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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次循环 ...

  •   一九三七年十月三十日·清晨
      谢青崖叫醒江畔平时,天还没亮透。

      “该准备了。”谢青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套半新的蓝色工装,“换上这个。”

      江畔平揉着眼睛坐起来。煤油灯还点着,谢青崖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的长衫,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去茶楼谈生意的商人。

      “你穿这个?”江畔平指了指那身工装。
      “你穿。”谢青崖把衣服放在床头,“今天你是印刷厂的学徒,去茶楼给客人送校对样稿。记住,从后门进,直接上二楼最里面的雅座。”

      江畔平下床换衣服。工装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他系扣子时,谢青崖走过来,伸手调整了一下他的衣领。

      “这里要松一点。”谢青崖的手指轻轻划过他颈侧,“太紧会被看出来你不常穿这种衣服。”

      江畔平僵住了。谢青崖的指尖很凉,动作却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怎么知道……”江畔平没说完。

      谢青崖已经退开,从桌上拿起一个帆布包:“样稿在里面,还有你的午饭——两个馒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中午十二点前必须离开茶楼。”

      “如果接头人提前来了呢?”
      “他不会。”谢青崖说得笃定,“他今天会迟到十五分钟。”

      又是这种语气。江畔平看着谢青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不确定,但找不到。这个人像在背诵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你……”江畔平犹豫了一下,“你会去吗?”

      谢青崖正在检查怀表的手顿了顿。他把表收进口袋,抬起头:“我会在对面钟表行门口摆摊。”
      “摆摊?卖什么?”
      “修表。”谢青崖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琳琅满目的钟表零件和工具,“我有证书,德国商会颁发的。”

      江畔平看呆了。这个人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

      “可你昨天才说……”
      “昨天就在准备了。”谢青崖合上箱子,“你以为我下午去图书馆真的是看书?”

      江畔平没说话。他看着谢青崖收拾东西的背影,那种不真实感又涌了上来。这个人像是从另一个时空掉进来的碎片,带着完整的计划、完美的伪装,和一种……过于沉重的目的感。

      “谢先生。”江畔平忽然说。
      “嗯?”
      “如果我们今天成功了,”江畔平问得很小心,“你会告诉我真相吗?”

      谢青崖的动作停了。他背对着江畔平,肩膀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僵硬。

      “有些真相,”他慢慢地说,“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就回不去了。”谢青崖转过身,镜片反着光,“你会一直想‘如果’,会一直问‘为什么’,会……活得比现在累。”

      江畔平看着他,二十岁的心里翻涌着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怕累?”

      谢青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江畔平看不懂的悲伤。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知道。”

      上午十点,四马路已经热闹起来。

      江畔平背着帆布包,混在人群里往茶楼走。他按照谢青崖的嘱咐,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街边的摊子——像个第一次出门办事、对什么都好奇的学徒。

      悦来茶楼是幢三层的中式建筑,飞檐翘角,门口挂着红灯笼。一楼是散座,人声鼎沸;二楼是雅座,用屏风隔开;三楼是包厢,一般不对外开放。

      江畔平从后门进去。厨房里蒸汽弥漫,跑堂的端着盘子穿梭,没人多看他一眼。他沿着窄楼梯上到二楼,找到最里面的雅座——靠窗,能看见对面钟表行的正门。

      他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心跳得有点快。

      窗外的街道上,谢青崖已经在钟表行门口摆开了摊子。他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工具。他正低头修一块怀表,动作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看天色。

      看起来真像个修表匠。

      江畔平收回目光,翻开帆布包里的样稿。是《申报》的副刊清样,文章标题叫《秋日杂感》,作者署了个笔名“观潮生”。他看了两眼,内容隐晦,但字里行间都是对时局的忧虑。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虽然是谢青崖安排好的。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里夹着微缩胶卷。接头人来了,他要确认暗号,然后把书交出去。

      很简单。

      如果谢青崖说的是真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楼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江畔平要了一壶龙井,慢慢喝着。茶水滚烫,他小口小口地抿,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

      谢青崖还在修表。有个穿旗袍的女人在他摊子前停下,递给他一块腕表。谢青崖接过来看了看,说了句什么,女人点点头,站在旁边等。

      江畔平看着谢青崖修表的侧脸。晨光斜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平静。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在明知有刺杀要发生的时候,还这么镇定地坐在这里修表?

