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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与锈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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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暗流与锈钉
蓝色压力机立在“建军汽修”门口的人行道上,清晨的阳光为它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油漆已经干透,金属表面泛着冷硬的光泽。手柄上系了一根红布条,是老张要求的——图个吉利。
陆燃站在铺子里,隔着卷帘门看出去。今天是周六,老城区醒得晚,街道上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赶早市的摊贩。空气里有煤球炉的烟味和油条的香气。
陈烬蹲在压力机旁做最后检查。他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但裤子上还是沾着油污。手里拿着扳手,逐个紧固螺栓,动作精准得像外科医生缝合伤口。
“老张九点到。”陈烬头也不抬地说,“他那人守时,说九点就九点,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陆燃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分。他昨晚在实验楼隔间睡的,凌晨五点就醒了,辗转反侧到天亮。索性早早过来,陈烬已经在了,正在给压力机的液压缸加油。
“推荐信他带来了吗?”陆燃问。
“说带来了。”陈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别抱太大希望。老张小学没毕业,字写得像鸡扒,但胜在真诚。”
陆燃没说话。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昨晚用过的游标卡尺,用抹布仔细擦拭。金属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眼下有青黑,但眼神比昨天坚定。
八点五十五分,街道那头传来三轮车的吱呀声。
一个老人蹬着改装过的三轮车慢慢靠近。车斗里堆满废铁、旧电器和塑料瓶,摞得高高的,用麻绳捆了好几道。老人很瘦,背驼得厉害,左腿明显不灵便,蹬车时身体大幅度左右摇摆。
“来了。”陈烬说。
三轮车在铺子门口停下。老张——其实不老,五十多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多——费力地跨下车。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腿裤管空荡荡的,底下是金属假肢,走路时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小烬!”老张声音洪亮,和瘦弱的身形形成反差,“东西呢?”
陈烬拍了拍压力机:“这儿。试过了,十吨没问题。”
老张绕着压力机转了一圈,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艺术品。他伸出粗糙的手,抚摸过蓝色漆面,在齿轮箱处停留很久,手指轻触齿牙,感受啮合的精度。
“好手艺。”他喃喃道,抬头看陈烬,“你一个人做的?”
陈烬指了指陆燃:“他主力,我打下手。”
老张这才注意到陆燃。他的目光在陆燃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陆燃的手——修长,干净,但食指和中指有长期握笔形成的老茧,虎口处有昨天组装时磨出的红痕。
“学生?”老张问。
“七中的。”陈烬代答,“明年高考。”
老张点点头,没多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陆燃。“信。按小烬说的写了,你看看行不行。”
陆燃接过信封。很薄,纸质粗糙。他抽出信纸,展开。
字确实难看,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致有关部门领导:
我叫张建国,在宁川市老城区开废品回收站。我腿脚不便,店里缺一台压力机处理废铁,一直没钱买。陆燃同学知道后,利用课余时间,帮我组装了一台压力机,解决了我的大困难。
这孩子手艺好,心也好,不怕脏不怕累。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特此证明。
张建国(按手印)
宁川市老城区废品回收站
2023年11月12日”
信纸右下角有一个鲜红的指印,纹路清晰。
陆燃盯着那枚指印看了很久。它不像公章那么正式,但更有力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用身体留下的印记。
“可以吗?”老张有些不安地问,“我不太会写这些……”
“可以。”陆燃把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谢谢张叔。”
“该我谢你。”老张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八张百元钞票,叠得整整齐齐。他数出两张,递给陈烬,“这是之前说好的,零件钱。”
