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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七天与七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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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的疲惫与晚会那个如梦似幻的夜晚尚未完全从身体和记忆中抽离,日历便已翻到了九月末。
当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国庆长假从明天正式开始,教室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仿佛要将天花板掀翻。
长达七天的假期,对于被学业和刚结束的军训挤压得喘不过气的我们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校园在短短几小时内迅速空荡下来,拖着行李箱的身影和兴奋的告别声充斥了每一条林荫道和小径。
我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心里却有种奇异的、空落落的感觉,像是一脚踩空。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对于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在校园某个角落——操场、走廊、食堂,哪怕只是远远地瞥见他的身影——的生活来说,突然被割裂开,显得漫长得有些难熬,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慌。
仿佛习惯了仰望星辰的人,突然被告知今夜阴霾,连续七天。
“晚晚,你假期有什么安排?我们明天一起去新开的那家书店逛逛怎么样?听说有很多文创和原版书!”许薇一边利落地把书本塞进书包,一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然后我们可以去看电影,或者去电玩城……”
我低头整理着抽屉,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好啊,明天可以。”心里却在想,这七天,他会去哪里?会做什么?那个在舞台上唱《小幸运》的他,在假期里,又会是什么样子?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班会终于结束,班主任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假期安全和作业,同学们早已归心似箭,座位上像是长了钉子。
我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秋日午后的阳光不再酷烈,带着一种慵懒的暖意,透过已经开始变黄的银杏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假期独有的、自由而松弛的气息,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低头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准备给许薇发消息确认明天的见面时间。
刚按下发送键,视线不经意地抬起,望向校门口那熙熙攘攘、如同潮水般涌动的人群,脚步瞬间顿住,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在攒动的人头中,那个身影格外的显眼。
程寄北没有穿校服,一件简约的浅灰色连帽卫衣,搭配着深色的休闲长裤,斜挎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正和几个同样像是高二的男生站在一起。
他们似乎在校门口等车,或者正商量着假期要去哪里放松。
他侧着头,专注地听着其中一个男生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轻松而真实的笑意,那笑容不同于在部门里的沉稳,也不同于舞台上的腼腆,是一种完全卸下负担的、属于这个年纪男生的明朗与不羁。
夕阳的金辉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利落的短发轮廓和流畅的肩线,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自带聚光灯,将周围的一切都虚化成了背景。
我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随即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疯狂鼓噪起来。
七天见不到他……这个认知让此刻这不期而遇的偶遇,变得如同命运慷慨的馈赠,格外的珍贵和不真实。
隔着涌动的人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贪婪地、近乎痴迷地,将这一幕小心翼翼地收入眼底,藏在心里最柔软的角落,试图用这短暂的凝视,去填满未来七天漫长的空白。
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灼热,他像是有所感应般,忽然停下了与同伴的交谈,转过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仿佛遵循着某种无形的引力,笔直地、精准地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目光相撞的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咚咚作响,震耳欲聋。
他看到了我。
清晰地,明确地。
没有像之前几次在走廊或会议中的偶遇那样立刻移开,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大约……两三秒?
隔着这样的距离,我无法看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感觉那目光很平静,像秋日深潭的水,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专注的确认?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单纯的“看见”,甚至在那平静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讶异?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着我点了点头。
那动作幅度小得像是电影里被放慢的帧,轻微得仿佛只是睫毛的一次颤动。
是打招呼吗?还是仅仅表示“我看到你了”?抑或是,对于我这个在部门里还算熟悉、有过几次交集的学妹,一种介于陌生与熟悉之间的、礼貌的示意?
不等我从那巨大的震惊和混乱的猜测中反应过来,他已经极其自然地转回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继续和同伴交谈起来,脸上恢复了之前的轻松笑意。
可我的心脏却在他转回头之后,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更加疯狂地跳动起来,咚咚咚,一声声沉重而迅疾地敲打着我的耳膜,震得我指尖都在发麻,几乎握不住手机。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感受到了那灼人的温度。
他对我点头了。
在拥挤喧闹的校门口,在假期的开端,在穿着常服、不同于往日校园形象的时刻。
这算不算是……我们之间,一次超越了学长学妹公式化关系、心照不宣的微小默契与进步?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直到后面有同学催促着“走不走啊”,才慌忙低下头,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一样,心跳如擂鼓般快步朝校门外走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脸颊烫得惊人,连秋日的凉风都无法吹散那份由内而外散发的热度。
走出很远,直到拐过了街角,确认自己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视线范围,我才敢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忍不住回头望去。
校门口的人群已经稀疏,他的身影也早已消失不见,融入了假期伊始的都市洪流。
可刚才那短暂得只有几秒的对视,和他那细微到极致的点头动作,却像一帧被无限放慢、反复播放的高清电影画面,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七天假期,突然好像没那么难熬和空旷了。
因为有了这珍贵的、如同意外之喜般的“七秒”对视与无声的交流,足以让我在见不到他的一百六十八个小时里,反复回味,细细咀嚼,用这一点点微小的糖,去对抗漫长假期的思念与空茫。
那瞬间他穿着常服的样子,他轻松的笑意,他望过来的眼神,都成了我私人珍藏的、关于这个假期开端最美好的影像。
我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纯黑色的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我通知他通过二面和他欢迎我入部、以及后来关于“时光信箱”的简单工作交流那几句。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许久,内心挣扎着,是否要借着刚才那“点头之交”,发一句“学长,假期快乐”之类的问候。
但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我关掉了对话框,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
现在这样,就很好。
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拥有着微小却真实的进步。
将那份因为他一个微小动作而掀起的巨大欢喜与波澜,小心翼翼地藏进心里,如同守护着一个易碎的、却无比珍贵的梦境。
我转身,汇入了回家的人流,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假期开始了。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充满了节日的喧嚣前奏。
而我知道,七天之后,在那个有他的校园里,我的盛夏,或者说,我关于他的、漫长而执着的夏天,仍在继续,并且因为这不期而遇的七秒,而被注入了一丝新的、甜蜜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