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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使坠落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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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在掌心冰凉沉重,黄铜表面蚀刻着细小的纹路:一条衔尾蛇缠绕着羽毛笔。标签上的“永恒之间”四个字在昏暗光线下像某种判决。
安娜已经消失在走廊深处,脚步声被厚重的挂毯吸收。艾略特站在门口,听着风在庄园外墙的呼啸——暴风雪正在积聚力量,雪片猛烈拍打着想象中的窗户。
莉兹今晚要变成天使了。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理智告诉他:这是陷阱。塞巴斯蒂安知道安娜会找他,知道他会拿到钥匙,知道他可能会去地下室。一切都可能是精心编排的测试,看他是否会试图拯救别人,从而暴露自己真实的意图。
但安娜眼中的恐惧太真实。那种纯粹的、动物般的绝望,装不出来。
如果这是真的呢?如果此刻在地下室二层,一个年轻女孩正被绑在手术台上,塞巴斯蒂安拿着手术刀,准备进行所谓的“天使转化”?
艾略特低头看手中的钥匙。这是一把古老的锁匠作品,齿痕复杂,应该对应某扇特别的门。地下二层入口需要钥匙,莱蒂西亚说过。这把也许就是。
他需要决定,现在。
父亲的教诲在耳边响起:有时候正确的选择是最危险的,但正确从来与安全无关。
他换上深色衣服,把解剖刀藏在袖子里,钥匙塞进内袋。轻轻拉开房门——走廊空荡,瓦斯灯调暗了,只够照亮脚下几英尺。庄园在暴风雪的夜晚陷入半休眠状态,但艾略特知道,休眠的野兽也可能突然睁眼。
他朝厨房方向走去,那是通往地下室的路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倾听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风雪的咆哮,木头的呻吟,远处管道的叮当声。
厨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炉灶里还有余烬的微光。他摸到储藏室,凭记忆找到通往下层的石阶。寒冷从下方涌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福尔马林和潮湿混合的气味。
石阶在黑暗中向下延伸。他数着台阶:十二级,转角,再十二级,到达地下一层。这里他来过——手术室,卢西恩的玻璃罐。但现在手术室的门紧闭,里面没有灯光。
根据地图,地下二层入口在储藏室深处。他继续向前,摸索着墙壁。手指触到一个金属门把手——不是普通的门,是嵌在墙里的厚重铁门。
锁孔很大。他掏出钥匙,插入。转动时发出沉重的咔嗒声,像是唤醒某个沉睡的机械内脏。门向内开启,露出向下的螺旋铁梯。
更冷的风从下面吹来,还有声音——微弱但清晰:有人在唱歌。
女人的歌声,轻柔,空灵,唱着没有词的旋律。但歌声里没有欢乐,只有一种麻醉般的顺从。
艾略特向下走去。铁梯绕了三圈,到达一个宽敞的空间。这里比地下一层更原始:石墙裸露,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头顶是低矮的砖砌拱顶。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的几盏煤油灯,投下跳动的、不安的光影。
房间中央是十几个玻璃罐,大小不一,里面泡着各种器官标本。但在房间深处,有一个更大的容器——约七英尺高,圆柱形,充满透明的液体。里面悬浮着一个年轻女子,裸体,眼睛紧闭,双手在胸前交叠做出祈祷姿势。她的背部被手术切开,安装了一对巨大的、用白色羽毛制作的翅膀。
天使。
莉兹。
艾略特走近玻璃罐。女孩约二十岁,棕色头发在液体中缓慢飘动,面容平静得可怕——可能是麻醉,也可能是死亡。但那对翅膀……羽毛是真实的,可能是天鹅或鹅的羽毛,用精细的金属丝固定在肩胛骨上。手术切口被缝合,但周围皮肤红肿,显然还在发炎。
罐子底部有标签:“哭泣的天使——莉兹·莫里斯,1924年11月,第37号作品。”
37号。这意味着之前还有36个类似的“作品”。
歌声还在继续。艾略特转头寻找声源,发现房间角落有一个小笼子,里面关着另一个女人。她约四十岁,瘦骨嶙峋,穿着破烂的睡袍,正抱着膝盖轻轻哼唱。看见艾略特,她停止歌声,眼睛在昏暗中像两个黑洞。
“你是来看新天使的吗?”她的声音嘶哑,“她很美,不是吗?塞巴斯蒂安说他要把我们都变成天使,这样我们就能飞走。”