陈烬没接。“零件都是废品站捡的,没成本。”
“那不行。”老张执意塞给他,“规矩就是规矩。我收了你的手艺,就得付钱。”
推让了几个来回,陈烬最后收了一百。老张把剩下的七百递给陆燃,陆燃也只拿了两百——材料成本大概就这么多。
老张没再坚持。他把剩下的钱收好,从三轮车上取下一条麻绳和几根木棍,开始把压力机往车斗里固定。陈烬上前帮忙,陆燃也搭了把手。
三个人合力,把几百斤的机器搬上车斗,用木棍垫稳,麻绳捆牢。老张站在一旁指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成了。”陈烬拉紧最后一个绳结,拍了拍手。
老张围着三轮车又检查了一圈,确认牢固。他跨上车座,左脚蹬地,假肢踩在踏板上。“小烬,下周末来吃饭,你婶子包饺子。”
“一定去。”陈烬说。
老张又看向陆燃:“孩子,有空也来。废品站没啥好东西,但饺子管够。”
陆燃点点头:“谢谢张叔。”
三轮车吱呀呀地启动了,载着蓝色压力机,摇摇晃晃地驶向街道尽头。晨光里,那一抹蓝色在废铁堆中格外醒目,像锈蚀土地上开出的花。
陈烬看着三轮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说:“老张的腿,是二十年前在钢厂砸断的。那时他才三十多岁,是技术骨干。”
陆燃转头看他。
“事故调查说是违规操作,但老张说不是。”陈烬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他说那天设备本来不该运行,但上面催产量,强行开机。出事后,厂里为了少赔钱,把责任推给他。”
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散开。
“赔偿金只够装最便宜的假肢,用到现在。”陈烬弹了弹烟灰,“老婆跑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他就守着那个废品站,一天一天过。”
陆燃想起父亲。也是在钢厂,也是事故,也是“调查结果”和“赔偿问题”。宁川这座城市,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吞下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吐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金,然后继续运转。
“你觉得老张的推荐信有用吗?”陈烬问。
“不知道。”陆燃说,“但至少比没有好。”
陈烬笑了,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走吧。请你吃早饭,庆祝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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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早餐摊热气腾腾。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在桶里冒着白汽。陈烬要了两碗豆腐脑、四根油条、两杯豆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你常来?”陆燃问。摊主似乎认识陈烬,多给他舀了一勺榨菜。
“差不多。”陈烬掰开一次性筷子,互相摩擦掉毛刺,“初中时就在这儿吃。那会儿没钱,一天就五块钱早饭钱,一碗豆腐脑一根油条,刚好。”
陆燃看着碗里的豆腐脑——嫩白的豆花,棕色的卤汁,绿色的葱花,红色的辣油。很平常的食物,但在晨光里,冒着诱人的热气。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咸鲜,微辣,豆香浓郁。
“你爸的事,”陈烬忽然开口,“也是钢厂?”
陆燃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烬咬着油条,声音有些含糊,“宁川这种地方,悲剧都差不多模板。要么钢厂,要么煤窑,要么化工厂。你看起来不像后两种家庭出来的。”
“五年前。”陆燃说,“设备检修时钢水包倾翻。当场就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但握着勺子的指节有些发白。
陈烬没说话,只是把装辣椒油的小罐子往陆燃那边推了推。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自行车铃声、说话声、远处工地施工声,混成老城区特有的晨间交响。
“你爸什么时候出狱?”陆燃问。
陈烬放下筷子。“下个月。但昨天接到通知,说表现好,减刑三个月,下周就出来。”
声音很平淡,但陆燃听出了底下暗涌的东西。
“你舅舅知道吗?”
“知道。昨晚打电话说的。”陈烬喝了口豆浆,“他让我爸别回这儿,去外地。但我爸那人……不可能听。”
“他会来找你?”
“会。”陈烬说,“他会来要钱,要住处,要一切他觉得我欠他的。”
陆燃看着陈烬。晨光从塑料棚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眉骨的疤痕、紧绷的下颌线、深褐色的眼睛——这张脸在此时显得格外坚硬,像用宁川的废铁铸造的面具。
“需要帮忙就说。”陆燃说。
陈烬抬眼看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闪过,然后归于平静。“你能帮什么?用物理公式感化他?”