      “这位先生,拼个座?”

      江畔平回过神。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桌边,手里拿着茶壶。

      雅座是四人的,江畔平一个人占了一整桌。他点点头:“请便。”

      中年男人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和善,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

      “小兄弟在等人?”男人随口问。
      “送样稿。”江畔平拍了拍帆布包。
      “哦?报馆的?”男人来了兴趣,“哪家?”
      “《申报》副刊。”

      男人笑了笑,没再问。他自顾自喝茶,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窗外——看向对面钟表行。

      江畔平心里一紧。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接头人?可暗号呢?他该不该主动问?

      正犹豫,男人忽然开口:“今天天气不错。”
      江畔平愣了一下,想起暗号的第一句是“今天的龙井不错”。他看看自己杯里的茶,谨慎地说:“茶也不错。”
      “可惜水不够沸。”男人接得自然。

      暗号对上了。

      江畔平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放下茶杯,手伸向怀里:“先生要的书……”

      “不急。”男人打断他,目光还看着窗外,“再等等。”

      等什么?江畔平想问,但没问出口。他看到男人的表情变了——刚才的和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狩猎般的专注。

      他在看钟表行。

      江畔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钟表行门口,一个穿着西装、梳着油头的男人正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那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根手杖。

      日本经理。

      江畔平认出来了。他在组织的照片上看过这张脸——山下敬一,华美钟表行的经理,实际身份是日本特高课的情报官。

      刺杀目标。

      时间仿佛变慢了。江畔平看见山下敬一站在门口,看了看怀表,然后朝右边走去——那边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

      几乎是同时,江畔平对面的男人动了。

      他的手伸向长衫下摆——那里肯定藏着枪。动作很快,但江畔平看得清清楚楚。他要在这里动手?在茶楼二楼,隔着一条街?

      不对。

      江畔平猛地想起谢青崖的话:“刺杀发生在茶楼对面……流弹会打穿二楼窗户。”

      如果枪手在茶楼里开枪,子弹穿过窗户,击中街对面的目标……那流弹确实可能打到二楼雅座!

      “先生!”江畔平压低声音,“这里太远了,打不中!”

      男人猛地转头看他,眼神惊疑:“你说什么?”
      “我说,”江畔平的心脏快跳出来了,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这里到街对面至少五十米,普通手枪的精度不够。而且窗户玻璃会改变弹道。”

      这些都是谢青崖昨晚教他的。他当时听得半懂不懂,现在却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男人死死盯着他,几秒钟后,忽然笑了:“小兄弟,懂的不少啊。”
      “我……”江畔平脑子飞转,“我在印刷厂也印过兵工杂志,看过一些。”
      “是吗?”男人的手还按在枪柄上,“那你说,哪里合适?”

      江畔平看向窗外。谢青崖的修表摊在钟表行左侧十米左右的地方。山下敬一正在朝汽车走,会经过摊子前面。

      “楼下。”江畔平说,“混在人群里,靠近了打。”
      “太冒险。”
      “但能确保命中。”江畔平的声音在抖,但他努力控制着,“而且……而且打完了可以往巷子里跑,茶楼只有这一个楼梯,容易被堵。”

      男人沉默了。他在评估。

      楼下,山下敬一已经走到汽车边。司机下车给他开门。

      没时间了。

      男人忽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和江畔平怀里的一模一样——扔在桌上:“书给你。事情办完,老地方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快步下了楼。

      江畔平愣了两秒,抓起那本书塞进帆布包,然后扑到窗边。

      他看到男人出了茶楼,混入人群,朝山下敬一的方向移动。步伐很快,但很自然,像个赶路的行人。

      而谢青崖……谢青崖还在修表。

      江畔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谢青崖知道枪手改变计划了吗?他知道危险正在靠近吗?