“你是谁?”艾略特走近笼子。笼门只是简单地上着挂锁。
“我是玛丽。”女人微笑,露出缺牙的牙龈,“曾经是音乐教师。现在我是……等待天使化的材料。他说我的声带很特别,要让我变成‘歌唱的天使’。”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那里有一道还未愈合的缝合痕迹。
艾略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塞巴斯蒂安不仅保存尸体,还在活人身上进行改造手术,把他们变成他想象中的“艺术”。
“这里还有多少人活着?”他问。
玛丽歪着头思考:“让我数数……莉兹现在是天使了,所以不算活着。阿瑟先生昨天安静了。小汤姆在隔壁房间,但他已经不会说话了。还有我……哦,还有地窖里的两个,但他们快不行了。”
她说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玛丽笑了,笑声破碎:“离开?为什么要离开?外面有战争,有疾病,有饥饿。这里很安静,塞巴斯蒂安照顾我们。他给我们食物,给我们止痛药,让我们变得美丽永恒。”
她被洗脑了,或者药物损坏了神智。
艾略特转身看莉兹的罐子。一根细管从罐子顶部延伸出来,连接到墙上的一个气泵——还在往液体中注入氧气。她还活着,靠人工供氧维持。
他可以打碎罐子,但那样莉兹会死——如果她还算是活着的话。或者他可以关掉气泵,让她安息。
但他来是为了救人,不是执行安乐死。
“塞巴斯蒂安在哪里?”他问玛丽。
“他在准备室。”她指向房间另一侧的一扇铁门,“为新天使做最后的调整。他说要让她的眼睛睁开,看着天堂。”
艾略特走向那扇门。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和声音:金属器械碰撞,液体滴落,还有塞巴斯蒂安轻柔的哼唱声——和玛丽刚才唱的旋律一样。
他从门缝往里看。
准备室像个缩小版的手术室。塞巴斯蒂安穿着白色手术袍,背对着门,正在整理器械托盘。台子上躺着莉兹——真正的莉兹,不是罐子里的那个。等等……
艾略特再看向罐子,然后看手术台。两个莉兹?不,罐子里的是复制品?但女孩的容貌一模一样。
然后他明白了:罐子里的是莉兹的身体,手术台上的是她的头部。塞巴斯蒂安把头从身体上切下来,分别处理。现在他正在处理头部,用细针缝合眼皮,让它们保持半睁状态。
艾略特差点吐出来。他捂住嘴,强迫自己继续观察。
塞巴斯蒂安工作得非常专注,动作精确如钟表匠。他缝合完毕,用棉签清洁女孩脸上的血渍,然后轻声说:“完成了。现在你永远美丽了,莉兹。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恐惧。”
他捧起头部,像捧着一件珍贵的瓷器,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一个装置。那是一个支架,上面已经安装好了“天使”的身体——就是罐子里那个。颈部的接口处有精密的卡扣。
塞巴斯蒂安将头部安装到身体上,转动卡扣固定。然后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完美。”他低语,“明天我将给你画肖像。就叫《暴风雪中的哭泣天使》。”
艾略特意识到他必须离开,现在。但他转身时踢到了一个空玻璃瓶,瓶子滚过石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塞巴斯蒂安猛地转身:“谁?”
艾略特僵在原地。跑?但塞巴斯蒂安已经冲出准备室,手里还拿着一把骨锯。
四目相对。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深切的悲伤。
“艾略特。”他放下骨锯,“你不该在这里。”
“你在做什么?”艾略特的声音颤抖。
“创造美。”塞巴斯蒂安走向他,手术袍上沾着血迹,“莉兹自愿的。她签了协议。她想要永恒。”
“她是个女佣!她可能根本不懂协议的内容!”
“她懂。”塞巴斯蒂安停在几步外,“我向她解释了整个过程。告诉她会有疼痛,但最终会获得永恒的美。她同意了。她厌倦了贫穷和卑微,想要成为艺术品被永远记住。”
他的眼神真诚得可怕——他真的相信自己说的。
“看看她。”他指向组装好的“天使”,“不美吗?比活着时更美。活着时她会老,会病,会被男人伤害,会死在贫民窟的某个角落。现在,她永远二十岁,永远纯洁,永远被欣赏。”
艾略特摇头:“你疯了。”
“我给了她选择。”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变冷,“就像我给你选择。你可以成为活着的同伴,或者永恒的艺术。但你闯入这里,违背了规则。”
“规则是你定的!”
