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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托你的福,目击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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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的日子总是很忙碌而琐碎的。
段湛杳正奋笔疾书,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是细雨敲打窗棂。
他的字迹轻隽有力,每一笔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仿佛不是在验算复杂的数学题,而是在书写什么无关紧要的诗句。
而辞谨玄这边……
他托着腮,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人——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是蝶翼轻颤;白皙的脸颊被窗户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鼻梁高挺,线条利落得像是工笔勾勒;还有……还有那张看起来很好亲的嘴?
等等,我在想什么?!
辞谨玄猛地回过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跳得又重又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啪"的一声给了自己一个清脆响亮的嘴巴子。
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段湛杳笔尖一顿,侧头看向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疑惑:“蚊子?”
“……嗯,蚊子。”辞谨玄捂这脸,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特别大一只。”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段湛杳,老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清心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燥热。自己身为同桌,怎么能对人家生出这种……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段湛杳那么信任他,上课还会把笔记推过来给他抄,他却在想些有的没的。
辞谨玄偷偷瞄了一眼段湛杳的侧脸,又飞快地把视线收回来,盯着面前摊开的数学卷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少年人的心事却像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段湛杳!老师叫你去办公室!”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门口站着学委范桐,他推了推眼睛,目光在俩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段湛杳身上,表情有些古怪:“李述棠老师找你,说是……有重要的事情。”
“好。”
段湛杳没有一丝惊讶,似乎早就知道了,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慢条斯理地把笔冒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起身,动作从容的像是要去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问话。
但这句话让辞谨玄先坐不住了。
“什么?”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检讨不是写过了吗?怎么还有我同桌的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指节微微发白。
这让范桐一脸懵逼,就好像被点名的那个好像是他:“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说有个很重要的事找段湛杳,让你……呃,让你也准备一下,可能也要问话。”
“问我?”辞谨玄眉头紧锁,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发浓重。他下意识看向段湛杳,却发现对方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背影挺拔得像是一株青竹,仿佛什么都无法将他折断。
段湛杳就跟没听见“喂,你等等我!”辞谨玄抓起外套就追了上去,一路上婆婆妈妈的,“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我跟你说,有什么事你可别瞒着我,咱们是同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段湛杳就跟没听见他的唠叨一样,一刻不停地向办公室走去,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
“报告。”
段湛杳抬手推开门,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幅逆光的墨水画。他的表情淡淡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几个人,最后落在站在窗边的李述棠身上。
李述棠转过身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是一脸严肃。他回了挥手示意段湛杳进来:“把门关上。”
“老师,我……”
“等着。”
门在辞谨玄面前关上,发出沉闷的动静,他贴在门上,试图听清里面的动静,却只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办公室里,李述棠看着面前这个过于平静的学生,在心里叹了口气。
段湛杳这孩子,她打听过,一直以来就是个让人省心的学生成绩好,性格稳,从不惹事生非。但有时候,太懂事的孩子反而更让人心疼。
“段湛杳,有人举报你在小巷里打人。”李述棠开门见山,语气严肃,“还有目击证人和受害者,都在政教处了,你也知道,学校一直都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管得严,一旦落实,处分不会轻。”
他说着,仔细观察段湛杳的表情。
少爷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李述棠,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山间的溪流:“老师,我打人是有合理的理由的。”
李述棠的心软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严肃:“证据呢?现在对方有人证,有伤情鉴定,你拿什么证明自己?”
“这种前戏……并没有什么证明的。”段湛杳说,“但您需要,我可以全部告诉你的。”
“正好学校在每处都安可监控等你吃完午饭后就跟我去一趟吧。”李述棠语气又缓和下来:“你并不是这样的人,老师知道,有什么委屈一定要和老师说,老师会帮你的……”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从学校的规章制度说到她教学这么多年的经验,说到她第一次见段湛杳觉得这孩子有双很干净的眼睛。
这让段湛杳表情有些松动。他抿了抿唇,低声说:“谢谢老师。”
“行了,你先回去吧,吃完饭直接去政教处找我。”李述棠摆摆手,“对了,别让辞谨玄那小子在门外偷听了,搞得我头疼。”
段湛杳愣了一下,嘴角几不可闻地弯了弯:“好的,老师。”
关上门后,辞谨玄果然正贴在墙边,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见段湛杳出来,他立刻凑上来,捂着心口,压低声音:“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被李述棠制裁了。怎么样?她说什么了?是不是那件事?”
