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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沈跟你不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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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谌没去看沈洲脱下的假肢。
事实上,他连脸都没抬,坐在校医的办公桌前,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桌上的碘伏棉签。
直到耳边再次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他才缓慢地回头,看向医生:“他没事吧?”
医生推了推眼镜,皱着眉把掀开的碘伏盖子合上,上下眼皮一眨,眯着眼说:“硌破点皮,没大事。但现在天气热,要注意别发炎了。”
“需要开药吗?”
“用不着。”
“行。”看来确实没什么大事。
顾谌走到沈洲面前,对方正低着头,兔子似的耷拉着耳朵不知在想什么。
他清清嗓子:“沈学长,医生都说了没事,你这副样子是准备讹我吗?”
听他这么说,沈洲很快抬起脸,露出已经泛红的眼尾。他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微微开口:“我……说了没事,是您非要来……”
“您?”顾谌欲言又止地做了个深呼吸,胸膛深深起伏两下,“我在你眼里究竟有多老?”
“……”沈洲彻底噤声了,像被人扼住喉咙。
压根不是年龄的问题,是他打心里觉得自己跟顾谌关系不对等。
从一开始,顾谌在警局威胁他一次,于是便在图书馆外救他一次。
顾谌用篮球砸他,又放弃比赛带他来医务室。
看似你来我往有来有回,实则一直是顾谌在掌握主动权。不管是对方的恶意还是善意,他都只能被动承受。
基于这样的关系模式,沈洲很难不仰视他。
顾谌站得太高,他也没有办法。
体育馆传来的欢呼声浪已渐渐平息,只余下模糊的喧嚣尾音,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泡沫。
顾谌瞥了眼时间,篮球赛差不多已经结束,再回去也是白跑一趟。
思忖片刻,他拿出手机给朋友发消息,指尖敲击屏幕的声音格外清晰。
发完,拇指一滑,屏幕很快归于黑暗。
他弯腰,骨节分明的手捞起沈洲的外套,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果断:“走。”
沈洲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下意识回缩了一下身体,像被惊扰的小猫,小心翼翼地问:“去哪?”
顾谌唇角勾起弧度,目光沉沉地锁住他,戏谑般一字一句地说:“吃饭,给、您、赔、罪。”
“您”字被刻意咬重,此刻正如回旋镖一般,毫无道理地扎沈洲脑袋里。
然而,比这个称呼更能引起注意的,是开头的“吃饭”两个字。
沈洲反应了两秒,脑海中自动描摹出自己跟S市大少爷吃饭的场景,脑子当即嗡了一声,立刻拨浪鼓一样摇头表示拒绝:“顾少,赔罪什么就算了,我不饿……而且我还要去图书馆,就……不用您破费了。”
顾谌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怔愣两秒,随即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那怎么行,我爸要是知道我砸了人不赔罪,会把我关门外的!”
这次沈洲倒不用反应,立刻便猜到他说的是李警官。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印象中李警官温和如春风,怎么可能把人关到门外!
退一万步讲,李警官怎么会知道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顾谌把他当三岁小孩哄吗?!
“走吧学长,是吃饭又不是吃你。”说着,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
顾谌弯下腰,看样子是又想把他扛起来。沈洲本能抗拒,抿着嘴往后缩了一下。
他这一缩,顾谌就真的不再动了,只弯着腰试图把他从床上扶起来下地,思量着说:“学长,轮椅进不来医务室,你要是走路很疼的话……我只能再冒犯一下了。”
“不用不用,我可以的!”沈洲一听,急于证明自己可以,立刻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那种地方破皮,就像女士被高跟鞋磨破脚后跟,明明是那样不足挂齿的小伤,却总是让人难以忍受。
见他走得歪七扭八,顾谌紧跟两步伸手护着他,却张口在旁边调侃:“你在给我表演扭秧歌吗?”
沈洲气得七窍生烟,睁着好看的桃花眼七分愤怒三分哀怨,回过头去瞪他。
在对上顾谌笑容的一瞬间,又迫于对方身份只能把怒气收敛,只剩几分微不可查的不满。
好不容易出了医务室的门,沈洲满头大汗地松了口气,没看到顾谌说的轮椅,他心底失落一瞬,很快便琢磨着给孙之砚发消息求助。
消息没来得及发,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便猛地打断沈洲思路:“我还以为你忽然想体验轮椅play,原来是给学长用啊?”