“总比没有好。”
陈烬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了些。“行。到时候他来了,你给我讲讲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也许他能听懂。”
早餐吃完,陈烬付了钱。陆燃要AA,被陈烬拦住:“压力机的工钱,你该得的。”
两人走出早餐摊,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周六的老城区开始喧嚣起来,菜市场的叫卖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你今天什么安排?”陈烬问。
“去医院看奶奶,然后去学校自习。”陆燃说,“保送复审结果最晚下周二出来,我得准备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
“如果保送没过,就得参加高考。”陆燃说,“北理工的分数线很高,不能有闪失。”
陈烬点点头,没多问。他在路口停下,指了指相反方向:“我去趟南岸,有个摩托车要修。晚上可能不回铺子。”
“嗯。”
两人在路口分开。陆燃往医院方向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烬的背影在人群中很显眼——宽肩,挺拔,步伐坚定,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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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川市第二医院,307病房。
陆燃推门进去时,奶奶正在窗边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她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慢慢地翻着。
“小燃来啦。”张阿姨正在整理床头柜,抬头笑道,“奶奶今天精神不错,认得人了。”
陆燃放下书包,走到奶奶身边。相册摊开的那一页,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工装,站在钢厂门口,笑容灿烂。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
“这是你爸爸。”奶奶的手指抚过照片,动作轻柔,“二十岁,刚进钢厂。多精神的小伙子。”
“嗯。”陆燃在床边坐下。
“他今天加班,说要晚点回来。”奶奶说,眼睛看着窗外,目光涣散,“让我先吃饭,别等他。但我得等啊,他回来肯定饿……”
陆燃握住奶奶的手。那双手冰凉,皮肤薄得像蝉翼。
“奶奶,我喂您吃饭吧。”张阿姨端来粥碗,“小陆带了红豆糕,一会儿吃完饭吃。”
喂饭的间隙,陆燃拿出物理卷子,在床边的小桌子上做题。奶奶安静地吃着粥,偶尔看看他,眼神时而清晰时而迷茫。
“小燃,”她忽然开口,“你要离开宁川。”
陆燃抬起头。
“一定要离开。”奶奶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这地方吃人。你爸爸就是被吃掉的,连骨头都没剩下。”
她重复着昨晚的话,一字不差。
“我知道,奶奶。”陆燃说,“我会的。”
“去北京。”奶奶说,“北京好。天安门,长城,大学……你爷爷说,北京的天比宁川蓝。”
陆燃想起爷爷——那个在他出生前就去世的老人,据说是个中学老师,一辈子没离开过宁川。奶奶记忆中的爷爷,和她记忆中的北京一样,都是碎片拼凑的幻象。
但幻象也是支撑。
喂完饭,奶奶吃了半块红豆糕,然后困了。张阿姨扶她躺下,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陆燃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张阿姨送他到门口,压低声音:“小陆,有件事得跟你说。”
“您说。”
“昨天下午,有个男的来打听你。”张阿姨神色不安,“四十多岁,穿得挺体面,但不像是好人。问你在哪上学,家里有什么人,奶奶的病怎么样。”
陆燃的心一沉。“长什么样?”
“瘦高,戴眼镜,左边眉毛有颗痣。”张阿姨回忆道,“说话挺客气,但眼神……让人不舒服。”
是周科长。陆燃几乎可以肯定。
“他说是学校老师,来家访。”张阿姨说,“但我看不像。我女儿以前在七中读书,老师家访不是这样。”
“他还说什么了?”
“问了医药费的事,问你是不是在打工,问有没有社会人员来找过你。”张阿姨握住陆燃的手,“孩子,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要不要报警?”
陆燃摇头:“没事,张阿姨。可能是学校例行调查。”
“那就好。”张阿姨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你自己小心。有事打电话,我虽然老了,但还能帮点忙。”
“谢谢您。”
离开医院时,陆燃的脚步很沉。阳光依旧很好,但他感觉不到温暖。周科长不仅在学校调查他,还来医院,还问医药费——他在找什么?弱点?把柄?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燃同学,我是周雨菲的父亲。关于保送复审,有些情况想和你当面沟通。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锈河桥头的‘时光咖啡馆’。请务必前来。——周文斌”
短信措辞礼貌,但“务必”两个字像两颗钉子。
陆燃盯着屏幕,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他回复:“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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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陆燃站在锈河桥头。
“时光咖啡馆”是家老店,开了快二十年。门脸很小,木头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弥漫着咖啡豆和旧书的味道。
周文斌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他穿着浅灰色夹克,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儒雅斯文。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会以为是个大学教授。
“陆燃同学,请坐。”周文斌抬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喝什么?我请。”
“不用了。”陆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周老师找我有什么事?”
