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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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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原脊背一僵,机械式地抬头,男人眼睛里的神色不像骗人。
“那你不早说,”盖原边起身,边张开虎口按揉两颊,“害我脸都酸了。”
“早说你不就跑了么。”不死鸟从餐桌上起身,慢条斯理地提裤子,屋里没开灯,看不清他的表情。
“早说我都不会来面基。”
盖原想到一个月前那个酒店的夜晚,想到那个披着蓝色雨披、淌着泥水站在门厅地毯上的自己,想到客房送来干洗衣物时恭敬眼神中闪过的一瞬诧异。
错误,一切都是错误。
盖原拔腿往外走,步子很快,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小区内部路上了。
别墅区很大,盖原辗转问了两个巡逻的保安,才找到小区出口。
九点钟的天终于黑透,籍泽在小区西门处找到了等车的盖原。他把车远远地停下,关掉大灯,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
这个门只限行人出入,平时很少有人走,更没有什么车经过。此刻昏黄的路灯下,除了站岗的保安,就是那个男孩。
男孩双手抄兜,肩上的斜挎包甩在腰上,低着头踢着石子踱步,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
小风吹过,白衬衣像雪绵豆沙似的,一会儿一个泡,包带又把吹起的泡服帖地熨在背上。那背薄而清瘦,微微内扣,勾勒出一副忧郁气质。
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长得要探到籍泽的心上。
还是个孩子呢,籍泽想。
拿这么一个孩子试探能不能行的自己,也太没水准了。
烟吸灭了三根,男孩举着手机朝一辆滴滴走去,上车,关门。
籍泽望着那车越开越远,直到连车尾的一点红色都消失不见,拿出手机,敲下两行字。
上了车的盖原才想起,自己没打声招呼就走了,这不是他的习惯。他迅速点亮屏幕,手指却在键盘上打了又删,打了又删。
该说些什么好呢?
不知道。
但总而言之,一个撩骚完又放鸽子,一个强吻又阳痿,他俩扯平了。
干脆就什么都不说好了,反正说了也尴尬。
盖原刚要按灭屏幕,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紧接着是两行字:
“你不欠我什么了。”
“互删吧。”
“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阳痿的臭老登。”
盖原两行字打过去,熟练地拉黑删除一条龙。
后期、审核、平台排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盛夏荼靡》就上线了某视频平台。
虽说是网剧,但打着业界大拿严超做监制,且首次触网的噱头,片子在舆论场上声量很大。首播当日两小时,站内浏览量就破三万,这在非暑期档非节假日的九月,是相当出色的成绩。
饰演男女主的韩砾、陈谦谦一炮而红,带着角色名的词条轮番冲上热搜,花絮、后采、直播连麦,安排得紧锣密鼓。
盖原凭借男二沈秋河的忠犬直球人设、亮眼的妆造、不出戏的演技,也小火一把,有了自己的微博超话。
片约纷至沓来,大部分是竖屏短剧,也有那么几部网剧,非科班出身的盖原压根不知道怎么选。正当他纠结犹豫的时候,银河传媒找了过来,说要签下他。
银河传媒是星穹互娱旗下的子公司,和星穹专注制片不同,银河主要负责艺人经纪,签约了陆禹、赵思谷、秦臻臻等一众一二线明星,属于业内龙头。
盖原上网查了查,又问了元杉的建议,果断签了合约。
“2+8”的分段续约模式,片酬和商务三七分成,每个月一万二的基本工资,按照七千的最低基数缴纳社保,可谓是业界良心。
盖原拿着合同看了又看,心头有种峰回路转的雀跃。
很快,这种雀跃就被日复一日的忙碌取代。公司趁着《盛夏荼靡》的热度一股脑地给他接戏,从古装权谋到校园恋爱,从冷面杀手到痞帅学渣,从九月一直拍拍拍,拍到一月。
盖原每天不是在片场,就是在去片场的路上,好在接的这几部戏都是三番、四番角色,成本也不算低,终于是告别了白天和群演挤大巴通勤、晚上和小演员同睡标间的日子。
可能是第一部戏就流量不错,银河对盖原还算重视,在两三个新人演员共用一个助理的大环境下,给他配了专属助理。这让同是新人演员的齐一白颇为羡慕,只要一见面就喊他“好命哥”。
“上去睡会儿吧野哥,下场戏九点半,拍完这场咱们就杀青了,”翘翘双手拉开别克商务车的车门,扶盖原上去,“慢点,小心腿。”
倒不是盖原摆谱让女孩子扶,刚刚那场戏的男一号NG了一次又一次,原本两分钟的镜头,让他一跪半小时,腿跪得又麻又木。
翘翘是盖原的专属助理,虽说叫他一声“哥”,其实生日比他还大两个月,传媒大学的应届生,经老师介绍一毕业就进了银河,带的第一个艺人就是盖原。
翘翘人如其名,性格开朗爽直,在片场跟谁都能聊上两句,虽然没啥经验,但有嘴爱问,大事小情安排的还算妥帖,跟盖原这个不爱操心的闷葫芦刚好互补。
“野哥,水我给你放这儿,台词本在后座包里,座位后面那个焖烧杯里有粥,你饿了垫吧点,一会儿放饭了我给你送过来。”
