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小沈真倒霉 ...
-
绑着假肢的右腿阵阵刺麻,沉得像灌了铅。沈洲几乎是用好腿一路拖着它回宿舍的。
幻肢痛,密密麻麻。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沿着根本不存在的神经末梢往脑子里钻,疼得他眼前发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若是往前推个七八年,这种疼痛沈洲几乎天天都在忍受。那时刚刚失去右腿,他接受不了,大脑也一遍遍用疼痛自欺欺人。
仿佛只要会痛,那条腿就还在。
多可笑的笑话,就像他觉得,打不过就能躲过一样,
“卧槽!洲儿?你被鬼撵了?!”正瘫在椅子上打游戏的孙之砚被吓得一蹦三尺高,差点把泡面碗扣在键盘上。他看着沈洲惨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身体,面色逐渐凝重,“怎么了这是?摔倒了?”
孙之砚是个典型的游戏狂,励志顺着网线暴揍每一个对手,并温暖每一个队友。但沈洲总能听到他总各种暴跳如雷的怒骂。
沈洲不愿让室友担心,便对他摆摆手,关上门倚在墙上,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墙壁滑落在地,牙关紧咬,看着比一片苍白的废纸更加轻飘,仿佛一吹就倒了。
窗外夕阳熔金,宿舍里只剩下沈洲压抑的喘息和孙之砚围着他来回踱步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尖锐的疼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沉重的疲惫感。
沈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开蜷缩的身体,浑身上下湿透,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皮肤红润又晶莹剔透。
“呼……你可吓死爹了。”孙之砚见他缓过来了,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沈洲回过头,瞥见孙之砚的电脑还停留在因挂机而被强行踢出的界面,忽而用沙哑的嗓音半开玩笑地说:“你上次不是说,谁打游戏挂机谁就是孙子吗?”
“游戏还能重开,但兄弟只有一个!”孙之砚贴心地递给他一杯水,转身过去关掉电脑,“爹都为你做到这份上了,还不叫声义父听听吗?”
沈洲双手颤抖地接过水杯,露出个有气无力的笑容。
疼痛感过去,身体如同被抽干了精血,一杯温水喝进去,仿佛在肚子里翻滚,动一下都能听到响声。
沈洲越发觉得难受,脸色又绷起来。
孙之砚扶他到床上,忽然一拍脑门,眼睛亮得惊人:“对了洲儿!你昨天怎么没去看体育系的迎新篮球赛啊?你都不知道有多疯狂,喊口号的声音简直要把屋顶掀翻!”
“大哥,我是残疾人。”沈洲眼皮都没抬,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来,“还是图书馆更适合我。”
孙之砚一听就不乐意了:“不是哥们,你都卷成年级第一了,给学弟学妹们一点活路好吗!明天决赛了,感受一下青春的荷尔蒙!燃烧的激情!”
沈洲皱眉,翻了个身:“不去。图书馆,预约好了。”
孙之砚一脸“你错过一个亿”的痛心疾首,“去了能加分,实践分!”
加分?!
这两个字像精准的鱼钩,“啪”地甩进了沈洲这块贫瘠的池塘。
他立刻回过头,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真的?”
孙之砚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千真万确!骗你是小狗!实践分可金贵的很,够你泡好几天图书馆了!”
沈洲沉默了两秒,大脑CPU飞速运转,权衡着“忍受噪音”和“宝贵加分”之间的性价比。
最终,学霸对分数的渴望压倒了他对人声聒噪的厌烦。
沈洲变脸如翻书,淡定地吐出一个字来:“……行。”
……行个屁!
不到现场一观,沈洲还真想象不到座无虚席是什么样子——
原来孙之砚那句“把屋顶掀翻”压根不是夸张修辞,是他妈的写实!
孙之砚还非拉着他抢坐第一排,赛场上夏日的炎热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主办方脑子进水了?一群搞学术的和一群搞体育的办迎新篮球赛?”沈洲沉默落座,黑着脸低声吐槽。
“不管体育系跟谁打都是碾压局,他们主要就是为了把顾谌当个门面推出去招新,比赛本身压根不重要。”孙之砚一脸懂得都懂的表情。
听到“顾谌”两个字,沈洲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仔细想想,顾谌那样的家事,那样的脸蛋,被推出来当招牌,确实合情合理。
“原来如此,形式主义……”沈洲眯起眼睛,怔怔地看着对面人挤人的大一新生。
应该是刚下训就赶过来了,军训服都没来得及换。一个挨一个的迷彩绿,竟给燥热的场馆增添了几分清新的气息。
“他们……不累吗?”沈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百思不得其解,“军训完不赶紧回宿舍躺尸,跑这儿来干什么,吸收高分贝噪音?”
