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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无声的退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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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程寄北对苏晴说的“我有喜欢的人了”,像一道无形的冰墙,骤然立在了我和他之间,也立在了我的心上。
知道这个消息后的最初几天,我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陷入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上课时,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历史年表,那些熟悉的朝代更迭、事件脉络,在我眼里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耳边的讲解也成了遥远的背景音,眼前反复浮现的却是程寄北拒绝苏晴时,那份坚定又疏离的侧脸。
写作业时,笔尖会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勾勒出“程寄北”三个字的轮廓,等反应过来时,又像被烫到一样慌乱地用涂改液覆盖,却在纸上留下一个个难看的白色斑点,如同我心底那些无处遁形的心事。
苏晴也明显消沉了下去,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分享八卦,课间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趴在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我们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并排坐着,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
我对自己说:林栖迟,到此为止了。他有喜欢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所有的悸动、期待,那些深夜台灯下的奋力追赶,那些为了靠近他而付出的努力,都失去了正当的理由,变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一厢情愿的笑话。
理智在清晰地发出指令:远离他,收回你错付的感情,专心学习,这才是你现在唯一应该做的事情。
于是,我开始了一场对自己近乎残酷的“镇压”。
我将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注意力,都强行押解到了“学习”这条唯一的轨道上。
课堂上,我强迫自己瞪大眼睛,紧跟老师的思路,将每一个知识点都用力刻进脑海。
历史老师讲《资治通鉴》的选材逻辑,我不仅记下核心观点,还会主动拓展相关史料;政治课分析哲学原理,我会结合现实案例拆解,力求理解透彻。
课间十分钟,我不再和许薇闲聊,而是拿出单词本或者错题集,争分夺秒地记忆、订正,连喝口水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晚自习的三个小时,我严格划分给各个科目,雷打不动地执行学习计划:前一个小时攻克历史论述题,中间一个小时梳理政治框架,最后一个小时背诵英语范文,效率高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历史的年表、政治的论述、地理的图谱、语文的古诗文、英语的长难句……这些成了我对抗内心纷乱思绪最坚固的堡垒。
当我沉浸在“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光辉”或者“辛亥革命的历史意义”中时,那个穿着藏青色年级服的身影,似乎就能暂时被驱逐出我的脑海。
我的书桌上,练习册和试卷堆成了小山,几乎要将我淹没。
台灯的光线常常亮到深夜,灯罩上落满了细碎的灰尘,却依旧坚定地照亮我面前的书本。
笔芯一根接一根地报废,手指上磨出了薄薄的茧,按压时会有轻微的痛感,但这痛感反而让我觉得踏实——至少,我在为自己的未来努力,而不是在无望的暗恋中内耗。
许薇看着我日渐加深的黑眼圈和日渐消瘦的脸颊,担忧地说:“栖迟,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脸色都不太好了,要不要休息两天?”
“高二了嘛,得加把劲。”我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告诉她,我是在用这种方式,治疗一种名为“程寄北”的顽疾。
累吗?
当然累。
身体和精神都像一根时刻紧绷的弦,稍一松懈就可能断裂。
但那种用知识填满大脑空虚的感觉,那种看到成绩单上名次稳步提升的踏实感,给了我一种扭曲的、却真实存在的安全感。
至少,在学习这条路上,我的努力是看得见回报的。
它不会像那份无望的喜欢一样,投入再多,也可能只是石沉大海。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那天,红榜前挤满了人。
我挤在人群中,目光急切地在历史类排名中搜索。
当看到“林栖迟”三个字赫然出现在年级第三的位置时,我心里异常平静,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你看,林栖迟。没有他,你依然可以走得很好。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习惯性地望向四楼的方向。
程寄北现在,应该也在某间教室里,为他的物理竞赛或者月考成绩而努力吧。
我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以笔为桨,奋力划向未知的彼岸。
只是他的彼岸星光璀璨,而我的彼岸……或许,终将不再有他的身影。
但没关系。
这个高二上学期,我将所有的执念与悸动,都熬成了灯下的墨,书上的字。
它们渡我过这片名为“成长”的河流,让我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也学会了如何独自闪闪发光。
然而,感情从来不是水龙头,无法说关就关。
它总会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猝不及防地窜出来,击溃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比如,在历史书上读到“佛罗伦萨”时,会莫名联想到程寄北站在讲台上发言时从容的样子。
那天历史老师讲到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是“天才云集的时代”,我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写下了“程”字,待反应过来时,慌忙用修正带涂掉,却在纸上留下了一个难看的白色斑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比如,看到小卖部货架上新出的青柠口味零食,手指会下意识地停顿。
那抹熟悉的淡绿色总是能让我的心跳漏掉半拍,勾起我所有关于他的回忆——开放日他递来的青柠饮料,考试失利后他送的青柠糖,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如今都成了扎心的刺。
有一次我甚至鬼使神差地拿起一包青柠味的软糖,在收银台前徘徊良久,最终还是把它放回了货架。
我告诉自己,该戒掉这些与他相关的念想了。
比如,某个午后,窗外传来羽毛球破空的“砰砰”声,我的心跳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方向,然后在捕捉到那个模糊的深蓝色身影时,又慌忙地、带着负罪感地收回。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我知道那是他惯常打球的时间。
透过图书馆的窗户,我能看见他在球场上来回奔跑的身影,每一个挥拍的动作都那么熟悉、那么流畅。
我强迫自己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世界近代史》,但书页上的字迹却变得模糊不清,那些历史事件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薄雾,而他在球场上的身影却异常清晰,挥之不去。
更让我无力的是,即使在我刻意回避的日子里,关于他的零星消息,还是会像风一样,钻进我的耳朵。
“程寄北物理竞赛拿了全国一等奖!”
