰尘。他假装挑选酒,目光扫视墙壁。

      地图显示,地下通道入口在酒窖最里侧的墙后,伪装成酒架。他走过去,推了推架子——纹丝不动。仔细检查,发现第三层有个酒瓶固定死了。他握住瓶身,向右转动。

      轻微的齿轮转动声,整个酒架向内旋转,露出黑暗的通道。

      成功了。

      通道里漆黑一片,散发着一股更陈腐的气味。他需要光。回身从酒窖墙上取下一盏煤油灯,点燃。

      踏入通道。

      石壁潮湿,地面有积水。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高度也低,他得弯腰前进。走了约一百英尺,来到一个岔路口:向左继续深入,向右有向上的石阶。

      地图显示向右是通往狩猎小屋的方向。他选择了右。

      石阶陡峭,很多已经破损。他小心地向上走,煤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墙上有些刻痕:名字,日期,绝望的留言。

      JACOB WAS HERE 1922

      GOD FORGIVE ME

      THE EYES WATCH

      他继续攀登。大约十五分钟后,石阶尽头是一扇木门,挂着生锈的铁锁。他从口袋里掏出解剖刀,试图撬锁,但锁太老旧,卡死了。

      他需要工具。也许可以回庄园找。

      正要转身,听见门后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是……音乐?极微弱的钢琴声,断断续续,像是生手在练习。

      狩猎小屋里有人。

      艾略特把耳朵贴在门上。钢琴声停止了,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有人在小屋里生活。

      他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一切声音瞬间停止。

      “有人吗?”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

      “我是艾略特·温特斯。我被关在庄园里。如果你能听见,请回应。”

      长久的寂静。然后,一个极轻的女声从门后传来:

      “走开。”

      “你是谁?”

      “走开,不然他会知道。”声音颤抖,充满恐惧。

      “你是囚徒吗?我可以帮你——”

      “我不需要帮助!”声音突然尖锐,“我选择留在这里!走开!”

      然后是跑开的脚步声,消失在深处。

      艾略特站在原地。选择留下?难道狩猎小屋里的人不是囚徒,而是自愿居住?还是说已经被洗脑,认为自己自愿?

      他需要更多信息。但现在必须回去了,离开太久会引起怀疑。

      他原路返回酒窖,把酒架转回原位,拿了一瓶普通的波尔多,回到厨房。

      莱蒂西亚在等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你去了很久。”她说。

      “酒太多了,很难选。”他把酒递给她。

      她接过,低声说:“西翼三楼的维修……不是管道。是清理房间。之前住的人……没通过测试。”

      艾略特心脏一紧:“谁?”

      “你不认识。”她转身,“晚餐快好了,请去餐厅等候。”

      晚餐时,塞巴斯蒂安出现了,脸色苍白但平静。他称赞了艾略特抄写的羊皮纸,说字迹优美,要装裱起来挂在书房。

      “阿瑟的事我很抱歉让你听到。”他切着牛排,“但有时候,实验必须终结。你会理解的,当你开始自己的研究时。”

      “我什么研究?”

      “关于囚禁心理学的实地研究。”塞巴斯蒂安微笑,“你正在经历它。将来你可以写论文,成为这个领域的专家——如果你选择离开的话。”

      他在试探。

      “也许我会写。”艾略特说,“关于建筑如何塑造囚徒与看守的关系。”

      “很好的题目。”塞巴斯蒂安点头,“我可以提供大量一手资料。”

      晚餐后,塞巴斯蒂安说头痛复发,要早睡。他让艾略特回自己房间——不是囚室,是那间有窥视孔的房间。

      “明天有新课程。”他在门口说,“关于信任。晚安。”

      门关上。艾略特检查房间,一切如旧。他走到西北角,踮脚看窥视孔——里面塞了东西,是张纸条。

      他抠出来,展开:

      我知道你去酒窖了。通道很有趣,不是吗?但狩猎小屋里的人不会帮你。她恨我,但也怕外面的世界。我们都有各自的笼子。

      P.S. 刀还在吗?

      纸条没有署名,但显然是塞巴斯蒂安。他一直知道,一直在观察。

      艾略特烧掉纸条,坐在床上思考。狩猎小屋里的女人是谁?为什么选择留下?

      突然,敲击声从墙壁传来,是雷米: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REMY:HEARD WHAT HAPPENED TO ARTHUR. YOU OK?

      艾略特敲击回应:

      YES. HUNTING LODGE WHO?

      雷米: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ARTHUR:HUNTING LODGE IS HIS SISTER. CLAIRE. SHE TRIED TO SAVE US ONCE. FAILED. NOW SHE LIVES THERE. WONT LEAVE. CRAZY.

      狩猎小屋里是他姐姐。克莱尔。她曾试图救我们。失败了。现在她住在那里。不离开。疯了。

      塞巴斯蒂安有姐姐?从没提过。

      艾略特问:

      WHY CRAZY?

      雷米: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ARTHUR:SHE SAW TOO MUCH. THEIR FATHER’S EXPERIMENTS. MOTHER’S DEATH. SHE BLAMES HERSELF. NOW SHE THINKS SHE DESERVES TO BE LOCKED UP. HE LETS HER LIVE THERE AS PENANCE.

