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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认定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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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声控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昏黄的光晕刚亮起来,又倏地暗下去,把苏清钰单薄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截被风揉皱的纸。
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还残留着江烬亦掌心的温度,那点暖意从指尖漫上来,堪堪裹住半颗心,可在他踮起脚尖,看到家门缝隙里漏出来的那点昏黑时,那点温度就被一股汹涌的酒气冲得一干二净。
他的脚步顿住了,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门内的人。
晚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卷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校服外套的下摆微微晃动,也吹得那股酒气愈发浓烈,混着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顺着门缝钻出来,缠上他的脚踝,像毒蛇的信子,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凉了半截。
钥匙是早上出门前揣进校服口袋的,此刻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硌得指腹发疼。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指抖得厉害,转动时发出的“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得能听见心跳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被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酒气混着烟味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他猛地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
客厅里的灯没开,只有阳台那扇没关严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昏黄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苏名就瘫在正对着门口的沙发上,头歪在一边,手里还死死捏着个空了的白酒瓶,瓶身反射着冷幽幽的光。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阴影里半眯着,死死盯着门口的苏清钰,像一匹盯上了猎物的饿狼,眼神里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
“死哪儿去了?”苏名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带着酒后特有的含糊和凶狠,尾音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跟那个小杂种鬼混到现在?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苏清钰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我……我在学校写作业,晚了点……”
“写作业?”苏名突然笑了,笑声尖利又难听,像夜猫子的嘶叫,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手里的空酒瓶被他狠狠砸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溅,有几片锋利的碎片甚至弹到了苏清钰的脚边,擦过他裸露的脚踝,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疼得他猛地一颤。
苏清钰吓得浑身发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还没等他站稳,苏名就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粗糙的指节狠狠勒着他的脖颈,力道大得吓人,勒得他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苏名的脸凑得很近,满嘴的酒气熏得他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能清晰地看到苏名眼角的红血丝,看到他脸上因为醉酒而泛起的不正常的潮红,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和嫌恶。
“还敢骗我?”苏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恨意,“我都看见了!放学的时候,你跟那个野小子勾肩搭背的,还手拉手!你要不要脸?啊?”
他的手猛地一扯,苏清钰的衣领被扯得变形,勒得他脖颈生疼,“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给我丢人现眼的?就是让你去跟男人鬼混的?”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蛮力的巴掌狠狠甩在了苏清钰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清脆得刺耳,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震得苏清钰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嘴角被粗糙的手掌擦破了皮,一丝温热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顺着喉咙往下淌,又腥又涩。
他踉跄着后退,脚下被地上的玻璃碎片绊了一下,膝盖狠狠撞在茶几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疼。
钻心的疼。
那是下午刚被江烬亦小心翼翼处理好的伤口,创可贴早就因为刚才的挣扎被蹭掉了,此刻被坚硬的茶几角狠狠一撞,结痂的伤口瞬间裂开,温热的血争先恐后地渗出来,濡湿了薄薄的校服裤,顺着小腿往下淌,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苏清钰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牙齿深深嵌进皮肉里,血腥味愈发浓重。
“翅膀硬了是吧?”苏名瞪着他,眼底满是阴鸷,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他抬脚,狠狠往苏清钰的膝盖上踹去,一下,又一下,每一脚都带着十足的力道,“我让你跟野男人鬼混!我让你不听话!我打死你这个白眼狼!养你不如养一条狗!”
苏清钰疼得蜷缩在地上,身体弓成了一只虾米。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校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黏。膝盖处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着骨头,疼得他浑身抽搐,眼前阵阵发黑。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的幼兽,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客厅里只有苏名的怒骂声和自己压抑的呜咽声,那些污言秽语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砸得他体无完肤,砸得他那颗刚刚被江烬亦捂热的心,又一点点凉了下去,碎成了粉末。
“丢人现眼的东西!”苏名还在骂,脚还在一下一下地踹着他的胳膊和后背,“跟你那个死鬼妈一样,都是贱骨头!”
