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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冰霜与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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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下的惨叫声像被掐断喉咙的动物,突兀地戛然而止。接着是拖拽声——重物在石地上摩擦,越来越远,消失在庄园的肠道深处。
艾略特趴在地板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木纹。塞巴斯蒂安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内容却令人血液冻结。
他数到一千次心跳,声音没有再出现。庄园重新沉入那种厚重的、带有呼吸感的寂静。他慢慢坐起来,床单已被冷汗浸透。
马丁。又一个名字。不在名单上,也许是新的,也许是还没来得及编号。尝试挖地道逃跑,被发现了。现在可能已经变成地下室里的另一个标本,或者更糟——像阿瑟那样,半死不活地泡在罐子里。
艾略特走到虚假的窗前,手指抚摸画出来的窗玻璃。颜料是油性的,厚涂出霜花的纹理。塞巴斯蒂安说他明天可以去森林散步,在以利亚陪同下。那意味着离开主建筑,看见真正的天空,呼吸不属于这栋房子的空气。
这是一个测试,也是机会。
他需要观察电网的位置,观察守卫的巡逻路线,观察森林的地形。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见到克莱尔,塞巴斯蒂安的姐姐。雷米说她疯了,但也许疯子的真话比正常人的谎言更可信。
清晨来得缓慢。门缝下的光线从惨白变成暖黄时,莱蒂西亚送来了早餐和一套厚重的户外装束:羊毛裤,厚夹克,皮手套,还有一双结实的登山靴。
“以利亚九点在门厅等您。”她的眼睛下有深深的阴影,“请务必跟他一起,不要独自进入森林深处。”
“莱蒂西亚。”艾略特叫住她,“马丁是谁?”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托盘上的杯子轻微碰撞。
“我不认识叫马丁的人。”
“昨晚地板下有声音。他在挖地道。”
莱蒂西亚的脸色变得苍白:“教授,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安全。”
“他死了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艾略特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低声说:“在这座庄园里,死亡有时候是仁慈。”说完便匆匆离开,像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艾略特慢慢吃完早餐。燕麦粥没有味道,咖啡太苦。他换上户外衣服,尺寸依然完美——塞巴斯蒂安对他的了解已经深入到每一个尺寸。
九点整,他走下楼梯。以利亚在门厅等候,穿着猎装,肩上背着猎枪,腰间挂着猎刀和绳索。
“早,教授。”他点头,“今天我们去北边的松林。凡·德·林登先生说您可能需要新鲜空气。”
“我想去看看狩猎小屋。”艾略特直接说。
以利亚的眼神锐利起来:“小屋年久失修,不安全。”
“塞巴斯蒂安说我可以在森林散步。小屋在森林里,不是吗?”
“那里是私人区域。”
“整个庄园都是私人区域。”
他们对视了几秒。以利亚最终让步:“我只能带您到小屋外围。但不能进去,这是规定。”
“为什么?”
“凡·德·林登先生的姐姐住在里面。她……不喜欢打扰。”
他们从主楼侧门出去,冷空气像冰水一样泼在脸上。昨夜又下了霜,草地一片银白,常青树枝上挂着冰晶。天空是浑浊的灰蓝色,云层低垂,预示着更多的雪。
艾略特深深吸气。这是真实的、寒冷的、自由的空气。虽然只是假象的自由,但肺叶依然贪婪地扩张。
以利亚领着他沿着一条碎石小径走入森林。松树高大密集,阳光被过滤成稀疏的光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寂静被放大:靴子踩碎冰霜的声音,远处乌鸦的叫声,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电网在哪里?”艾略特问。
“边界都有标志。”以利亚指向远处树干上的黄色警告牌,“电压足够放倒一头熊。建议您别靠近。”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树木渐稀,一片空地中央出现了一栋原木小屋。烟囱里飘出稀薄的炊烟,说明里面确实有人居住。
小屋看起来维护得很好,窗户干净,门廊上堆着整齐的木柴。但艾略特注意到细节:所有窗户都装着铁栏,门是厚重的橡木,外面挂着沉重的锁——从外面锁上的。
“她把自己锁在里面?”艾略特问。
“她要求这样。”以利亚停在距离小屋五十英尺的地方,“每周一和周四我会送补给品,放在门廊。她从不出来见我,等我离开后才取。”
“你见过她吗?”
