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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平行世界的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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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理分科的尘埃落定，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后，终将归于新的秩序。
高二开学，我抱着新领的历史类教材，走进了位于教学楼西侧的专属班级。
教室里的面孔大半是陌生的，只有零星几个原班同学，其中就包括活力依旧的苏晴。
“林栖迟！太好了！我们还能继续做同桌！”
苏晴热情地把我拉到她旁边的座位，叽叽喳喳地分享着暑假趣闻和新班级的八卦，“你知道吗？我们班来了个转学生，以前在省重点读书，历史次次年级第一呢！”
我笑着应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东侧那栋教学楼，是物理类班级的所在，程寄北就在那里。
从此，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年级的差距，还有了一栋楼的物理距离，以及两条截然不同的学业轨道。
课表排布彻底错开，我们的作息时间因课程安排差异愈发明显。
物理类的早自习多了一节晨读刷题课，而我们历史类则增设了古文背诵专项；他们的晚自习常常延长到十点，我们则相对灵活，却要花费更多时间整理繁杂的知识点。校园仿佛被无形地划分成两个区域，曾经偶尔的偶遇，如今变得难上加难。
有时候一周下来，都未必能见到程寄北一次。广艺部的活动也因高三成员的退出和学业压力，几乎陷入停滞。
部长换成了一个高二的学弟，程寄北的名字，彻底从部门名单上消失了。
我们之间那最后一点因为“公事”而产生的、名正言顺的交集，也彻底断了。
现在，唯一能见到他的机会，只剩下全校性的大型活动，或者极其偶然的、在楼梯口的擦肩而过。
这样的偶遇变得极其珍贵，也极其折磨人。
每次上下楼，我的目光都会不受控制地像雷达一样扫向楼梯上方或下方，心脏会因为任何一个穿着藏青色年级服的背影而骤然收紧。
大多数时候，都是失望。
偶尔，极偶尔的情况下，我们会真的迎面遇上。
他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我会慌乱地低下头，小声地喊一句“学长好”，然后在他走过之后，才敢偷偷回头，看着他快步上楼或下楼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下一次可能的遇见会是在什么时候。
他的眼神总是很匆忙，带着高三学生特有的、被无数习题和知识点填满的疲惫与专注。
那里面，似乎再也找不到去年此时，那种偶尔会落在我身上的、带着温度的关注了。我知道，这是正常的。
高三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备战高考、冲击物理竞赛奖项、争取名校保送资格。
而我，也应该如此。
我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历史类的深入学习中，在故纸堆里寻找属于我的宁静与力量。从先秦诸子百家的思想碰撞，到文艺复兴的人文觉醒；从中国近代史的波澜壮阔，到世界格局的风云变幻，这些波澜壮阔的历史事件和充满智慧的哲思，在一定程度上抚慰了我因他即将离去而产生的惶惑。
我也开始更认真地思考自己的未来，模糊地规划着想要报考的大学和专业，试图在失去他的坐标后，重新找到自己人生的航向。
我们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过的溪流，在各自的山谷中，朝着既定的方向，沉默而坚定地奔流。
他的前方是星辰大海，是物理公式与科学探索的无垠天地；我的脚下是蜿蜒山路，是文字典籍与人文思辨的漫长征途。
我清楚交汇点已经过去，并且不会再有了。
只是，在我的书桌抽屉最深处，依旧放着那瓶没有开封的青柠饮料，和一颗用糖纸小心翼翼包裹起来、虽然有些融化变形却依旧舍不得丢掉的青柠糖。
那是我整个高一盛夏的见证，是那个有广艺部、有羽毛球、有零点钟声、有程寄北清晰存在的世界的遗物。
也是我心底，关于那个住在四楼、即将奔赴远方的少年，最后的、无声的、盛大而寂寞的告别仪式。
我知道，我的这场无声的暗恋，或许终将随着他的毕业，而彻底落幕，如同这个秋天，树叶终会飘零，为来年的新生让路。
但在那之前，在那个夏天真正到来之前，就让我再偷偷地、远远地，多看几眼吧。
将他的身影，用力刻进这个秋天的记忆里。
在他奔赴他的星辰大海时，我也将在我的道路上，努力发光，或许微弱，但绝不熄灭。
唯一能将这两个平行世界连接起来的，似乎只剩下了苏晴。苏晴依旧是那个活泼开朗、交友广泛的苏晴。
她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分科的影响，依旧和原来理科班，尤其是和程寄北相熟的那些朋友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课间，她常常会跑到走廊尽头，和来自理科班的朋友聊天，回来时总会带回一些那个“平行世界”的消息。
“哇，你们知道吗？程寄北这次物理竞赛又拿了省一等奖！”
“听说好几所名校都给他发了降分录取邀请！”
“这次市一模，他又是理科前十，距离清华北大的分数线越来越近了！”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成了我了解他近况的唯一渠道。
我像个贪婪的窃听者，表面上不动声色地翻着历史课本，耳朵却仔细捕捉着苏晴说出的每一个关于他的字眼，在心里悄悄拼凑他的生活轨迹——一定是被试卷和参考书包围着，在题海中奋力前行，偶尔在羽毛球场上放松片刻，依旧是那个耀眼而专注的模样。
