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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沦陷前期的日子 ...

  •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渐冻的孤岛
      上海沦陷后的第一个月,冬天真正来了。

      亭子间的窗户结起了霜花。谢青崖弄来一个小煤炉,白天放在屋子中央,晚上搬到床边。煤是配给的,量很少,他们只在最冷的时候才舍得点。

      江畔平的无线电已经学到了第三课。他能认全基础零件,能看懂简单的电路图,甚至试着组装过一个矿石收音机——虽然只能收到滋啦的电流声。

      “声音太杂。”他把耳机递给谢青崖,“是不是我接错了?”

      谢青崖接过来听了一会儿,摘下耳机:“没接错。是干扰。”

      “什么干扰?”

      谢青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新建的无线电塔,天线像蜘蛛网一样伸向天空。

      “日本人加强了信号管制。”他终于说,“民用频段被压得很低,军用频段又加了密。现在想收外面的消息……很难了。”

      江畔平看着桌上的收音机零件。那些铜线、线圈、矿石,在煤油灯下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忽然觉得,这就像他们现在的生活——看似还在运转,实则被困在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频率里。

      “那本书,”他忽然说,“你给我的那本无线电入门……里面有些内容,不像1937年该有的。”

      谢青崖的背影僵了一下。

      “哪里不像?”他的声音很平静。

      “比如这里。”江畔平翻开书,指着一行小字,“‘未来可能出现的超外差式电路’——什么叫未来可能?书是现在印的,怎么会写未来可能?”

      谢青崖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畔平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能是翻译问题。”谢青崖说,“德文书,译者自己加的吧。”

      “可这是中文原版。”江畔平合上书,“版权页写着,中华书局,民国二十五年印。也就是去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炉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

      谢青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书,翻到版权页看了看,然后笑了。

      “你看得真仔细。”他说。

      “因为你教我要仔细。”江畔平看着他,“你还说,细节里藏着真相。”

      谢青崖放下书。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这个动作他做得越来越频繁了。

      “江畔平。”他说,“有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本书能教你东西,这就够了。”

      “那什么重要?”江畔平问,“什么才值得追究?”

      谢青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深,深得像冬天结冰的井。

      “活着重要。”他说,“学会活下去的技能重要。至于这本书从哪儿来,谁写的,为什么有那些话……等你能好好活着的时候,再去想也不迟。”

      这话说得很重。江畔平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谢青崖在告诉他:有些事,现在不是知道的时候。

      他应该听话的。但他二十岁,二十岁的人最听不进的就是“时候未到”。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他问。

      谢青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拿下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了锁,他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

      里面是一些文件,几本护照,还有一把手枪。

      江畔平愣住了。他见过枪,但没见过谢青崖拿枪。

      “如果,”谢青崖拿起那把手枪,动作熟练地检查弹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发现我跟你说的每句话都有别的目的,发现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他把弹匣推回去,咔哒一声。

      “——到那个时候,”他抬起眼,看着江畔平,“你会怎么做?”

      江畔平的心脏在狂跳。他看着那把手枪,看着谢青崖握着枪的手——那双手教过他写字,给他包扎过伤口,为他熬过药。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那就现在想。”谢青崖把枪放回盒子,锁上,“因为那一天可能会来。而我希望到时候,你已经想好了。”

      那天晚上,江畔平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谢青崖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对话。那本书,那些“未来”的字眼,谢青崖的反应,还有那把枪。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谢青崖不是普通人。他可能不是老师,不是学者,甚至……可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但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救自己?为什么要教自己?为什么要冒着暴露的风险,留在上海这个越来越危险的地方?

      江畔平想不通。

      凌晨时分,他悄悄起身,走到书架前。铁皮盒子还在原处,锁着。笔记本也在原处。他没有去动它们,而是看着书架上的其他东西。

      那些外文书,那些仪器,那些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还有窗台上那盆文竹——在这样冷的冬天,它居然还活着,绿得固执。

      他忽然想起谢青崖说过的话:“有些植物,看着脆弱,其实比人更能熬。”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有人敲门。

      不是房东太太那种粗鲁的拍打,而是三声规律的轻叩:咚,咚咚。

      谢青崖正在教江畔平摩尔斯电码,听到敲门声,他立刻站起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江畔平会意,迅速收起桌上的纸笔。

      谢青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低声问:“谁?”

      “修表的。”门外传来一个男声,“谢先生在吗?您订的零件到了。”

      谢青崖打开门。门外站着个穿棉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男人看见谢青崖,点了点头,又瞥见屋里的江畔平,眼神闪了闪。

      “进来吧。”谢青崖侧身让开。

      男人进屋,放下皮箱,摘下帽子。江畔平这才看清他的脸——四十多岁,相貌普通,但眼睛很锐利。

      “这位是?”男人看向江畔平。

      “我表弟。”谢青崖说,“自己人。”

      男人没再多问。他打开皮箱,里面果然是钟表零件,但江畔平看见,在最下面一层,有几份用油纸包着的文件。

      “你要的东西。”男人把文件递给谢青崖,“最新消息。南边也不太平,广州那边……动作很大。”

      谢青崖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江畔平看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比预想的快。”谢青崖说。

      “是。”男人压低声音,“所以上头希望,能送走的人,尽快送走。”

      “送哪儿?”

      “香港,或者南洋。路线已经安排好了,但名额有限。”男人看了一眼江畔平,“你这边……几个人?”

      谢青崖没有立刻回答。他折起文件,放进怀里:“我再想想。”

      “没多少时间想了。”男人说,“月底前必须定。过了年,水路陆路都难走。”

      “我知道。”

      男人点点头,重新盖上皮箱。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谢,有些事……该舍就得舍。你不是救世主。”

      谢青崖没说话。男人叹口气,戴上帽子,走了。

      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江畔平看着谢青崖,谢青崖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谢先生。”江畔平轻声叫。

      谢青崖转过身。他的脸色很难看,是一种江畔平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凝重。

      “刚才的话,”江畔平说,“你都听见了。”

      “嗯。”

      “你要送谁走?”