“很久以前见过。”以利亚的表情变得复杂,“那时她还……正常。照顾生病的父亲,试图约束塞巴斯蒂安少爷。后来事情变了。”
“什么事情?”
以利亚摇头:“这不是我该谈论的。我们该回去了。”
“我想和她说话。”
“不行。”
“塞巴斯蒂安没说不能和她说话。”
“他没说可以。”以利亚的手按在猎枪背带上,“教授,我尊重您,但我的职责是确保庄园的秩序。请别让我为难。”
艾略特看着小屋。二楼的一扇窗户里,窗帘微微动了一下——有人在窥视。
他提高声音:“克莱尔!我是艾略特·温特斯!我想和你谈谈!”
以利亚脸色一变:“教授——”
窗户猛地打开。一个女人的脸出现在铁栏后,苍白,消瘦,深色头发凌乱。她的眼睛很大,深陷在眼窝里,眼神狂乱。
“走开!”她尖叫,声音嘶哑,“走开!我不和任何人说话!”
“我需要你的帮助!”艾略特喊道,“关于塞巴斯蒂安,关于怎么离开——”
“离开?”女人发出刺耳的笑声,“没有人离开!我们都留在这里,直到变成墙里的灰尘,罐子里的标本!现在走开!”
窗户砰地关上。窗帘拉紧。
以利亚抓住艾略特的手臂:“够了。我们回去。”
“等等——”
“现在。”以利亚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警告意味。
艾略特被半强迫地拉回森林小径。他回头再看小屋,窗户已经紧闭,烟囱的烟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回程路上,以利亚一言不发,脸色阴沉。直到庄园主楼进入视线,他才开口:“您今天的行为会被告知凡·德·林登先生。”
“所以呢?他会惩罚我?”
“他会调整对您的信任等级。”以利亚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教授,我理解您的处境。但在这座庄园里生存需要遵循规则。克莱尔小姐是禁忌话题,触碰禁忌会带来后果。”
“什么后果?变成标本?”
以利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比那更糟。塞巴斯蒂安少爷会……失望。当他失望时,他会试图修复。而他的修复方式很痛苦。”
“你为什么要为他工作?”艾略特直视他的眼睛,“你明明知道这是错的。”
长久的沉默。森林里的风声像叹息。
“1918年,我在法国战壕里。”以利亚终于说,声音低沉,“每天看着同伴死去,看着人被炸成碎片,看着所谓的文明在泥泞和血里崩溃。那时我明白了一件事:世界没有对错,只有生存。”
他解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疤痕:“这颗子弹离动脉半英寸。一个德国孩子打的,可能不超过十六岁。我杀了他,然后想: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他系好领口:“战后我回到纽约,找不到工作,妹妹生病。凡·德·林登先生给了我这份工作,薪水丰厚。在这里,至少我知道规则是什么。外面的世界?规则每天都在变,而且虚伪。”
“所以你选择为一个疯子工作。”
“我选择确保妹妹活下去。”以利亚的眼神坚硬,“道德是吃饱饭的人的奢侈品。当您饿到啃树皮时,就不会评判别人的选择了。”
他们继续走。庄园的轮廓在树林后浮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有一件事。”以利亚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您真的想离开……等待真正的暴风雪。不是普通下雪,是能让电线杆倒塌的那种。备用发电机在地下室,需要手动启动。如果同时断电和断通讯,会有大约十五分钟的混乱窗口。”
他顿了顿:“我只能说这么多。现在,请忘记我们今天的对话。”
他们回到庄园。门厅里,塞巴斯蒂安正在等他们,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散步愉快吗?”他微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很愉快。”艾略特说,“森林很美。”
“我姐姐呢?你们见到她了吗?”