“这是我的家。”塞巴斯蒂安向前一步,“我的规则,我的世界。你接受了袖扣,接受了自由,但你还在试图破坏。为什么,艾略特?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爱?”
“因为这不是爱!这是占有!是杀戮!”
“爱就是占有!”塞巴斯蒂安突然提高声音,眼中涌出泪水,“当你爱一个人,你想拥有他的全部——思想,身体,时间,未来!如果他不愿意给,那就是不够爱!莉兹给了,她爱我,爱到愿意成为我的作品!而你……你什么也不给!你只索取自由,自由,自由!自由比爱更重要吗?”
他崩溃了,真的崩溃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混着手术袍上的血迹。
“我只是……想被爱。想有人看见真实的我,然后留下。为什么这么难?”
艾略特看着他。在这一刻,塞巴斯蒂安不是绑架者,不是疯狂的艺术家,只是一个从未被爱过、因此不懂如何爱人的破碎灵魂。这种认知比任何恐惧都更令人心碎。
“塞巴斯蒂安,”他轻声说,“爱不是让对方变成你想要的样子。爱是接受对方本来的样子。”
“本来的样子会离开!”塞巴斯蒂安嘶喊,“母亲离开了,卢西恩死了,克莱尔把自己锁起来!每个人都会离开!除非我留住他们,用任何方式!”
他跪下来,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
艾略特有机会。解剖刀在袖子里,他可以冲过去,刺入那个脆弱的脖颈。结束这一切。
但他没有动。因为杀死一个跪地哭泣的男人,即使他是个怪物,也感觉像谋杀。
“我试过正常。”塞巴斯蒂安从指缝间说,声音破碎,“年轻时我试过。我去城市,认识人,约会。但每次我感到亲近,恐惧就来了——他们会离开,他们会背叛。所以我先离开。然后更孤独。”
他抬头,泪眼朦胧:“直到我开始父亲的实验。在那里,我找到了平静。没有背叛,没有离开,只有永恒的美丽。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艾略特慢慢走近,蹲下来,与他平视:“但这不是答案,塞巴斯蒂安。这是逃避。”
“那什么是答案?”塞巴斯蒂安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冰冷,“告诉我!如果我不这样做,我该怎么活下去?该怎么忍受这种……这种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是一个人,永远是一个人的感觉?”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有,但艾略特给不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雷声,是重物倒塌的声音。整栋建筑震动,灰尘从拱顶落下。
暴风雪摧毁了什么。
紧接着,灯光闪烁,然后全部熄灭。备用发电机启动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但灯光没有恢复——发电机可能也故障了。
绝对的黑暗。只有准备室里的一盏应急煤油灯还在燃烧,投下摇晃的光晕。
塞巴斯蒂安站起来,擦掉眼泪:“电力故障。我需要去检查发电机。你……留在这里。我们晚点再谈。”
他转身走向铁梯,又停住:“不要尝试救他们。罐子一旦打开,他们会立刻死亡。而你还不知道怎么操作维持系统。”
他爬上楼梯,消失在黑暗中。
艾略特独自站在地下二层,只有一盏煤油灯和十几个玻璃罐里的“艺术品”陪伴。玛丽在笼子里又开始唱歌,轻柔的旋律在黑暗中飘荡。
他走到莉兹的罐子前。女孩的眼睛现在半睁着,玻璃珠做的眼球在液体中反射着灯光,像是真的在看他。那对羽毛翅膀缓缓漂动,像要飞翔。
他该做什么?打碎罐子,结束这种不生不死的状态?但那是谋杀。离开,让塞巴斯蒂安继续他的“创作”?但那是共谋。
第三个选择:找到发电机,切断整个庄园的电力,包括这些维持生命的系统。让一切自然结束。
但那样也会杀死玛丽和其他还活着的人。
没有正确的选择,只有不同程度错误的选择。
他决定先回到上面,查看损坏情况,寻找机会。
爬上螺旋铁梯,回到地下一层。这里的应急灯亮着几盏,但光线昏暗。手术室里传来声音——不是塞巴斯蒂安,是别的人。
他轻轻推开门。
雷米在手术室里。
那个拳击手被绑在手术台上,但已经解开了部分束缚。他正在用牙齿咬手腕上的皮绳,满头大汗。看见艾略特,他僵住了。
“帮我。”雷米嘶声说,“趁他不在。”
艾略特冲过去,用解剖刀割断剩余的绳索。雷米坐起来,揉着瘀伤的手腕。他比艾略特想象的更瘦,几乎皮包骨,但肌肉线条依然清晰。
“你怎么在这里?”艾略特问。
“他把我从墙后带出来。”雷米咳嗽,“说今晚是‘特别之夜’,要给我‘最终测试’。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变成罐子里的东西。”
他跳下手术台,差点摔倒。艾略特扶住他。
“我们需要离开。”雷米说,“现在,趁暴风雪和停电。”
“还有其他人——”
“我知道。”雷米的眼神坚定,“但我只有救一个人的能力,那个人是我自己。你要一起吗?”