“迎新迎新,大一的不来还叫什么迎新!”孙之砚仿佛一个马达,已经进入高频振动模式,激动地握拳,声音穿透力极强:“基本上都是冲着顾谌来的,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沈洲嘴角一抽:“……”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备用耳塞,又觉得在这样的场合有些不合时宜,也有些做作,便悻悻地塞了回去。
目光投向球场,比赛已经开始,满场都是跑动的肌肉线条和激烈的碰撞声。观众席的声浪如万丈波涛,汹涌澎湃。
就在这混乱的喧嚣中,一道矫健如猎豹的身影格外扎眼。
是顾谌。
不久前刚见过,沈洲一眼便认出来了。
无袖的黑色球衣勾勒出紧实流畅的手臂肌肉,运球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野性的力量感。
只见他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轻盈跃起,手腕一压——
唰!空心入网!
“啊啊啊啊啊——!顾少!!!” 全场瞬间爆发出能把人耳膜刺穿的尖叫。
沈洲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嘴,表情毫无波澜。
原因无他,沈洲学长只觉得这么喊出来不够沉稳,太丢人。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沈洲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冷冰冰的医院催缴费通知。
那串数字像一块冰,瞬间塞进了沈洲的脑袋里。四周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静得发沉。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冰凉。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备注为“哥”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了一句干巴巴的:
【哥,我明天想回家】
没提一个“钱”字。
这就够了,他哥懂得他的意思。
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沈洲攥紧了手机,煎熬的等待让他心里七上八下。
然而下一秒,沈洲所有的纠结和烦扰都被打断!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金属关节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咔哒”声,
一颗失控的篮球狠狠砸在了他右腿的假肢关节连接处!
“嘶!” 巨大的冲击力让沈洲整个人猛地一歪,断肢处传来一阵被金属猛撞尖锐剧痛!
他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裁判的哨音尖锐地响起,刹那间,现场静得可怕。
所有观众和运动员都看了过来,包括顾谌。
“同学!你怎么样?没事吧?!” 裁判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声音有些发软。
整个A大谁不知道,中文系有个断了腿的沈洲。这要是另一条腿也……
裁判不敢想。
孙之砚脸色也紧张起来,刚才还充满活力的身体立刻泄气,手指试探着去按沈洲的腿:“洲儿,没事吧你,别吓唬我!”
沈洲疼得直抽冷气,额角的青筋都绷起来了。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声痛呼压下去,声音极力维持着平静:“没…没事……”
不知何时,顾谌已经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带着球场上的汗味和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他看着沈洲惨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薄唇紧抿,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真没事?”顾谌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不容置疑的质问。
怎么可能没事,他的右腿多灾多难,明天肯定会淤青一片!
但他不想跟顾谌说太多,说了也没用,对方顶多可怜他一下。
可怜,是沈洲最不缺的东西。
他刚想摇头,顾谌却已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头对着场边替补席吼了一嗓子:“老赵!你替我上!”
然后不等任何人反应,直接弯下腰,动作干脆利落,拉着沈洲的胳膊和衣服,稍一用力——
顾谌竟然扛玉米似的直接把他扛了起来!
“喂……你!”沈洲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悬空!
“顾、顾少!放我下来!我真没事!你的比赛还没结束……” 沈洲慌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众目睽睽之下,被校霸……扛着?
过于惊悚,沈洲整个人崩起来了。
“替补会替我打完。”顾谌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沈洲甚至能感受到他背部紧实的肌肉,隔着一层薄薄的球衣,属于男生的灼热体温层层递进。
一股混合着热烈的清爽气息钻入鼻腔,奇异地驱散了些疼痛带来的眩晕感。
“你是他朋友?”顾谌目光冷冷,扫向旁边彻底傻掉的孙之砚。
“啊?是……我是啊。”孙之砚一个激灵,立正站好。
“看着他包。”顾谌言简意赅地下令。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孙之砚立刻化身忠诚护卫,抱起沈洲的包,恨不得抬手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