      她看得太多。他们父亲的实验。母亲的死亡。她责怪自己。现在她认为自己该被锁起来。他让她住在那里作为赎罪。

      更多碎片拼凑起来:凡·德·林登家族更黑暗的历史。父亲的实验,母亲的死亡,姐姐的内疚,弟弟的保存,塞巴斯蒂安的疯狂。

      这个家族是一棵毒树,结出的果实都是扭曲的。

      艾略特敲击:

      HOW ESCAPE?

      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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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RTHUR:WAIT FOR STORM. POWER OUTAGE. THEN GO TO HUNTING LODGE. CLAIRE HAS KEY TO OFF-GRID EXIT. BUT SHE MAY NOT GIVE IT. RISKY.

      等待暴风雪。停电。然后去狩猎小屋。克莱尔有离网出口的钥匙。但她可能不给。有风险。

      暴风雪。这是第二次提到。艾略特走到房间唯一的窗户——假的,只是画在墙上的窗户。他抚摸“窗玻璃”,思考真正的暴风雨何时来临。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煤气灯突然闪烁,然后熄灭了。

      一片漆黑。

      不是整个庄园停电,只是他房间的灯。故意切断的。

      门开了,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口,手持一盏煤油灯。他的脸在摇曳的光线下半明半暗。

      “第三课提前开始。”他说,“关于信任。”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脱掉衣服。”他说。

      艾略特僵住:“什么?”

      “脱掉衣服。全部。”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平静,“信任的第一步是裸露。没有遮挡,没有防御,完全暴露。”

      “我不——”

      “选择。”塞巴斯蒂安打断,“你可以拒绝。但那样你失去所有自由,回到最初的状态——锁在房间里,只有基本食物。或者你信任我,展示自己,我们进入新阶段。”

      艾略特盯着他。这是测试,是羞辱,还是某种扭曲的亲密仪式?

      他想起那把解剖刀,还在袖子里。他可以攻击,现在,趁塞巴斯蒂安没有防备。

      但塞巴斯蒂安似乎读到了他的想法,微笑:“刀在右袖里,对吧?你可以用它。但考虑后果。”

      后果:即使成功刺杀,他也无法独自逃脱庄园。电网,守卫,复杂的通道。他需要计划,需要时机。

      生存需要妥协。

      艾略特开始解扣子。西装外套,衬衫,裤子,内衣。一件件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最后他赤身站在房间中央,煤油灯的光在他皮肤上投下颤动的影子。

      塞巴斯蒂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在审视艺术品。

      “转一圈。”

      艾略特慢慢转身,暴露背部,臀部,所有部分。羞耻感像火焰灼烧皮肤,但他强迫自己面无表情。

      “很好。”塞巴斯蒂安走近,煤油灯举高,照亮他的脸,“现在,跪下。”

      “什么?”

      “跪下。信任包括服从。”

      艾略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然后他慢慢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塞巴斯蒂安俯视他,眼神复杂:“你在想,这是羞辱。但我想让你理解:在绝对的权力差面前,尊严是奢侈品。放弃它,你才能获得真正的力量——没有东西可以再被夺走的自由。”

      他蹲下来,平视艾略特。

      “我父亲让我跪过。在他发疯后,他需要证明自己还能控制什么。我跪了,因为我爱他,也因为害怕。但后来我明白了:跪下的是身体,思想仍可以站立。”

      他的手指轻触艾略特的脸颊。

      “你可以恨我,但学习我教你的。权力,服从,信任,背叛——这些都是爱的变奏。现在起来。”

      艾略特站起来,全身冰冷。

      塞巴斯蒂安把煤油灯放在桌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然后衬衫。他的身体苍白,肋骨清晰可见。左胸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锁骨延伸到肋骨下。

      “手术疤痕。”他说,“十八岁时尝试取出自己的心脏,想看看没有它能不能活。差点成功。但卢西恩发现了,叫了医生。”

      他转身,背上更多疤痕,旧的新的,纵横交错。

      “每次我想留住什么却留不住,就会在皮肤上刻下记号。疼痛让我记住:一切都会离开。”

      他穿上衣服,递给艾略特睡衣。

      “第三课结束。你通过了。明天你有真正的自由——可以离开庄园,去森林散步。但要在以利亚陪同下。”

      艾略特麻木地穿上睡衣。

      塞巴斯蒂安走到门口,停住:“对了,狩猎小屋里的人是我姐姐克莱尔。如果你遇见她,别相信她的话。她活在幻觉里,认为自己是囚徒,其实是自愿的。”

      他离开。灯重新亮起。

      艾略特瘫坐在床上。今晚的信息太多:阿瑟的死亡,狩猎小屋的克莱尔,塞巴斯蒂安的疤痕,还有刚刚的屈辱。

      他需要理清思路。但他太累了。

      睡意袭来时,他最后想的是:塞巴斯蒂安说姐姐是自愿的。但雷米说她疯了,因为内疚而自我囚禁。

      谁在说谎?

      也许都是真的。

      在月桂庄园,真相像月光下的影子,每个角度都不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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