艾略特犹豫了。他可以和雷米逃跑,活下来。但留下的人会死,或者变成标本。
“我不能——”
“听着。”雷米抓住他的肩膀,“我在这里三年。我见过十几个人进来,变成罐子里的东西。你想成为下一个吗?你想等他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泡在福尔马林里,然后还跟你说这是爱吗?”
“但莉兹,玛丽,还有——”
“莉兹已经死了!”雷米低吼,“那个罐子里的东西不是莉兹,是个安装了她脑袋的娃娃!玛丽疯了,她不会离开!其他人要么死了,要么宁愿死!现在,最后一次问:你走不走?”
艾略特看着雷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求生意志。这是被困三年后依然没有熄灭的火焰。
“走。”他说。
他们离开手术室,穿过地下一层的走廊。雷米显然熟悉路线,领着他走佣人通道,避开主楼梯。通道狭窄低矮,布满了蜘蛛网和灰尘,但通向一个偏僻的后门。
门锁着,但雷米从墙上的灭火器箱后面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我藏的。”他说,“三年前,第一次被带来时就藏了。等了三年的机会。”
门开了。暴风雪立刻灌进来,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雪片,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能见度不到十英尺,整个世界是旋转的白色。
“电网!”艾略特喊道,声音被风吹散,“边界有电网!”
“我知道弱点!”雷米吼道,指着左前方,“跟我来!”
他们冲进暴风雪。雪深及膝,每走一步都艰难。狂风几乎要把人吹倒,雪片打在脸上像细针。艾略特回头看了一眼——庄园在风雪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窗户黑暗,像一头死去的巨兽。
雷米领着他沿着树林边缘前进。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但很快被新雪覆盖。远处传来发电机重启的声音,但灯光没有恢复——损坏可能很严重。
走了大约十分钟,雷米停下,指着前方:“那里!电网的维修缺口!”
两根电线杆之间,确实有一段电网下垂,几乎触地。旁边有个警告牌,被雪半掩。
“电压可能还在!”艾略特喊道。
“必须冒险!”雷米脱下外套,裹在手上,“我先过。如果我没死,你再过。”
他冲向缺口。就在即将跨越时,一声枪响划破风雪。
雷米身体一震,向前扑倒。鲜血在雪地上溅开,迅速被雪吸收。
艾略特转身。以利亚站在二十码外,猎枪枪口冒着白烟。他没有戴帽子,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迅速融化。
“停下,教授。”以利亚的声音平静,“别让我开第二枪。”
艾略特跪在雷米身边。子弹打中了他的背部,靠近肺部。他还在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雷米……”
“走……”雷米抓住他的手,“爬过去……别管我……”
以利亚走近,枪口对准艾略特:“请站起来,教授。凡·德·林登先生在等您。”
艾略特慢慢站起来。他看着以利亚,这个为妹妹的医药费工作的男人,这个在战壕里见过地狱的男人。
“你会杀了我吗?”他问。
“如果必须的话。”以利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但我不想。所以请配合。”
艾略特看向电网缺口。只有十英尺远。他可以冲过去,也许以利亚不会开枪打致命部位。也许。
但他看着雪地里的雷米。血还在流,生命在迅速流失。
“救他。”艾略特说,“给他医疗帮助,我就跟你回去。”
以利亚摇头:“凡·德·林登先生不会允许。”
“那就让他死?”
“他试图逃跑。”以利亚的声音变硬,“规则很明确。”
艾略特突然明白了:以利亚不仅仅是为了钱。他在这套规则里找到了某种秩序感,某种可以理解的、可预测的秩序。外面的世界太混乱,这里的疯狂反而成了他的避难所。
“你妹妹知道你做什么吗?”艾略特问。
以利亚的表情裂开一道缝:“什么?”
