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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光 ...

  •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亭子间
      茶楼事件过去一周,上海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米缸快见底的那天早晨,谢青崖收起桌上写满公式的纸:“今天得出去一趟。”
      江畔平正在整理书架,闻言转过头:“买米?”
      “还有别的。”谢青崖穿上外套,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你留在家里,谁来都别开门。”

      “我跟你去。”江畔平放下手里的书,“两个人能多拿点。”
      谢青崖系扣子的手顿了顿。他看向江畔平,二十岁的青年站在晨光里,眼神里有种固执的光——那种“我不是需要被关在家里的孩子”的光。

      这种眼神谢青崖见过。在前两次循环里,江畔平都用这种眼神看过他,然后做出了让他后悔莫及的决定。

      “外面很乱。”谢青崖最后说。
      “我知道。”江畔平已经拿起自己的外套,“所以才要两个人。”

      他们没有争论太久。因为楼下的房东太太扯着嗓子喊:“谢先生!有您的信!”

      信是从门缝塞进来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一个潦草的“谢”字。谢青崖拆开看了,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江畔平问。
      “没事。”谢青崖把信纸揉成一团,“计划有变。我们得去另一个地方。”

      他们没去常去的米店,而是穿过三条街,来到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铺子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但后门虚掩着。

      谢青崖敲了三下门,两轻一重。
      门开了条缝,一个戴瓜皮帽的老头探出头,看见谢青崖,点点头:“进来。”

      铺子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空气里有股陈米和药材混合的味道。老头领着他们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后院的小屋。

      “只能匀出这些。”老头指着墙角两个麻袋,“三十斤米,五斤面粉,还有些杂粮。药在这里——”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磺胺,消炎的。金疮药。酒精只有半瓶。”

      谢青崖清点物品,付了钱。老头数钱时,忽然抬头看了江畔平一眼:“这位是?”
      “我表弟。”谢青崖说,“来上海投奔我。”
      “哦。”老头把钱收好,又看了江畔平一眼,“年轻人体格不错。最近码头上在招工,要不要介绍?”

      江畔平还没开口,谢青崖已经挡在他身前:“他还要念书。”
      “念书?”老头笑了,笑容里有种苦涩,“这年头,念书有什么用?”
      “总有用。”谢青崖提起一袋米,“走了。下次还是老时间?”

      “看情况。”老头送他们到后门,“风声越来越紧,下次不一定能开门。”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江畔平扛着另一袋米,肩膀被粗糙的麻袋磨得生疼。他想起老头看他的眼神,那种评估货物般的眼神。

      “那个老头,”他忍不住问,“是你朋友?”
      “生意伙伴。”谢青崖说得很淡,“他卖货,我买货。”
      “他刚才说的码头……”
      “你不能去。”谢青崖打断他,语气比平时硬,“码头上日本人多,查得严。而且——”他顿了顿,“太危险。”

      江畔平不说话了。他看着谢青崖的背影,那个人提着米袋,步伐很稳,但额角有汗。深秋的上海已经很冷,谢青崖却只穿了件单薄的长衫。

      “你冷吗?”江畔平忽然问。
      谢青崖愣了一下,转过头:“什么?”
      “你穿太少了。”江畔平说,“会感冒。”
      谢青崖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然后他笑了,很淡的笑:“我不冷。”

      但那天晚上,谢青崖咳嗽了。

      起初只是偶尔一两声,后来越咳越厉害。江畔平从床上爬起来,点灯,看见谢青崖蜷在折叠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下下耸动。

      “谢先生?”
      谢青崖没应声。江畔平走过去,手碰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江畔平转身去拿水,“我去烧热水。”
      “不用……”谢青崖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但很固执,“睡你的觉。”
      “你在发烧!”
      “我知道。”谢青崖松开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明天就好了。”

      江畔平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煤油灯的光昏黄,照在谢青崖露出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层细密的汗。

      他想起白天谢青崖把厚被子让给他,自己盖那床薄的。想起谢青崖总是把碗里的肉夹给他,说“你正在长身体”。想起谢青崖修表时微微发抖的手指——可能那时候就已经不舒服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什么都计划好了,什么都考虑到了,却总忘了考虑自己。

