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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道解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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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已经好几天了,教室的空气却像是被冻住了。那种尴尬无声无息地发酵,比窗外的蝉鸣还要聒噪。
提前开学这十天学校尊重学生们的意愿没有强求,A班基本上都是上新课,这导致辞谨玄被卷地够呛。
白天要跟着进度走,晚上还得自学落下的内容,各科作业像雪片一样砸下来,熬到凌晨一两点成了常态。好在他底子硬,意志力更是吓人——被人还在和函数搏斗,他已经悄无声息地追平了进度。
只是那股憋闷劲儿始终散不去。
源头就坐在他旁边。段湛杳他的同桌,从开学第一天起就没正眼瞧过他。不是那种刻意的无视,而是更糟糕的——仿佛辞谨玄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他的世界里。问问题不答,借东西不理,连肩膀不小心蹭到都会立刻往旁边挪一寸。
辞谨玄不是没试过破冰。他送过零食,被原封不动推回来;他讲过笑话,对方笔尖不停,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甚至试图讨论题目,段湛杳直接把草稿纸往两人中间一摆,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几个字:我现在忙,什么事待会再说。
字迹清隽,力透纸背,跟他这个人一样冷硬。
这天午休,空气里那个尴尬劲儿终于松动了些。
“同桌——”辞谨玄拖着长音,椅子“嘎吱”一声左边滑了半尺,肩膀几乎要蹭到段湛杳的校服,“我不找你,你就真不打算跟我说话了?”
段湛杳眼皮都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离我远点。”
“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辞谨玄唔着胸口作痛心状,嘴角却偷偷翘着。话是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把椅子挪回了原位,只是那道缝隙,似乎比原先窄了那么一寸。
他瞥见段湛杳的耳尖动了一下。
“来比比吧。”段湛杳突然开口,声音清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辞谨玄愣了一下,随即胸腔里那颗悬了几天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听见自己说:“好啊,做什么试卷?”
段湛杳没回答,只是伸手在那堆乱七八糟的课本和草稿纸中翻找。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杂乱的桌面上划出利落的弧线——然后抽出一张印着“北京高考模拟卷”的试卷,“啪”的一声拍在两人中间。
“最后一道大题。”段湛杳终于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盛着一汪深潭,“谁先解出来,谁赢。”
“赌注呢?”
段湛杳沉默了两秒:“……赢了就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辞谨玄笑了,眼底漾起细碎的光:“那如果我输了了呢?”
“你不会想知道。”
但门口的那道身影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吵什么吵!”狠厉的吼声炸响,连窗玻璃都仿佛在震颤,“整栋楼,就你们班最闹腾!亏你们还是A班——A班的脸往哪搁?”
李述棠骂到口干舌燥,终于一巴掌拍在讲台上,粉笔灰簌簌的落下来,正式开学第一周就给了全班一个下马威。
“玩了一个假期,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这么简单的卷子,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看在你们‘辛苦’了这么久的份上,想让你们轻松点——结果呢”
他环视教室,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个脑袋更低了。
“算了,我懒得说。”他把试卷往课代表桌上一扔,“发下去,自己看看错成什么样!”
这堂课对A班大多数人来说堪称煎熬,除了那两位。
李述棠抛出一个问题,教室里就陷入一片死寂。然后——几乎同时——两道声音从教室靠窗边响起。一个懒洋洋地拖着调子,一个冷静得像是在报天气预报。
“选C。”
“证明如下……”
更过分的是,有好事者偷瞄到他们的草稿纸:同一道题,旁边密密麻麻列着两三道解法,有的连李述棠都还没讲到。
李述棠眯起眼睛,粉笔头精准地砸向辞谨玄的桌面:“就你俩能是吧?上来,把两种方法都写出来!”
辞谨玄和段湛杳对视一眼,同时起身。一前一后走上讲台时,辞谨玄低声说:“喂,刚才那题我比你快半秒。”
“……那也算?”
“算。”
两人在黑板上落笔,一左一右,字迹截然不同。辞谨玄的字张扬跋扈,笔画飞白;段湛杳的字清隽工整,像是印刷体。却奇异地和谐,像是某种早已磨合过无数次的配合。
李述棠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色稍霁:“……下去吧。其他人看看,什么叫差距!”
下课铃一响,两道人影“唰”地围住了辞谨玄和段湛杳的座位。紧接着是三道、四道……课桌被围得水泄不通,求借试卷的、对答案的、问解题步骤的声音此起彼伏。
“玄哥,最后一题怎么做的?”
“段神,这个辅助线怎么想的?”
“借我看看步骤行吗?就一眼!”
辞谨玄的试卷在人群中传了一圈,等回到他手上时,已经皱得像咸菜干,边角还沾着可疑的辣条油渍。他嫌弃地拎起卷子一角,转头却对上了段湛杳的视线。
对方正把自己那张整洁如新的试卷收进文件夹,嘴角似乎及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但辞谨玄捕捉到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麻。
“你笑什么?”他凑过去,压低声音。
段湛杳合上文件夹:“没什么。”
“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辞谨玄不死心,还要追问,却见段湛杳突然站起身。他以为对方又要躲开,没想到段湛杳只是越过他,从后桌那里拿了一包湿巾,扔在他桌上。
“擦擦。”段湛杳重新坐下,“你的卷子,有味道。”
辞谨玄愣了两秒,随即笑开。不是之前那种刻意耍帅的笑,而是 genuinely 开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他抽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卷子上的油渍,一边擦一边哼着跑调的歌。
“你在高兴什么?”段湛杳忍不住问。
“没什么啊。”辞谨玄学他刚才的语气,尾音却翘着,“就是觉得……我同桌其实人挺好的。”
段湛杳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辞谨玄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听见极轻的一声:"……笨蛋。"
“你在担心什么?”辞谨玄对此表示非常疑惑。
“那你又在担心什么?”段湛杳反问。
“没什么就是家里有点事……哎呀,总之就是不想回去。”
“那你那些朋友呢?”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两人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教室里收拾完的都在帮忙打扫卫生,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啊,都嫌弃我这个大哥了呗。”辞谨玄随口一说。
“真的吗?那我……”
“等一下!”辞谨玄有些着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段湛杳缓缓扣出一个问号:“你到底有什么想说?很重要吗?重要到必须打断我?”
“非常重要。”辞谨玄突然倾身向前,近到能看清段湛杳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因为我不想听到某些话,所以——先打断一下?”
段湛杳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抬起脚。
“哐当!”
辞谨玄连人带椅子向后倒去,后脑勺差点磕到后桌的桌角。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好同桌,”辞谨玄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着腰一边凑近,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这毛病真得改改。你看,除了我,谁还这么从容你?”
段湛杳低头整理被弄皱的试卷,耳尖却悄悄红了。
辞谨玄看见了,但他没说破。他只是把椅子扶正,然后——在段湛杳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地伸手,在他发顶揉了一把。
“之后找时间继续比?”他问。
段湛杳拍开他的手,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像是要挡住什么。他快步走向教室门口,背影僵硬,却在门槛处停了一下。
“……随你。”
门被轻轻带上,带起一阵风,吹动了辞谨玄桌上的试卷。他低头看着那道被擦得半干净的油渍,忽然觉得,开学以来憋在胸口的那股闷气,终于彻底散了。
窗外,夕阳正好。
这周总算告一段落。
但有些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