直到那天下午。
放学铃声刚响，苏晴就飞快地收拾好书包，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兴奋和紧张的红晕。
“林栖迟，你先走吧！我……我有点事！”她说完，像只轻盈的蝴蝶，飞快地跑出了教室。
我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收拾好东西准备和许薇一起回家。
许薇看出我的走神，戳了戳我的胳膊：“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还在想程寄北呢？”我摇摇头，没承认，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直到第二天课间，苏晴凑到我身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林栖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什么？”我漫不经心地翻着历史书，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我好像……喜欢上程寄北了。”
我的手指瞬间僵在书页上，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得发疼。
苏晴没有察觉我的异样，依旧沉浸在少女怀春的甜蜜与忐忑里：“就是……突然觉得他真的好优秀啊。长得帅，成绩好，能力强，打球也好看……我昨天就是去等他放学，想跟他说几句话来着，不过没敢……”
她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苏晴……在追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最柔软的角落。
她是那么明媚，那么活泼，和他相识更早，拥有着我所没有的、能够自然接近他的底气和理由。
而我呢？
一个分班后几乎断了交集的历史类学妹，一个连偶遇都需要靠运气的、平行世界里的人。
巨大的失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甚至不敢抬头看苏晴那双闪着光的、充满期待的眼睛。
“你……加油。”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也觉得他很好对不对？”
苏晴像是找到了知音，挽住我的胳膊，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追男神大计”，比如下次怎么“偶遇”，送什么礼物合适，要不要找共同朋友帮忙牵线……
我僵硬地坐在那里，像个不合格的听众，心里早已兵荒马乱。
原来，在我默默仰望他的时候，在我为了靠近他而努力变得更好的时候，在我以为我们之间有着某种微妙默契的时候……在我的身边，同样有人，正光明正大地、热情勇敢地，走向他。
窗外的天空依旧湛蓝，阳光明媚。
可我的世界，却因为苏晴这一句轻飘飘的告白，骤然下起了一场无声的、冰冷的雨。
我和他的平行世界，原来，一直都有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从那天起，苏晴的“追男神行动”正式拉开了序幕。
“林栖迟，你看这条围巾怎么样？”她拿着手机给我看购物页面，“程学长总是穿得很单薄，送条围巾应该很贴心吧？”“嗯……挺好的。”
我低着头整理笔记，不敢让她看见我眼中的失落。
“可是会不会太明显了？”她纠结地咬着嘴唇，“要不还是送书吧？听说他最近在看《时间简史》。”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苏晴的喜欢是那么坦荡，那么理所当然。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讨论送什么礼物合适，可以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而我，连在他面前多说一句话都要鼓起全部勇气，只能把所有心事藏在心底最深处。
许薇看出了我的不对劲，私下里拉着我劝道：“栖迟，别太难过了。苏晴性格就这样，大大咧咧的，说不定只是一时兴起。而且，感情这东西，看的是缘分，不是谁主动谁就赢。”我点点头，嘴上说着“我没事”，心里却清楚，许薇的安慰只是杯水车薪。
更让我难受的是，苏晴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程寄北可能出现的地方。
图书馆、球场、甚至他们班级所在的楼层。
“我今天在图书馆碰到程学长了！”有一天她兴奋地告诉我，“他居然主动跟我打招呼了，还问我历史题呢！”
我的心猛地一沉，强装镇定地问：“你们……聊了什么？”
“就说了几句关于物理和历史交叉的知识点，他讲题的样子真的好帅啊，逻辑特别清晰。”
苏晴的脸微微泛红，眼里满是痴迷。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随着苏晴的“攻势”越来越明显，班级里也开始流传起她和程寄北的“绯闻”。
“听说苏晴在追程寄北？”
“他们挺配的啊，都是学霸，一个理科一个文科，刚好互补。”
“说不定真能成呢，苏晴那么主动。”
每当听到这些议论，我都只能默默地低下头，假装专注于书本，把那些酸涩和不甘强行压下去。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晴的追求会有结果时，事情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苏晴兴冲冲地去找程寄北，说要请教他一道物理和历史结合的跨学科题目。
我因为要帮历史老师整理竞赛资料，留在教室多待了一会儿。
当我整理完准备离开时，在楼梯口遇见了刚从楼上下来的苏晴。
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苏晴？”