以利亚正要开口,艾略特抢先说:“我们远远看见了小屋。以利亚说她在休息,没打扰。”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游移,然后点头:“很好。克莱尔需要安静。她精神很脆弱。”
他走到艾略特面前,手指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片枯叶:“你冷吗?脸都冻红了。”
“有点。”
“去书房吧,壁炉生着火。我有东西给你看。”
书房里确实温暖。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桌上摊着一本皮革相册。塞巴斯蒂安示意艾略特坐下,翻开相册。
第一张照片:一个优雅的女人牵着两个小孩。女人很美,深色头发,笑容温柔。男孩约八岁,铂金色头发,冰蓝色眼睛——年幼的塞巴斯蒂安,表情严肃。女孩约十二岁,深色头发,笑容灿烂——克莱尔。
“这是我们。”塞巴斯蒂安轻声说,“母亲离开前一年拍的。那时父亲还正常,庄园还有笑声。”
他翻页:父亲的照片,一个高瘦的男人,表情阴郁,手里拿着手术刀。然后是卢西恩,躺在病床上,瘦弱苍白,但微笑着。
“卢西恩出生时心脏就有问题。”塞巴斯蒂安的手指抚摸照片上弟弟的脸,“医生说他活不过十岁。但他撑到了十六岁。比我坚强。”
翻到下一页:克莱尔的单人照,约十八岁,穿着骑马装,英气勃勃。但她的眼睛里有种隐约的恐惧。
“克莱尔曾是出色的骑手。”塞巴斯蒂安说,“直到那件事。”
“什么事?”
塞巴斯蒂安合上相册:“父亲开始他的‘研究’后,克莱尔发现了。她想阻止,想报警。但父亲……说服了她。”
“怎么说服的?”
“他让她参与了一次实验。”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变得空洞,“一个流浪汉,声称愿意为钱捐献身体。父亲在手术中保持了他的意识清醒,让克莱尔看着。她崩溃了,从此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后来搬去了狩猎小屋,说那里离罪恶远一点。”
他走到窗边,背对艾略特:“她说我是帮凶,说我享受父亲的实验。但事实是……我在试图理解。理解父亲为什么这样做,理解痛苦的边界,理解我们家族为什么被诅咒。”
“你没有阻止他。”
“我试过。”塞巴斯蒂安转身,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卢西恩死的那天,我和父亲大吵。我说他的实验害死了弟弟——不是因为手术,是因为卢西恩看见了他做的事,惊吓过度,心脏病发作。父亲打了我,说我幼稚。那天晚上,他在地下室开枪自杀了。”
他的声音颤抖:“我收拾残局。清理血迹,处理尸体,继续他的研究……因为那是他留下的唯一东西。然后我明白了:也许他是对的。也许通过理解痛苦和死亡,我们可以找到某种……超越。”
艾略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优雅的、疯狂的、痛苦的囚徒制造者。在这一刻,他不是怪物,是一个被父亲的幽灵、母亲的背叛、弟弟的死亡、姐姐的指责所困住的男孩,永远停在了某个破碎的年龄。
“所以你继续了他的工作。”艾略特说,“用活人。”
“用志愿者。”塞巴斯蒂安纠正,“每个都签了协议。他们想要钱,想要庇护,想要逃离外面的世界。我给了他们一个目的:成为永恒艺术的一部分。”
“但你现在囚禁我。我没有同意。”
塞巴斯蒂安走近,跪在艾略特的椅子前,握住他的手:“你不同,艾略特。你不是实验品,你是……救赎的可能性。如果你能理解我,如果你能留下,那就证明我不是怪物。证明这种存在方式可以被接受,可以被爱。”
他的手指冰凉,紧握得发痛。
“我需要你爱我。”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绝望,“不是因为强迫,是因为你看见了真实的我,然后选择留下。”
艾略特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如此深刻的孤独,几乎让人想拥抱他,安慰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然后他想起了名单:十二个名字,十二种死法。想起了阿瑟在罐子里活了九年,只求一死。想起了雷米在墙后敲击了三年。想起了马丁昨晚的惨叫。
“我不能爱你。”艾略特轻声说,“但我可以试着理解你。”
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亮了一瞬:“那就够了。现在,理解从分享开始。”
他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十个小玻璃瓶,每个装着不同的物质:头发、指甲碎片、牙齿、干涸的血点。
“我的收藏。”他说,“不是标本,是记忆。每个瓶子上有名字和日期。这是我记住他们的方式。”
艾略特拿起一个瓶子,标签写着:“雅各布·里德,1922年3月,右眼睫毛”。他想起了名单上的第一个:眼睛标本。
“你取走他们的身体部分,然后杀了他们。”
“我保存他们的本质。”塞巴斯蒂安温柔地拿回瓶子,“雅各布有美丽的金色睫毛。现在它们永远存在。”
“这是病态的。”
“这是爱。”塞巴斯蒂安的眼神狂热起来,“极致的、不留余地的爱。我想拥有我所爱之人的一切,每一个细胞,每一次呼吸。你不明白吗?爱就是吞噬,就是让另一个人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他抓住艾略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想让你在这里。在我的血液里,我的思想里,我的每一个梦里。不是作为囚徒,作为……共生的另一半。”
艾略特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疯狂,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完整的、自洽的哲学体系,以爱为名,行占有之实。
“如果我拒绝成为你的一部分呢?”