“你妹妹。你为她做这一切的那个妹妹。她知道你为了她的药钱,帮助一个疯子绑架、折磨、杀人吗?如果她知道,她会接受那些药吗?她会接受沾满鲜血的钱吗?”
沉默。只有风的咆哮。
“闭嘴。”以利亚低声说。
“她叫什么名字?她多大了?她知道自己哥哥变成了什么吗?”
“我说闭嘴!”以利亚的枪口颤抖了。
就在这时,雷米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以利亚的脚踝。以利亚失去平衡,猎枪走火,子弹射向天空。
艾略特冲过去,但不是冲向电网,而是冲向以利亚。他撞倒他,两人在雪地里翻滚。猎枪脱手,滑进雪堆。
以利亚比他强壮,很快翻身压制他,双手掐住他的喉咙。艾略特挣扎,但缺氧让视野变暗。
他摸到袖子里的解剖刀。
刀锋划过以利亚的手臂,不深,但足以让他松手。艾略特趁机挣脱,抓起一把雪塞进以利亚的眼睛,然后跑向雷米。
雷米已经不动了。艾略特探他的脉搏——微弱,但还在。
他抬头,以利亚已经站起来,手臂流血,但眼神更加危险。
“别逼我,教授。”他走向猎枪的位置。
艾略特知道,如果让以利亚拿到枪,一切都结束了。他冲向以利亚,再次撞向他。这次两人撞到一棵树上,震落了树上的积雪。
以利亚的头撞到树干,短暂晕眩。艾略特抓起一块石头,举起来——
但他停住了。看着以利亚的脸,这个被战争毁掉、被贫穷逼迫、被疯狂腐蚀的男人。他不是怪物,是另一个受害者。
石头从手中滑落。
以利亚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笑了——苦涩的、破碎的笑。
“你不够狠。”他说,“在这里生存,需要狠心。”
他慢慢站起来,擦掉额头的血:“现在,最后一次选择:自己走回去,或者我拖你回去。”
艾略特看向雷米。他还在呼吸,但很微弱。如果他离开,雷米会死在雪地里。
“救他。”他说,“我会跟你回去。但救他。”
以利亚沉默了很久。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像时间的碎片。
“如果救他,你会配合?不再逃跑?”
“我会配合。”
以利亚点头。他走向雷米,检查伤口,然后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按压止血。
“子弹没有打中要害。”他说,“但失血太多。我需要带他回庄园。”
“塞巴斯蒂安会杀了他。”
“不会。”以利亚的声音很轻,“他会把雷米变成新的‘作品’。但至少活着。”
这算活着吗?艾略特不知道。但总比死在雪地里好。
他们一起抬起雷米,开始艰难地走回庄园。雪下得更大了,世界缩小到他们三人蹒跚前行的几英尺范围。
回到庄园后门时,塞巴斯蒂安在那里等候。他已经换了衣服,深色大衣上落满雪花。看见他们,他的表情难以解读——不是愤怒,不是喜悦,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把他带到手术室。”他对以利亚说,“然后去处理伤口。我需要和艾略特谈谈。”
以利亚点头,扛着雷米离开。塞巴斯蒂安和艾略特站在门厅,湿透的衣服在石地板上滴出水迹。
“你试图逃跑。”塞巴斯蒂安说。
“我试图救人。”
“一样。”塞巴斯蒂安走近,手指轻轻拂去艾略特头发上的雪,“你受伤了吗?”
“没有。”
“好。”塞巴斯蒂安的手停留在他的脸颊上,“电力系统完全崩溃了。备用发电机也坏了。维修工明天才能来——如果道路不被雪封的话。”
这意味着什么?地下室那些维持生命的系统……
“罐子里的人——”
“会死。”塞巴斯蒂安平静地说,“阿瑟已经死了。玛丽可能撑不过今晚。莉兹……她的大脑已经死亡,只是身体还靠机器维持。现在机器停了。”
他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空洞。
“你花了这么多年建造的一切,一夜之间就毁了。”艾略特说。
“一切都会毁坏。”塞巴斯蒂安看着他,“建筑,身体,记忆。唯一永恒的是……我不知道什么永恒。我曾经以为我知道。”
他转身走向楼梯:“跟我来。我们需要生火,不然会冻死。”
他们来到书房。塞巴斯蒂安点燃壁炉,添上木柴。火光温暖了房间,但寒意更深地渗透进来。
“你为什么回来?”塞巴斯蒂安背对着他问,“你本可以逃跑。以利亚告诉我,你为了雷米回来。”
“我不能让他死。”
“即使牺牲自己的自由?”