      谢青崖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文件,又放下,又拿起,反复几次,最后狠狠摔在桌上。

      “送不走。”他喃喃道,“根本送不走。”

      江畔平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谢青崖没有阻止。

      文件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一份撤离名单,几十个名字,后面跟着年龄、职业、掩护身份。江畔平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组织里重要的同志。

      而在名单最后,有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

      江畔平,20岁,印刷厂学徒。

      后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重点保护对象。务必撤离。”

      江畔平的手开始发抖。他抬起头,看着谢青崖:“这是……”

      “组织给你的。”谢青崖说,声音很哑,“他们一直知道你活着。茶楼事件后,我通过中间人联系上了他们,告诉他们你很安全。他们……他们希望你离开上海。”

      “那你呢?”江畔平问,“你在名单上吗?”

      谢青崖笑了,笑得很苦:“我不在。我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重要。”谢青崖说,“重要的是你,是名单上这些人。你们活着,以后才能做更多事。”

      江畔平看着那份名单,看着自己的名字,看着那行“务必撤离”。他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的话:“该舍就得舍。”

      “如果我不走呢?”他问。

      谢青崖猛地看向他:“你必须走。”

      “为什么?”

      “因为……”谢青崖深吸一口气,“因为留下会死。1943年冬天,你会死在苏北。这是注定的事,除非你现在离开,离开中国,去一个战争打不到的地方。”

      这话说得太直接,太残酷。江畔平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在抖。

      “我就是知道。”谢青崖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吓人,“江畔平,你听好。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事实:留下,你会死。走,你还有机会活。”

      “那你呢?”江畔平盯着他的眼睛,“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谢青崖松开手,后退一步,“我有我的事要做。”

      “什么事?”

      “让你走的事。”谢青崖转过身,“收拾东西吧。三天后,有人来接你。”

      江畔平没有动。他看着谢青崖的背影,那个总是挺直的背,此刻微微佝偻着,像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如果我走了,”他轻声问,“我们还会见面吗?”

      谢青崖的肩膀颤了一下。许久,他说:“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谢青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因为这是我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走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第三次。最后一次。

      江畔平想起笔记本上那些字,想起“Loop 3”,想起“这次一定要不一样”。

      他忽然全明白了。

      谢青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未来,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他来了三次,前两次都失败了,这次是最后一次机会。他的任务就是救自己,送自己离开。等自己安全了,他的任务就结束了,他也就……消失了。

      这个猜测太疯狂,但一切线索都指向它。

      “你的任务,”江畔平问,“只是救我?”

      谢青崖没有回答。但江畔平看见了——他的肩膀又颤了一下。

      “不只是救我,对吗?”江畔平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你的任务,是让我活到某个时候,活到能做什么事的时候,对吗?”

      谢青崖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江畔平。”他说,“有时候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可我想知道。”江畔平固执地说,“我想知道,我到底为什么这么重要,重要到你这样的人,要来回三次来救我。”

      两人对视着。煤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最后,谢青崖移开视线。

      “你不重要。”他说得很轻,“重要的不是你,是你以后会做的事,会救的人,会影响的……历史。”

      历史。

      这个词让江畔平心脏一紧。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救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历史。”

      谢青崖猛地看向他,眼神里有种江畔平读不懂的痛苦:“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谢青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江畔平从没见过他这样。这个人总是冷静的,镇定的,像什么都计划好了。可现在,他像个走到悬崖边的人,再往前一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算了。”江畔平忽然说,“我不问了。”

      谢青崖愣住了。

      “你想让我走,我就走。”江畔平说,“三天后,是吗?”

      “……是。”

      “好。”江畔平点点头,“那这三天,你教我点有用的。真正有用的。”

      谢青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声音很哑:“好。”

      那天晚上,他们都没有睡。谢青崖开始教江畔平真正的东西:如何伪造证件,如何辨认暗哨,如何在被跟踪时脱身,如何在野外寻找食物和水源。

      他教得很细,很急,像在赶时间。江畔平学得很认真,不问为什么,只记下每一个步骤。

      凌晨时分,江畔平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谢青崖停下讲述,看着他睡着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1937.12.17 决定送他走。
      教生存技能。他学得很快,比前两次快。
      这次……也许真的能改变。

      笔尖在这里顿了顿,又补上一行:

      但如果他走了,1943年的苏北,谁会去?
      历史会怎么变?
      不知道。
      但至少,他能活。

      写到这里,谢青崖停下笔。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前两次循环。第一次,他试图强行带走江畔平,结果在半路上遭遇搜查,江畔平为保护他暴露身份,死了。第二次,他说服江畔平自愿离开,但船在海上被日军拦截,整船人都没了。

      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这次再失败……就没有下次了。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江畔平身边,轻轻给他披上自己的外套。江畔平在睡梦中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

      谢青崖蹲下身,看着他。煤油灯的光晕里,二十岁的青年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蹙,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对不起。”谢青崖轻声说,“但我必须这么做。”

      他伸出手,想碰碰江畔平的脸,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手指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

      起身,吹灭灯,躺回自己的折叠床。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江畔平均匀的呼吸声,一遍遍在心里重复那个计划:路线,接头人,证件,应急预案……

      每一个细节都要完美。不能再错了。

      窗外的月光很冷,照在结了霜花的玻璃上,反射出惨白的光。

      像时间的刻度,冰冷,精确,无情地向前走着。

      而他们,都在与时间赛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沦陷前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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