“那么你会成为我的作品。”塞巴斯蒂安松开手,后退一步,“同样永恒,但……被动。我不想要那样。我想要你主动地、清醒地选择我。”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笔记本:“这是我的日记。从今天起,你可以阅读它。了解我的一切想法,一切恐惧,一切欲望。然后你再决定。”
他把笔记本放在艾略特手中。皮革封面温暖,仿佛还带着人体的温度。
“现在,我要离开几个小时。庄园有些事务要处理。”塞巴斯蒂安穿上外套,“你可以在书房阅读,或者回房间。晚餐时见。”
他离开后,艾略特盯着那本日记。这是诱饵,是陷阱,也是机会。了解敌人是战胜敌人的第一步。
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1910年,塞巴斯蒂安二十一岁。
父亲今天又带了一个流浪汉到地下室。他说这次要测试神经系统的痛觉阈值。我躲在通风口看。那人尖叫了三个小时。父亲记录数据,面无表情。我问母亲为什么不阻止,她说:“别过问,塞巴斯蒂安。这是必要的。”必要的什么?
克莱尔发现了我的日记。她说我们要报警。我害怕。如果父亲被抓,我们会去哪里?母亲已经走了,卢西恩还在生病。我们需要钱,需要这栋房子。我说再等等。她说我是懦夫。也许我是。
艾略特快速翻阅。日记详细记录了塞巴斯蒂安如何从恐惧到参与,再到接管父亲“研究”的过程。1915年,父亲死后,他进行了第一次独立实验——那双胞胎,骨骼标本。
他们是一对孤儿,自愿的,为了钱。手术很成功。看着他们的骨骼在玻璃柜里洁白发光,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们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背叛。这比活人的爱更可靠。
逐渐地,日记的语气从自我辩解变成自我确信。到1920年代,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哲学。
艾略特翻到最近几页:
艾略特今天接受了袖扣。当他戴上时,我几乎流泪。也许这次不一样。也许他能看见我,而不只是看见怪物。
昨晚他发现了书房。聪明。但我需要小心,不能让他太快知道太多。狩猎小屋的通道是测试——如果他尝试使用,说明还没准备好。
克莱尔今天尖叫了。每次有人靠近小屋她都会这样。内疚腐蚀了她,让她觉得自己不配自由。也许她是对的。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晨的:
以利亚报告艾略特去了小屋。他撒谎说没打扰克莱尔,但我看见了。他在试图建立联盟。这很危险,但也迷人——他还在战斗。我需要让他战斗,然后让他选择停止战斗。那才是真正的胜利。
艾略特合上日记。塞巴斯蒂安知道一切。他在观察,在引导,在控制每一步。所谓的自由活动,所谓的信任课程,都是精心设计的实验环节。
而他,艾略特·温特斯,是实验中的小白鼠,以为自己有选择,其实每一步都在迷宫里被预设好了。
愤怒像冷水一样浇下来,然后是冰冷的决心。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他需要改变规则。
晚餐时,塞巴斯蒂安看起来心情很好。他谈论天气,谈论艺术,甚至开了一个温和的玩笑。艾略特配合着微笑,点头,扮演温顺的学徒。
餐后甜点时,他主动开口:“我今天读了你的日记。”
“哦?”塞巴斯蒂安挑眉,“感想如何?”
“你很孤独。”艾略特直视他的眼睛,“从很小的时候就是。母亲离开,父亲疯狂,弟弟死亡,姐姐疏远……你渴望连接,但不知道正常的方式。”
塞巴斯蒂安的笑容消失了:“心理分析?”