      江畔平去厨房烧了热水,翻出老头给的药。磺胺他知道怎么用,退烧药瓶子上有说明。他倒了水,拿着药回到屋里。

      谢青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但呼吸声很重。
      “吃药。”江畔平说。
      “……”
      “谢青崖。”江畔平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吃药。”

      折叠床上的人动了动。谢青崖慢慢转过身,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他看了看江畔平手里的药,又看了看江畔平的脸,忽然笑了。

      “你生气了。”他说,声音沙哑。
      “对,我生气了。”江畔平把药递过去,“你为什么不说你生病了?”
      “说了有什么用。”谢青崖接过药,和水吞下,“你又不会治。”
      “但我会照顾你。”江畔平说得很认真,“就像你照顾我一样。”

      谢青崖不说话了。他躺回去,闭上眼睛。江畔平给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守着。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墙上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谢青崖忽然开口:“江畔平。”
      “嗯?”
      “如果有一天,”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我是说如果……我做了让你不能理解的事,你会恨我吗?”

      江畔平愣了一下:“什么样的事?”
      “比如……”谢青崖顿了顿,“比如强迫你做一些事,为了你好。”
      “那要看是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谢青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重要到……哪怕你恨我,我也必须做。”

      江畔平看着他。谢青崖的脸色很苍白,但眼神很清醒,清醒得让人心疼。

      “我不知道。”江畔平老实说,“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强迫别人的人。”
      “万一我是呢?”
      “那一定有你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江畔平说,“而且那个理由,一定很痛苦。”

      谢青崖沉默了。许久,他翻了个身,又背对着江畔平。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江畔平吹灭灯,躺回床上。黑暗中,他听见谢青崖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生病时也是这样咳。他整夜不敢睡,怕一闭眼,母亲就不在了。

      那种恐惧,他现在又感受到了。

      谢青崖的病拖了三天才好透。

      这三天里,江畔平第一次负责了所有家务:做饭、烧水、打扫,还有给谢青崖熬药。药很苦,谢青崖每次喝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但江畔平看见他偷偷把一块冰糖含在嘴里。

      第四天早晨,谢青崖终于能下床了。他看起来瘦了一圈,但精神好了很多。

      “今天我要出去一趟。”他说,“去买本书。”
      “什么书?我去吧。”江畔平说,“你刚好,别吹风。”
      “不用。”谢青崖已经开始穿外套,“那本书……我得亲自去挑。”

      他出门后,江畔平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在擦书架顶层时,一本硬壳笔记本掉了下来。

      是谢青崖那本。

      江畔平捡起来,拍了拍灰。笔记本没有锁,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翻开了。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图表,江畔平看不懂。他往后翻,在中间的位置,看到了一些他能看懂的东西:

      1937.8.13 抵沪。闸北遇袭。初遇。
      1937.10.30 四马路茶楼。险。改。
      1937.11.7 病。他照顾。与上次不同。

      这些字迹工整,像日志。但“与上次不同”这几个字,让江畔平心头一跳。

      上次?什么上次?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页面开始变得混乱,字迹潦草,涂改很多:

      1938.春应……(涂掉)
      1939.秋 银杏……(字迹模糊)
      1941.12 必须离开上海……
      1943.冬 ……(大片空白)

      在1943年那一行下面,有一行小字,写得很用力:

      这次一定要不一样。

      江畔平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茶楼那天,谢青崖说的“第三次”。想起谢青崖总是知道太多,总是准备得太周全。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书架最深处。然后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谢青崖回来时,已经是下午。他带回一本《无线电入门》,还有一些糕点。

      “路上看到的。”他把糕点推给江畔平,“尝尝。”
      江畔平没动。他看着谢青崖,看了很久。

      “怎么了?”谢青崖问。
      “谢先生。”江畔平说,“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过,弄堂里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

      谢青崖放下手里的书,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有。”他终于说。
      “能告诉我吗?”
      “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谢青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深,“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会信。反而会……坏事。”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我就是知道。”谢青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恼火,“江畔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信我一次,行吗?”