我惊讶地叫住她，“你怎么了？”
她看到我，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林栖迟……我……”我赶紧把她拉到一边的角落：“发生什么事了？”
“程寄北他……”她哽咽着说，“他拒绝我了。”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她抹了把眼泪，“我去问他题目，问完以后就想……就想跟他表白。结果他还没等我说完，就说……”
“说什么？”苏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
他有喜欢的人了。
这个消息比苏晴向他表白更让我震惊。
那个总是专注于学习、看似对感情毫无兴趣的程寄北，心里竟然早就住着一个人。
“他……有说是谁吗？”我小心翼翼地问，指尖微微颤抖。
苏晴摇摇头：“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眼神特别坚定，不是在随便找借口推脱。”
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啜泣着。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乱成一团。
程寄北有喜欢的人了。这个人会是谁？
是和他同班的某个女生？
还是其他年级的？
我回忆着所有可能的人选，却发现对他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
我只知道他喜欢物理，喜欢羽毛球，成绩很好，却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世界。
送苏晴回宿舍后，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洒在跑道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程寄北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原来，那个看似完美的他，也会为某个人心动。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情复杂极了。
一方面，我为他心里有人而感到失落；另一方面，又因为他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喜欢一个人而感到莫名的亲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程寄北说的那句话。
“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回荡。我想象着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是温柔的？
还是坚定的？
他喜欢的那个人，知道他这份心意吗？
他们会像我仰望他一样，互相奔赴吗？
也许，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比我想象的还要遥远。不仅隔着文理分科，隔着年级差距，还隔着一个他真心喜欢的人。
但奇怪的是，知道这个消息后，我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就像一直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虽然砸得生疼，但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猜测他对苏晴的态度，不用再为他们的“绯闻”而暗自难过。
第二天，苏晴的眼睛还是肿的，但情绪已经平静了很多。
“我想通了，”她吸了吸鼻子，“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得到回应。程学长那么好，他值得被真心对待。”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女孩，其实比我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那你……还喜欢他吗？”我轻声问。
“喜欢啊。”苏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但我会把这份喜欢放在心里，祝福他和他喜欢的人。”
她的豁达让我感动，也让我反思自己的感情。
也许，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看着他幸福也是一种成全。
从那天起，苏晴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程寄北。
她依旧会在听到他的消息时眼睛发亮，但不再执着于追求结果，只是安静地分享，然后继续投入自己的学习和生活。
而我也渐渐明白，有些缘分注定只能停留在平行世界。
我们各自沿着不同的轨迹前行，偶尔交汇，最终分离。
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因为在各自的轨道上，我们都在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就够了。就像程寄北在物理的世界里追逐真理，我在历史的长河中探寻意义，我们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全力以赴，这本身就是一种浪漫。
只是偶尔，在寂静的夜晚，我还是会想起那个穿着藏青色年级服的身影，想起他打球时的专注，想起他指导我时的耐心，想起他眼里偶尔闪过的温柔。
这些记忆，如同平行世界里吹过的风声，轻轻掠过心头，留下淡淡的痕迹，然后被时光温柔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