翘翘边交代着边一条腿往车下撤,她偶像陆禹在隔壁剧组拍戏,只要一有时间她就往隔壁跑,盖原也不多说什么,算是默许。
车门关上没两分钟,又被人从外面拉开。
“达喜给你,野哥,”翘翘把一板白色药片塞到盖原手里,“这下我可走了啊,你有事call我。”翘翘嘻嘻一笑在耳边比个打电话的手势,门一关,风风火火地跑了。
其他演员还在片场,车里就盖原一个,手机早冻没电了,这会儿正插着充电宝充电。
不过就算有电,他也不知道该跟谁聊天。元杉最近交了新男友,如胶似漆的,根本顾不上他,回消息都是轮回。他性格少言又慢热,进出几个剧组,也没交上个能聊闲天的朋友。
去年八月刚入行时,微信里还有不死鸟能聊上两句,现在连这唯一一个能打发时间的人都没了。
盖原把玩着那板白色药片,百无聊赖。
胃酸的毛病是高中住校时落下的,为了躲开同寝室的肖海,他总是最后去食堂吃饭。大锅饭凉得很快,吃到嘴里冰到胃里,高三一整天钉在座位上,运动量少不消化,胃慢慢的就坏了。
大学毕业后被裁员,跑去送外卖,常常三餐不继、饥饱无常,时间久了,又添一个胃绞痛的毛病,最厉害的几次,疼得他在电瓶车上直冒冷汗。
多亏翘翘心细,常常备着粥和胃药,让他没有因为胃痛在片场丢过脸。
起风了,远处道具车上的戏服被吹得摆个不停,车玻璃上起了雾,盖原用指肚把自己名字描出来,先是“盖原”,再是“原野”。
原野是银河给他起的艺名。
艺人签约首会上,老板白丽华指尖敲着桌子,嘴里咂摸着,盖原、盖原,这个盖字不好,听起来gay gay的,叫原野吧,敞亮,好记,像个巨星的名儿。
盖原没有反对,虽然他的姓应该读作ge3而不是gai4。
玻璃上雾气更浓了,透过名字向外看去,天色渐暗,晚霞没有昨天美,但也还不错。今天男女主有场重头戏要赶在日落前拍完,这会儿为了抢密度,全剧组都在忙碌。
雪就是这个时候下下来的,猝不及防地,出人意料地,擦着黄昏的边儿下下来。生在北方的盖原并不觉得诧异,只是天气预报说这雪在后半夜,没想到傍晚就下起来。
正想着,窗外一个人影越来越近,这翘翘今天回来得倒是早。
定睛细看,不是翘翘,是个男人。男人没打伞,肩头落满了雪,及膝的羊绒大衣被风吹得一掀一掀,高大笔直的身躯一步步向这辆别克走来。
不会吧,他来干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车头停下,接着是男人和司机抽烟、攀谈的声音。
几声朗笑后,男人朝车里看了一眼,盯着车头方向的盖原下意识躲闪。一边祈祷男人别进来,一边迅速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装睡。
“哗啦”一声,门从外面拉开,一股烟气伴着冷气涌进来,男人还是上了车。看见躺着的盖原,顿了两秒,坐在了他旁边。
服了,那么多车,非要坐这辆么。这下好了,粥喝不成,药也吃不成了。
盖原心里暗骂,胃马上返酸水。该死的,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装睡装得特别痛苦。
许是躺着的原因,酸水不停往上涌,屡次漫上他的喉管,盖原感觉咽喉火辣辣地痛,酸气咕噜噜地往上窜,弄得人直想干呕。
得坐起来吃药,再不吃一会儿就要痛了。盖原这样想着,身子却没移动半分。
这个该死的男人,赶紧走啊。
籍泽托着脑袋看盖原,原本是想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刚看了没一会儿,眼前这个家伙就脸色煞白、额头冒汗,眉毛拧成几个疙瘩,人却像粘死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为了不睁眼看我,要努力到这种地步?籍泽觉得有点好笑。
“别演了,”籍泽开口叫停这场游戏,“疼的厉害就起来吃药。”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觉察的怒意。
盖原把座椅调起来,伸手拿药,理不直气也壮:“我刚刚确实是在睡觉。”
籍泽轻笑一声,不置可否,拧开手边的保温杯递过去。
“谢谢。”盖原边喝水边打了个哆嗦,热水顺着喉管流下去,把胃里的冰浇裂开来。
籍泽看了一眼,脱下大衣扔向他:“披着吧,一会儿还我。”
盖原本想说不用,但又不好太矫情,只能乖乖盖好大衣,从包里摸出台词本来默记。
“你还挺认真。”沉默一会儿后,籍泽先发了话。
他说的是盖原的台词本,翻到卷边的本上有各色荧光笔的痕迹,边角处被或红或黑的小字填满。密密麻麻,一页又一页,显得整本台词格外地厚。
“围读剧本的时候整理了一些,”盖原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说,“我一个送外卖的转行做演员,当然得比别人多用点心。”
籍泽没管他话里的酸味,接着问:“签的哪家经纪公司?”
“银河。”
“那不错,白——”籍泽话没说完,就被冲进来的翘翘打断了。
“野哥,快快快,快下车,咱们去后面那辆8326,”翘翘一边嚷一边麻利地收拾,“导演说了,下雪,外景都停拍,咱们直接去吃饭,今天出品人请客,哎呀就是金主爸爸,听说特别帅……对了野哥,”翘翘冲盖原扬扬头,“身上这件衣服是你的么,我怎么不记得给你收拾过呀。”
“哦,这个是……”盖原一边说一边回头,身旁哪还有半点男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