      江畔平盯着他。他想说“不行”,想说“我有权知道”。但看着谢青崖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个人救过他。照顾过他。在他发烧的夜里给他熬药,在他做噩梦时陪他说话。

      “好。”江畔平听见自己说,“我信你。”

      谢青崖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谢谢。”他说。

      那天晚上,江畔平做了一个决定。既然谢青崖不肯说,他就自己找答案。

      几天后,谢青崖又出门了,说要去见一个朋友。

      江畔平等他走远,从书架深处翻出那本笔记本。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一页一页地翻。

      除了那些日期和零散的记录,他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在笔记本的夹层里,有一张很小的照片——不是冲印的,像是从什么证件上撕下来的。

      照片上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学生装,对着镜头笑。眉眼和江畔平有六七分像,但更稚嫩,更……无忧无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35.夏.毕业留念。

      1935年。两年前。

      江畔平看着那张照片,心脏跳得厉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谢青崖会有他的照片?为什么和自己这么像?

      他把照片放回去,继续翻。在笔记本的最后,有几页被撕掉了,从残留的纸根看,撕得很匆忙,很不规则。

      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反复描着一个词。描了太多遍,纸都快被戳破了:

      来得及

      来得及

      来得及

      江畔平合上笔记本,手心里全是汗。他把它放回原处,然后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照片、日期、涂改、“与上次不同”、“这次一定要不一样”……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慢慢拼凑出一个轮廓——一个他不敢细想的轮廓。

      谢青崖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带回一包中药,说是朋友推荐的,对调理身体好。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谢青崖一边煎药一边问。
      “……没有。”江畔平说,“就是看了会儿书。”
      “什么书?”
      “你给我的那本无线电。”

      谢青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煤油灯的光下,他的眼神很柔和:“学得怎么样?”
      “还行。”江畔平低下头,“就是有些地方不太懂。”
      “哪里不懂?我教你。”

      那天晚上,谢青崖真的教了他两个小时无线电。从最基本的电路开始,讲得很耐心。江畔平听着,偶尔提问,但脑子里还在想那本笔记本。

      “谢先生。”他忽然问,“如果你能回到过去,最想改变什么?”

      谢青崖正在画电路图的手停了。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

      “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
      谢青崖放下笔,看着跳动的灯焰。许久,他说:“我不想改变什么大事。”
      “那想改变什么?”
      “一些小事。”谢青崖的声音很轻,“比如……让一个人少吃点苦,少生点病,少……受点委屈。”

      江畔平看着他。谢青崖说这话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有些脆弱。

      “那个人,”江畔平问,“对你很重要吧?”
      “嗯。”
      “是你喜欢的人?”

      谢青崖猛地转过头。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慌乱,还有别的什么——江畔平看不懂的东西。

      “你……”谢青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我猜的。”江畔平移开视线,“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人,怎么会想回到过去改变这些小事。”

      谢青崖沉默了。他重新拿起笔,继续画电路图,但手在微微发抖。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很重要的人。”

      那晚之后,江畔平没有再问关于过去或未来的问题。他照常跟谢青崖学无线电,学数学,帮忙做家务。日子平静得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家。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江畔平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谢青崖。他注意到谢青崖有时会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注意到谢青崖在睡梦中会皱眉,会无意识地喊一个名字——声音太模糊,听不清。

      还注意到,每当报纸上登出不好的消息,谢青崖总会第一时间去看,然后沉默很久。

      十一月底,上海彻底沦陷的消息正式见报。那天谢青崖一整天都没说话,只是坐在窗边,一遍遍地擦眼镜。

      江畔平也没有说话。他煮了粥,端给谢青崖。谢青崖接过去,却没有吃。

      “以后会更难。”谢青崖忽然说。
      “我知道。”
      “你怕吗?”
      “怕。”江畔平老实说,“但怕也没用。”

      谢青崖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很深,深得像要把江畔平吸进去。

      “江畔平。”他说,“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谢青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江畔平愣住了。他想起笔记本上那些日期,想起1943年冬天那片空白,想起“这次一定要不一样”。

      “好。”他说,“我答应你。”

      谢青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江畔平在其中看到了一种如释重负——仿佛这个承诺,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重的东西。

      那天夜里,江畔平又做了那个梦。他在走廊里跑,推开一扇扇门。这次,最后一扇门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门后是一片雪地。雪地里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

      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梦醒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谢青崖在折叠床上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说什么。

      江畔平悄悄下床,走到窗边。月光很冷,照在空无一人的弄堂里。

      他想起谢青崖教他的那个词:莫比乌斯环。一条路,永远走不到真正的起点。

      他想,也许每个人都在某个环上。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

      而他,现在终于开始感觉到这个环的存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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