      楼下,山下敬一正要上车。

      男人在人群中停下,手伸向怀里——

      就在这时,谢青崖忽然站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刚修好的怀表,朝着山下敬一的方向走去,像要给他看时间。他的步子不大,却正好挡在了枪手和目标的连线上。

      “先生!”谢青崖的声音清朗,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您的表修好了!”

      山下敬一停下来,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修表匠。

      枪手也被这变故打乱了节奏。他停在原地,手还藏在怀里,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动手。

      就是这几秒钟的犹豫。

      茶楼二楼,江畔平看见了——另一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从巷子里冲出来,直扑枪手!是侦缉队的人!

      枪手也察觉了。他猛地拔枪,却不是朝山下敬一,而是朝侦缉队的人开了一枪。

      砰!

      枪声炸响,街道瞬间大乱。

      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山下敬一被保镖按进车里,汽车猛踩油门冲了出去。枪手和侦缉队的人在街上交火,子弹横飞。

      江畔平趴在窗边,眼睛死死盯着谢青崖。

      谢青崖在枪响的第一时间就卧倒了。他抱着那个装工具的小木箱,滚到了钟表行的墙角。动作快得不像个书生。

      但江畔平看见了——有一颗子弹打中了钟表行的玻璃橱窗,碎片四溅。谢青崖卧倒时,一片玻璃划过了他的左臂。

      出血了。

      江畔平想也没想,抓起帆布包就往楼下冲。

      茶楼里已经乱成一团。客人往楼下涌,跑堂的往楼上躲,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江畔平逆着人潮挤到后门,冲进了小巷。

      他从后巷绕到前街,远远看见枪战已经转移到街角。侦缉队的人越来越多,枪手且战且退,最后闪进了一条窄巷。

      谢青崖呢?

      江畔平四处张望,终于在钟表行旁边的杂货店门口看见了他。他还蹲在墙角,左手按着右臂,深灰色的长衫袖子上洇开一片暗红。

      “谢先生!”江畔平跑过去。

      谢青崖抬起头,看见他,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怎么还在这儿?快走!”
      “你受伤了!”
      “皮外伤。”谢青崖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先离开这里,侦缉队马上会搜这片。”

      江畔平扶住他。谢青崖的手臂在流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推开了江畔平的手:“我自己能走。你从这边,我走那边,分头走。”

      “不行!”江畔平抓住他的袖子,“你流血了,一个人走不了多远!”
      “听话!”谢青崖的语气严厉起来,“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
      “那你告诉我怎么处理伤口!”江畔平也急了,“血这么流,你到不了家!”

      两人在混乱的街角对峙。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警笛声越来越近。

      谢青崖盯着江畔平,二十岁的青年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倔强。那种“我非要管你不可”的倔强。

      谢青崖忽然笑了。很无奈的笑。

      “跟我来。”他说。

      他们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个废弃的仓库后门。谢青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他居然连这种地方的钥匙都有——打开了生锈的锁。

      仓库里堆满了破木箱和麻袋,空气里有股霉味。谢青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挪开几个箱子,露出一个隐蔽的小空间。里面居然有张破床垫,还有一个小药箱。

      “坐下。”谢青崖指了指床垫,自己打开药箱。

      江畔平看着他熟练地消毒、清理伤口、上药、包扎。那道伤口比想象中深,玻璃划开了皮肉,但幸好没伤到动脉。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地方?”江畔平问。
      “提前准备的。”谢青崖缠着纱布,“总得有个应急点。”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我说过,”谢青崖打好结,抬起头,“我想过很多遍。”

      江畔平不说话了。他坐在床垫上,看着谢青崖收拾药箱。仓库很暗,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来一点光。光柱里有灰尘飞舞。