课间,我听到两个女生在走廊上兴奋地讨论着,声音里满是崇拜。
“听说清华北大都给他发了提前录取的意向书!”
另一个女生接话,语气里带着羡慕。
“这次市一模,他又是理科前十,距离清华的分数线就差几分了!”
这些消息总是能轻易打破我努力维持的平静。
每一次这样的“想起”和“听说”,都像是在我试图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提醒着我,那份喜欢,从未真正消失。
它只是被理智强行压到了心底最深处,稍有机会,便会顽固地探出头来。
我讨厌这样不争气的自己。
明明知道没有结果,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远离,为什么还是会被他牵动情绪?
理智和情感,像两个势均力敌的拔河选手,在我的心里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让我疲惫不堪。
有一天,这种矛盾达到了顶点。那是在学校图书馆,我为了准备历史论文在查阅相关史料。
正当我抱着一摞厚厚的书走向自习区时,迎面撞见了他。
他独自一人,手里拿着几本物理竞赛的参考书,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难题。
我们同时停下脚步,隔着几排书架对视。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我能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黑眼圈,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疲惫,却依旧难掩那份清隽挺拔的气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我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停留的犹豫。
我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弹。
手里沉重的书籍仿佛在提醒我:我们走在完全不同的道路上,早已没有了交集的可能。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道:“今天在图书馆遇见他。
他看起来瘦了,是不是竞赛压力太大?明明知道不该再关心,可还是忍不住担心。
林栖迟,你真是没出息。”
写完后,我用力合上日记本,仿佛这样就能
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也一并关在里面,不再想起。
许薇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有一天放学后,她拉着我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眼神里满是担忧。
“栖迟,你最近不对劲。”她开门见山地说,“是不是因为程寄北的事?”
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没有否认。
“其实...”许薇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语气说,“我后来想了想,程寄北说的‘有喜欢的人了’,不一定就是真的。”
我惊讶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你想啊,”许薇分析道,“他当时拒绝苏晴的时候,连想都没想就直接说出来了。而且后来我观察过,他身边根本没有走得特别近的女生。所以...”
“所以什么?”
我追问,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所以他说不定只是为了拒绝苏晴随便找的借口。”许薇肯定地说,“像他那种人,现阶段肯定是以学习为重,一门心思扑在竞赛和高考上,怎么可能真的喜欢谁。”
她的分析让我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很快又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不管是不是借口,”我轻声说,“都改变不了什么。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为什么?”许薇不解,“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争取一下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因为...”我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喜欢一个人,不应该让自己变得这么卑微。
如果我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那这份喜欢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心事,打扰到他的备考。”
许薇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握住我的手,语气坚定地说:“你说得对。但是栖迟,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你可以不用刻意靠近,但也不用这么强迫自己忘记。
把他当成一个目标,一个让自己变得更优秀的动力,不好吗?”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还没有准备好。
这种自我拉扯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一个学期。
我在学业上取得了显著的进步,年级排名稳步上升,甚至开始在一些校级历史竞赛中获奖。
老师们的赞许、同学们的钦佩,这些外在的认可让我暂时忘记了内心的空洞。
但每当夜深人静,当我合上习题册,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时,那个少年的身影,他清朗的声音,他偶尔投来的目光,他无声的口型......都会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份喜欢,如同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细小伤口,平时感觉不到疼,但只要轻轻触碰,便会泛起绵密而持久的酸楚。
我赶不走他,也忘不掉他。
某个傍晚,我因为值日留在教室打扫卫生。
当我倒完垃圾准备锁门时,发现走廊尽头的布告栏前站着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那熟悉的轮廓让我瞬间认出了他——程寄北。
他似乎在认真看着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走近了些。
原来他在看最新一期优秀作文展示,而我的那篇《论文艺复兴对现代教育的启示》正好贴在显眼的位置。
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甚至没有注意到我的靠近。我看着他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我文章中的某个句子,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厉害,仿佛要跳出胸腔。
就在我准备悄悄离开时,他忽然转过头,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随即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语气平和地说:“写得很好。”
“...谢谢学长。”
我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紧张得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特别是这里,”他指着文章中关于人文主义教育的论述部分,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赏,“观点很新颖,论述也很有见地。”
我们就这样在空旷的走廊里聊了起来,关于那篇文章,关于历史与教育的关联,关于各自对未来的想法。
这是分科后我们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也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在专业领域,我们也可以有这样深入的交流。
他虽然是理科生,却对历史有着独到的见解,偶尔提出的问题也总能戳中核心,让我受益匪浅。
当谈话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看了看表,说:“我该去上晚自习了。”
“学长再见。”我轻声说,心里有些不舍。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又忽然回头:“林栖迟。”
“嗯?”我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加油。”他说,语气简单却真诚,眼神里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我忽然明白,也许我一直在用错误的方式处理这份感情。
逃避和压抑只会让它变得更加强大,而真正的释怀,是学会与之和平共处。
那天之后,我依然会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但不再刻意回避所有可能遇见他的场合。
在图书馆碰到时,我会坦然地点点头;在走廊相遇时,我会自然地打个招呼。我不再把他当作一个需要忘记的人,而是把他当作推动我前进的动力。
因为想要配得上他的优秀,所以我努力变得更好;因为欣赏他的才华,所以我不断提升自己。
这份感情,从一场令人痛苦的暗恋,慢慢蜕变成了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
我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我足够优秀、足够强大的时候,或许我就能真正释怀,微笑着祝福他,也祝福那个曾经那么认真喜欢着他的自己。
而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继续向前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发光发热。
就像窗外的梧桐树,在经历寒冬之后,终将在春天绽放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