沈洲抬头望过去,只见一个身形修长的男生在几步之外,手中推着个崭新的轮椅,笑眯眯的目光正在他和顾谌之间来回扫视。
被朋友这么调侃,顾谌冷哼一声,“陈牧,我看你是脑子坏了。”
这个名字熟悉又陌生,令沈洲呆怔片刻。
须臾,脑子里浮现出“陈执”这个人。
陈牧,陈执,亲兄弟。
想到这一层,沈洲瞬间如芒在背,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紧绷起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看着陈牧跟陈执相似的眉眼,迫切地想知道顾谌到底什么意思。
陈执看他不爽是全校心知肚明的秘密,顾谌嘴上说着“赔罪”,却把陈执的亲弟弟叫过来!
要做什么,合起伙来再给他个教训吗?
可能是沈洲太过紧张,竟连陈牧跟他打招呼都没听到。
顾谌见他没反应,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叫他名字:“沈洲,你腿很疼吗?”
沈洲猛地回神,连连摆手:“没!不疼!”
陈牧也是个人精,察觉沈洲对他警惕,笑呵呵地把胳膊搭在顾谌肩头:“学长,我和顾少可不一样,他打起球来六亲不认,我比他温柔……”
“再不滚你以后别开我摩托车了!”顾谌打断陈牧的话,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
聒噪的整个夏日的蝉鸣忽然在此刻停歇一瞬,显得格外恰到好处。
陈牧很知趣地给他们留有空间,边后退边控诉:“卧槽,你卸磨杀驴是吧!生意人不能这样!”
“对,你是驴。”顾谌无甚不可地说。
“学长,你坐上来吧,我推你。”赶走了陈牧,顾谌看起来心情大好。
沈洲腿还有些疼,但他此刻却犹豫着不愿坐下。
陈执跟他的恩怨人尽皆知,他很难不怀疑顾谌目的,
可顾谌说话看起来这么自然,一点痕迹都没有……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
或许顾谌真的只是想赔罪,或许陈牧和陈执截然不同,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但沈洲没法赌啊。
赌赢了,吃一顿饭接受赔罪,此后又形同陌路,天是天,地是地,该干嘛干嘛。
赌输了,沈洲只会收获伤害,失去尊严,跟他积怨的纨绔除了陈执,又多了陈牧和顾谌。
……不行,不能赌。
算了吧。
沈洲抬眼,睫毛轻颤:“顾少,您本来也不是故意的,用不着赔罪,不用麻烦,我还得去图书……”
“你讨厌我?”顾谌不待他说完,急躁地解释,“那天在派出所我们还不认识,现在都熟悉了,你不能这么记仇!”
顾谌的眼神太赤裸,沈洲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瘸着腿后退两步。
他没法直接问顾谌有什么目的,只是在心里想一想,就别扭地汗毛倒竖。
沈洲脑子里浮现出某个电视剧的男女主,在风雨交加的晚上站在街道正中央吵架,女主哭着怒吼:“原来你接近我是这个目的,我看错你了!”
思及此处,他还是退而求其次,只抿着嘴解释:“您误会了顾少,我没有怪您的意思,只是真的不用赔罪。”
说着,怕顾谌不信,又恳切地重复了一句:“真的!”
顾谌探究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些难以掩盖的失落。
不过,好在他没有强求,只是低着头盯着沈洲的假肢道:“那我送你回宿舍总行了吧,你这样走回去肯定会出汗,很容易发炎的。医生刚才说了不能发炎。”
毕竟是他自己的身体,这次沈洲没法拒绝。
况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再对顾谌摆手说不,转头却打电话把孙之砚叫过来,那才是真的会跟顾少结仇。
“好……谢谢顾少。”
沈洲点点头,弯腰扶着轮椅扶手,单腿撑着自己坐到轮椅上。
支撑了半天的腿终于得到放松,沈洲整个人都渐渐活过来,紧握的手指松开,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大腿。
赛事已经散场,操场上零星的人影变得密集。浑身热气的运动鞋像猛猪出闸,一股脑往食堂冲,比在赛场更加迅猛。
沈洲这才发觉,原来真的到吃饭的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