      “那个人,”江畔平忽然说,“那个枪手……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会改变计划?”
      “我不知道。”谢青崖说,“我只是……创造了一个变量。”

      江畔平没听懂。

      谢青崖收拾好药箱,在床垫上坐下。他看起来很累,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

      “原来的计划,他会在茶楼二楼开枪。”谢青崖慢慢地说,“子弹穿过窗户,击中目标。但也会有一颗流弹,打到雅座的柱子,反弹后击中你的左胸。”

      江畔平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所以我让你穿工装。”谢青崖继续说,“工装里面,我缝了一块薄钢板——从废弃的汽车上拆下来的。本来是想防流弹的。”

      江畔平愣住了。他想起早上换衣服时,确实觉得衣襟那里有点硬,还以为是布料太新。

      “但你还是受伤了。”江畔平看向他的手臂。
      “这是意外。”谢青崖笑了笑,“或者说,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改变了计划,就要承担新的风险。”

      “那……那个枪手呢?他逃掉了吗?”
      “不知道。”谢青崖摇摇头,“我希望他逃掉了。他是个爱国者,只是……方法太激进。”

      仓库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和哨子声,搜捕还在继续。

      江畔平看着谢青崖。这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改变了一个刺杀计划,只是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不,不是素不相识——他说他们“认识很久了”。

      “谢先生。”江畔平轻声问,“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告诉你什么?”
      “你到底是谁。”江畔平盯着他的眼睛,“还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青崖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如果我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来自未来,你信吗?”

      江畔平没说话。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如果我说,我在未来见过你死的样子,见过很多次,所以这次想救你,你信吗?”

      江畔平还是没说话。他觉得喉咙发干。

      “如果我说,”谢青崖戴上眼镜,看着他,“我们曾经很亲密,亲密到……我愿意用一切换你活下去,你信吗?”

      三个“如果”,像三块石头,砸进江畔平二十岁的人生里。

      他该说“不信”的。这太荒谬了。来自未来?见过他死?亲密?

      可话到嘴边,他说不出口。

      因为谢青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东西——一种深重到几乎要把人压垮的痛苦。那不是演出来的。江畔平见过很多种眼神:同志的坚定,敌人的凶狠,路人的麻木……但没见过这种。

      这种像活了几辈子、失去过一切的眼神。

      “我……”江畔平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那就别信。”谢青崖移开视线,“就当我是个疯子,说了些疯话。”
      “可你救了我。”江畔平说,“今天如果没有你,我已经死了。”
      “也许。”

      仓库又陷入沉默。许久,江畔平问:“你手臂的伤……真的没事吗?”
      “没事。”谢青崖站起来,“休息一会儿就好。我们得在这儿待到晚上,等风声过去。”
      “那个接头人给我的书……”江畔平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怎么办?”
      “收好。”谢青崖说,“里面的东西很重要。但你现在不能看,也不能交给任何人。等我的消息。”

      江畔平点点头。他把书塞回包里,想了想,又问:“那个枪手……他给我的书,和你让我准备的书,是一样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本来就是同一批。”谢青崖重新坐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给你的,是备份。你准备的,也是备份。总得多留几手。”

      他说得轻描淡写,江畔平却听得心惊。这个人到底布了多少局?知道多少事?

      “睡一会儿吧。”谢青崖说,“晚上还要走路。”

      江畔平躺到床垫上。床垫很硬,有股霉味,但他太累了,闭上眼睛没多久就迷糊起来。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给他盖了件衣服——是谢青崖的长衫。衣服上有淡淡的墨水味,还有……血的味道。

      他听到谢青崖很轻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第三次了……这次总算……没让你死……”

      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江畔平想睁眼,想问“第三次是什么意思”,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吞没了。

      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银杏叶,在秋天金黄的阳光里缓缓飘落。

      叶子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1943年冬,别去苏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次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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