“死鬼妈”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苏清钰的心脏。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滚烫的泪珠砸在膝盖的伤口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想起妈妈,想起妈妈还在的时候,会温柔地给他梳头发,会在他摔倒的时候把他抱起来,吹着他的伤口说“不疼不疼”。
可妈妈走了,走了之后,这个家就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只剩下苏名酒后的暴戾和打骂。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江烬亦的样子。
闪过下午跑操结束后,江烬亦半蹲下来,背对着他说“上来,我背你”的样子;闪过教室里,江烬亦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用碘伏棉签擦着他膝盖伤口的样子,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柔,生怕弄疼了他;闪过甜品店里,暖黄的灯光落在江烬亦的脸上,他看着自己笑,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闪过巷口,江烬亦低头吻他,唇瓣的温度烫得他心跳加速,他说“苏清钰,我喜欢你”,说“喜欢所有的你”。
那些画面那么甜,那么暖,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他晦暗的人生。
可现在,那道光好像也灭了。
原来那些甜,都是偷来的。
他这样满身伤痕的人,根本不配拥有那样的光,根本不配被江烬亦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苏名终于骂累了,踹累了。
他喘着粗气,又狠狠踹了苏清钰一脚,才骂骂咧咧地转身,瘫回沙发上。没一会儿,就传来了震天的鼾声,带着浓重的酒气,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只剩下苏清钰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他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都疼,骨头像是被拆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
膝盖处的血还在流,濡湿了一大片校服裤,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疼。
他咬着牙,撑着地板,想站起来,可刚一动,膝盖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栽倒下去。
他只能一点点地,扶着墙,挪着步子。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腿肚子一阵阵抽筋,疼得他额头的冷汗不停地往下掉。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反手轻轻带上门,生怕惊醒了沙发上的苏名。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顺着门板滑下去,瘫坐在冰冷的楼道台阶上。
深秋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的校服外套早就被扯得变形,领口歪在一边,露出脖颈上青紫的指印。脸上的巴掌印还在火辣辣地疼,嘴角的血腥味迟迟不散。膝盖处的血还在渗,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台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蜷缩着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荡。
哭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楼道里忽明忽暗的声控灯,视线一片模糊。
他颤抖着伸出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刺眼的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通讯录里,第一个名字,是江烬亦。
备注是“男朋友”。
那是今天下午,在教室里,江烬亦跟他告白之后,他红着脸,偷偷改的。那时候,他的心里甜得像是揣了一罐蜂蜜,连指尖都是暖的。
可现在,看着那个名字,他的心里却只剩下无尽的酸涩和绝望。
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抖得厉害。
指腹的皮肤因为紧张,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汗,好几次都差点按到通话键,又被他缩了回来。
他配不上江烬亦。
江烬亦那么好,那么耀眼,像是太阳一样。而他,只是阴沟里的一株野草,满身泥泞,满身伤痕。
苏名说得对,他就是个丢人现眼的东西,他只会给江烬亦添麻烦,只会让江烬亦跟着他一起被人指指点点。
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长痛不如短痛。
可是,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得厉害。他舍不得,舍不得江烬亦的温柔,舍不得江烬亦的拥抱,舍不得江烬亦看着他时,眼底的光。
他咬着唇,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楼道里的风越来越凉,久到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颤抖着手指,按下了通话键。
指尖的冰凉透过屏幕传过来,和心里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冻得他心脏发疼。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的,快得让他猝不及防。
江烬亦温柔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像春日里的风,轻轻拂过他的耳膜:“到家啦?是不是忘了给我发消息?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那声音那么温柔,那么好听,像是带着治愈的力量。可落在苏清钰的耳朵里,却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再也忍不住了,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江烬亦……”
电话那头的江烬亦,语气瞬间变了。刚才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焦急和担忧,语速快得像是要冲破听筒:“清钰?怎么了?你别哭,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苏名他又对你动手了?你在哪儿?有没有受伤?”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滚烫的担忧,像一股暖流,瞬间涌进了苏清钰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他……他看到我们了……他打我……江烬亦,我好疼……我真的好疼……”
他蜷缩在台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楼道里的风很凉,吹得他的脸颊生疼,伤口的疼一阵比一阵厉害,疼得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江烬亦的呼吸猛地沉了下去,听筒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他压抑的粗喘,胸腔里的怒意像是要炸开,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能想象到苏清钰此刻有多狼狈,多委屈,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清钰,听我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安抚的力量,一字一句砸进苏清钰的耳朵里,“待在原地别乱动,把楼道的门反锁,别让他再出来碰你一根手指。我现在就过去,马上就到,你再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苏清钰吸了吸鼻子,眼泪糊了一脸,他抬手抹了一把,摸到满手的湿润和黏腻的血。
他看着自己膝盖上渗出的血,看着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光,看着台阶上自己蜷缩的影子,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光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烬亦以为电话断了,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都带着破碎的自嘲,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江烬亦,”他说,尾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你现在知道我了吧。”
“现在想分手还来得及。”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江烬亦的心脏。
他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眼底的心疼和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甚至能想象到苏清钰说这句话时,眼底的绝望和自卑,像一把刀,狠狠剜着他的肉。
他对着听筒,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告,又像是在许下一个永远不会背弃的诺言。
“苏清钰,你听好。”
“这辈子,我江烬亦认定你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我分手。”
“那些伤疤不是你的错,是他的罪孽。你不用躲,不用怕,有我在,我会替你挡着所有的风雨。”
“你乖乖等我,我马上就到,很快。”
电话那头的苏清钰,怔怔地握着手机,眼泪还在掉,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暖的,烫得他鼻尖发酸。
楼道里的风依旧很凉,可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带着能融化一切的温度,顺着耳膜,一路淌进心底。
他蹲在原地,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月光,看着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有个人,正穿过夜色,朝他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