“理解。”艾略特说,“如果我留下来,我想真正地理解你。不只是作为囚徒或标本,作为……同伴。”
他伸手,覆在塞巴斯蒂安的手上。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
塞巴斯蒂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他的手指翻转,与艾略特的手指交缠。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轻。
“意思是我愿意尝试。”艾略特说,强迫自己保持眼神接触,“试着理解你的世界,你的规则。也许……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种方式,既满足你的需要,也保留我的自主。”
这是危险的赌博。他在模仿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模仿那种逐渐认同绑架者的心理过程。他需要让塞巴斯蒂安相信,他开始转变了。
塞巴斯蒂安静静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怀疑、渴望,还有一丝脆弱。
“你在说谎。”他最终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眼中有算计。”塞巴斯蒂安的手指收紧,几乎捏痛艾略特,“你在计划什么。假装顺从,获取信任,然后逃跑。”
艾略特心脏狂跳,但保持表情平静:“如果我计划逃跑,为什么告诉你我在读日记?为什么主动触碰你?”
“因为你知道我在测试你。”塞巴斯蒂安松开手,靠回椅背,“你知道我在观察你的每一步反应。所以你在表演我希望看到的反应。很聪明,但还不够好。”
他微笑,笑容里有种悲哀的欣赏:“我欣赏你的努力,艾略特。真的。但我们需要更长时间。更多测试,更多课程,直到表演变成真实,直到你分不清自己在演戏还是真心。”
他站起来:“现在,回房间吧。今晚没有第三课。你需要休息,消化今天的一切。明天……明天我们有新活动。”
艾略特也站起来:“什么活动?”
“你会知道的。”塞巴斯蒂安走到他身边,手指轻抚他的脸颊,“晚安,我的第13号。愿你的梦诚实。”
回房间的路上,艾略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以为自己在进行精密的心理博弈,但塞巴斯蒂安始终领先一步。这座庄园是他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包括他自己。
经过二楼走廊时,他听见压抑的哭声。从一扇虚掩的门里传出。他轻轻推开。
是女佣中的一个,年轻的叫安娜的那个,坐在床沿哭泣。看见他,她惊恐地跳起来。
“对不起,先生,我马上回去工作——”
“没事。”艾略特关上门,“你为什么哭?”
安娜摇头,眼泪不断涌出:“不能……不能说……”
“是塞巴斯蒂安吗?他伤害你了?”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冰冷:“先生,如果您有机会……请救救莉兹。她在地下室……她还活着,但快了……”
莉兹?又一个名字。
“谁是莉兹?”
“另一个女佣。三个月前……凡·德·林登先生说她‘适合艺术’。她再也没回来。”安娜的声音破碎,“我听见她在下面尖叫……有时候……”
艾略特感到恶心:“她在哪个地下室?”
“我不知道……求您,如果您能——”
门突然被推开。莱蒂西亚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安娜,回你的岗位。”她的声音严厉,“教授,请回您的房间。”
安娜低头匆匆离开。莱蒂西亚看着艾略特,眼神复杂:“您不该在这里。”
“地下室里还有多少活人?”艾略特问。
“这不是您该问的。”
“莉兹是谁?”
莱蒂西亚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一个天真的女孩。她以为可以拒绝凡·德·林登先生的要求。”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现在她是‘哭泣的天使’项目的一部分。请别问更多了。为了您自己好。”
她转身离开,脚步踉跄。
艾略特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莉兹,马丁,阿瑟,雷米,阁楼上的那个,墙后的雷米,还有他自己——这个庄园里到底囚禁着多少活着的灵魂?
而塞巴斯蒂安,那个优雅的、痛苦的、渴望爱的男人,每天晚上如何入睡?听着这些哭声,这些尖叫,还能相信自己是在创造美?
也许他真的相信。也许疯狂就是这样:建造一个完整的世界观,然后生活在里面,把所有的矛盾都解释成必要的牺牲。
窗外,开始下雪了。真正的雪,不是霜。大片的雪花在黑暗中旋转坠落,像天空在撕碎自己。
艾略特想起以利亚的话:等待真正的暴风雪。
他看着雪势越来越大,很快覆盖了窗台(假的窗台),覆盖了庄园的轮廓(想象中的轮廓)。一场真正的冬季风暴正在酝酿。
也许时机快到了。
他走到床边,从床板下取出那把小解剖刀。刀柄上的字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如果你必须的话。”
他必须。但不是自杀,是解放。
为了莉兹,为了马丁,为了阿瑟,为了雷米,为了所有被这座庄园吞噬的人。
也为了塞巴斯蒂安——因为有时候,杀死一个怪物是你能给他的最大仁慈。
雪下得更大了。风开始呼啸,像无数灵魂在哭嚎。
暴风雪要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