“嗯。”段湛杳淡淡应了一声,抬脚往教室走。
“什么叫‘嗯’啊?你倒是说清楚!”辞谨玄追上去,急得抓耳挠腮,“他信你吗?她怎么说的?要不要请家长?我跟你说,这件事你可不能一个人扛,明明是他们先……”
“不会有事的,”段湛杳打断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我又没做错什么事。”
“可是……”
“吃饭去吧,”段湛杳看了他一眼,“我饿了。”
辞谨玄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但看着对方确实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焦躁莫名其妙地平息了一些。他知道段湛杳不是那种会逞强的人,如果真有事,他不会这么淡定。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放心不下。
段湛杳很快吃完饭,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转身就往政教处的地方走。辞谨玄一直跟在他身后,见他真的要一个人去,连忙几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等一下我也去。”
段湛杳回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什么都要跟着,再说了李述棠也没叫你去。”
“我……”辞谨玄一时语塞,随即梗着脖子道,“那我就说我是目击证人!反正那天我确实在场,我亲眼看到是他们先找茬的,我看到全过程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真的是去作证的。
段湛杳看着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想说不用,想说这事和你没关系,想说你别掺和进来。但看着辞谨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执拗,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随你……”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抽回手腕,“别乱说话 ”
“我就知道!”辞谨玄立刻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那走吧,嫌疑人。”
“……”一路无言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辞谨玄跟在段湛杳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在心里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只知道,他不想让这个人一个人面对这些。不想让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出现难过的神色,不想让他一个人站在那个所谓的"政教处"里,面对那些或质疑或指责的目光。
仅此而已。
“段湛杳,跟我来……”李述棠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刚要招手,却看到段湛杳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顿时愣住,“辞谨玄?你怎么也来了?”
辞谨玄上前一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老师,我是目击证人!我可以证明段湛杳清白的!”
他说得义正言辞,仿佛真的是来伸张正义的。
李述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段湛杳,后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让他来吧,他确实看到了。”
“……行吧。”李述棠揉了揉太阳穴,“那走吧,都跟我来。”
她带着他们左拐右绕,穿过了几条走廊。学校的行政楼有些年头了,墙上的白漆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到了政教处门口,李述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压低声音:“一会儿进去别乱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说完,她推开了门。
政教处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教导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旁边站着几个穿着便服的少年,为首的正是方伟,他脸上贴着纱布,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凄惨;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某个学生的家长,正拿着手帕抹眼泪。
看到李述棠带着人进来,教导主任抬起头,目光在段湛杳身上停留了几秒,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就是那个打人的学生?”中年妇女尖声问道,“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下手这么狠啊?我们家孩子被打得都住院了!”
“这位家长,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请不要过早下结论。”李述棠挡在段湛杳面前,语气不卑不亢。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证人都在这里了!”中年妇女指着方伟旁边的一个黄毛少年,“他都说了,就是这个姓段的打的!”
黄毛被点到名,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段湛杳的眼睛。
教导主任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小李子啊……这监控,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李述棠的心猛地一沉。
“那天的录像……找不到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技术那边说,像是被人为删除的。”
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的几个问题少年突然异口同声:"不可能啊,只删了前半……”
声音戛然而止。
方伟猛地捂住了嘴,脸色瞬间惨白。他身旁的黄毛更是僵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领导显然是被惹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度。“什么叫‘只删了前半’?!”
“不是啊,我们是受害者,你们肯定是听错了。”说话的人正是方伟,长得贼眉鼠眼,脸上还有一道瘆人的超长疤痕,此刻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格外滑稽。
这让几个老师不禁蹙起了眉。
“够了,我们知道了。”领导控制了下局面,目光在方伟等人身上扫了一圈,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方伟旁边的一个男生掏出手机打字:怎么回事?不是叫你只把前面的部分删了,后面的留着吗?怎么都没了?
他的手指在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手机又震了下。黑客:不可能的啊就凭我的技术,怎么可能?你不会是看错了吧?
黄毛手指颤抖着打字:不可能。结果是下一句刚发出去,一个鲜艳的感叹号跳了出来。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操……”黄毛没忍住,骂出了声。
段湛杳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那天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来——他急着赶回学校,转过巷口,正撞见那几个混混把女生堵在墙角。
女生的书包被扯烂,书本散落一地,她缩着肩膀,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他没想别的。等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他们面前。拳头攥得生疼,指节上沾着血,分不清是谁的。
思绪逐渐回笼。
“应该有证人不因该啊……”领导表示疑惑。
空气凝滞得几乎能听得见心跳声。此刻谁都不愿说出实情。主任叹了口气。
“算了,你们先回去吧,等我们先查查,看一下能不能找到删监控的幕后主使人。这样,这出闹剧才有可能结束……”教导主任抬了抬头,看向他们,搓了搓已经秃了的头,紧接着又说道:“先回教室吧……有消息了会告知你们的。”
“好。”说完,李述棠拉着她带进来的学生又带走了。
“怎么回事?监控不可能被删啊,是你们干的?”李述棠不置可否。
“那怎么会呢老师,只是实情说出来有点伤人了,现在这个年龄的孩子面子比天还高。”李述棠点点头“听你说的我猜个七七八八了,那我姑且相信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段湛杳和辞谨玄,“你们没错,别太担心,回去好好上课。”
她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段湛杳一眼。“段湛杳,你打架肯定有理由。”
“嗯?”
“如果按照我猜的话。下次见义勇为之前,”她眨眨眼,“记得先打个110,别让自己陷入麻烦。”
段湛杳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好。”
走廊的阳光正好,辞谨玄走在他身侧,忽然用手肘撞了撞他:“嫌疑人,这次算你运气好。”
“托你的福,目击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