艾略特没有回答。
塞巴斯蒂安转身,眼中映着火光:“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你可以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却不愿意为我留下。为什么?我不值得被拯救吗?”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像刀锋一样锋利。
“你想被拯救吗?”艾略特反问,“真的想吗?”
长久的沉默。塞巴斯蒂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狂暴的雪夜。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有时候我想,如果能像正常人一样爱和被爱……但有时候我想,也许我本来就是怪物,假装正常只会更痛苦。”
“你不是怪物,塞巴斯蒂安。你是受伤的人。”
“受伤的人会伤害别人。”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轻,“而我伤害了很多人。我无法回头了。”
他走向书桌,打开抽屉,取出一把手枪——古老的左轮手枪,银质枪身上刻着家族纹章。
“我父亲用这把枪自杀。”他把枪放在桌上,“有时候我拿着它,想着结束一切。但然后我想:谁来照顾克莱尔?谁来记住卢西恩?谁来……完成我的作品?”
他看着艾略特:“现在一切都毁了。我的收藏,我的研究,我建造的世界。也许这是神在说:够了。”
艾略特看着桌上的枪。一步之遥,他可以抓起它,结束这一切。
但他没有动。
“你可以选择不同的路。”他说,“停止这一切。放走还活着的人,去自首,接受治疗。”
“然后呢?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在精神病院里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塞巴斯蒂安摇头,“不。如果这是我的结局,我宁愿自己决定方式。”
他拿起枪,但没有指向自己,而是递给艾略特。
“你来做。”他说,“如果你真的想救我。”
艾略特盯着枪:“什么?”
“杀了我。”塞巴斯蒂安的眼睛异常明亮,“结束这一切。然后你自由了,所有人都自由了。这是我能给的……最后的礼物。”
他把枪塞进艾略特手里。金属冰凉沉重。
“你知道我不会。”艾略特说。
“你应该。”塞巴斯蒂安微笑,笑容凄美,“因为我不会停止。即使今晚一切毁了,明天我还会开始新的收藏,新的作品。这就是我。除非有人阻止我。”
他握住艾略特拿枪的手,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心脏。
“很简单。扣动扳机。然后你就自由了。”
艾略特的手在颤抖。枪口抵着塞巴斯蒂安的胸膛,能感觉到心跳的节奏。一下,两下,稳定而平静。
他可以做到。为了雷米,为了莉兹,为了所有死去的人。为了那些可能还会来的人。
他的手指放在扳机上。
塞巴斯蒂安闭上眼睛,等待。
火光在墙上跳动。风雪在窗外咆哮。
艾略特看着这张脸——美丽,破碎,疯狂,孤独。这个渴望爱却只懂占有的男人。这个建造地狱却以为自己建造天堂的艺术家。
他慢慢放下枪。
“不。”他说。
塞巴斯蒂安睁开眼睛,困惑:“为什么不?”
“因为我不是你。”艾略特把枪放在桌上,“我不会用杀戮来结束杀戮。”
“那你要怎么做?”
“我会等你改变。”艾略特直视他的眼睛,“或者等你把自己交给法律。或者等你老死。但我不杀你。”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声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你还是不懂。我永远不会改变。这就是我的本质。”
“那我们就僵持下去。”艾略特说,“我留下,但不成为你的作品。我看着你,阻止你伤害更多人。直到我们中的一个先放弃。”
“你会先放弃。你会变老,变弱,最后还是会变成我的收藏。”
“也许。”艾略特点头,“但至少我尝试过。”
长久的对视。壁炉里的木柴爆裂,火花飞溅。
然后塞巴斯蒂安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他哭了。无声的,但眼泪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流下。他跪下来,头抵着艾略特的膝盖,像孩子一样颤抖。
“我累了。”他呜咽,“我太累了。”
艾略特的手悬在空中,然后慢慢落下,放在他的头发上。铂金色的发丝柔软,像孩子的头发。
这是一个奇怪的时刻:绑架者和囚徒,疯子和正常人,在暴风雪的夜晚,在逐渐冷却的庄园里,找到了一种扭曲的亲密。
但艾略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休战。明天,当雪停,当电力恢复,游戏会继续。
而他需要新的计划。不是逃跑,不是杀人,而是拯救——拯救还能被拯救的人,包括塞巴斯蒂安·凡·德·林登,如果还有可能的话。
窗外的雪开始变小。暴风雪正在过去。
但艾略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