“别紧张。”周文斌推了推眼镜,“就是聊聊。关于你的保送资格,学校这边有些不同的意见。”
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斟酌过。
“我知道你的情况。”周文斌继续道,“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奶奶患病,家庭经济困难。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年级前三的成绩,很不容易。”
陆燃沉默,等他说下去。
“但保送名额有限,学校需要考虑多方面因素。”周文斌端起咖啡杯,轻轻晃动,“你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又有社会债务纠纷。如果因为这些事影响学校声誉,对学校、对其他同学,都不公平。”
“债务是我弟弟的事,我已经在处理。”陆燃说。
“怎么处理?”周文斌问,“三万块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学生,怎么处理?”
陆燃没回答。他知道回答也没有用。
“其实,”周文斌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主动放弃保送资格。”周文斌说得很直接,“以你的成绩,正常高考也能考上不错的大学。放弃保送,学校会给你申请助学金,还能帮你联系社会资助,解决奶奶的医疗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混着旧书的霉味。
陆燃看着周文斌。这个男人说话时表情诚恳,眼神关切,像真心为他着想。但陆燃看到了他镜片后闪过的光——那是算计的光。
“如果我不同意呢?”陆燃问。
周文斌的笑容淡了些。“那复审可能就很难通过了。而且,万一那些债主真的来学校闹事,影响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人。高三整个年级的学习氛围,都会受影响。”
威胁。包裹在“为你好”的外衣下。
“我考虑一下。”陆燃说。
“要尽快。”周文斌看了眼手表,“下周一复审结果就要上报。如果你决定放弃,周一早上来教务处找我。如果坚持参加复审……”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陆燃站起身。“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周文斌叫住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一点心意。听说你奶奶住院需要钱,先应急。”
信封不厚,但能看出里面是现金。
陆燃盯着那个信封,忽然觉得恶心。他想起老张给的那两百块钱——沾着油污,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透着劳动的重量。而眼前这个信封,干净,平整,却散发着腐臭。
“不用了。”陆燃说,“我自己能解决。”
他转身离开咖啡馆。风铃再次响起,叮叮当当,像在嘲笑什么。
走到桥上时,他停下来,扶着栏杆。锈河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对岸新城区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无数面冷漠的镜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烬。
“在哪?”陈烬的声音有些喘,背景音嘈杂。
“锈河桥。”
“站着别动。我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陆燃握着手机,看着河面。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工地的尘土味。
九分钟后,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陈烬骑着一辆黑色摩托车,停在桥头。他没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有汗。
“上车。”陈烬说。
“去哪?”
“去了就知道。”
陆燃犹豫了一秒,跨上后座。摩托车启动,加速,冲下桥头,拐进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风在耳边呼啸,陈烬的工装夹克被吹得鼓起来,拍打在陆燃脸上,有机油和汗的味道。
摩托车在一处旧居民楼前停下。五层红砖楼,墙皮剥落,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楼道口堆满垃圾,苍蝇嗡嗡飞舞。
“这是哪?”陆燃问。
“我爸以前的家。”陈烬熄火,拔下钥匙,“也是我妈跑路前,我们住的地方。”
他走进楼道,陆燃跟上。楼梯很陡,扶手锈蚀断裂。三楼,左边那户,门虚掩着。
陈烬推开门。里面一片狼藉——家具被砸烂,玻璃碎片满地,墙上用红漆写着巨大的“杀”字。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和腐臭味。
“昨天晚上被砸的。”陈烬站在门口,声音平静,“李老四那伙人。他们找不到你弟弟,听说我爸快出狱了,就来这儿泄愤。”
陆燃看着满屋狼藉。沙发被划开,棉絮爆出来;电视屏幕碎裂;厨房的锅碗瓢盆全砸在地上。卧室的门上有个脚印,门板裂了。
“他们以为我爸已经回来了。”陈烬走进屋里,踩过碎玻璃,发出咯吱声,“其实还没有。但快了。”
他在墙角蹲下,从废墟里翻出一个相框。玻璃碎了,但照片还在——一家三口,年轻的父母,中间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笑得很开心。背景是宁川公园的摩天轮,现在早拆了。
“这是我四岁生日。”陈烬看着照片,手指抚过父亲的脸,“那天我爸还没开始酗酒,我妈还没想跑路。我们去公园,坐摩天轮,吃冰激凌。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
他把照片抽出来,小心折好,放进胸口口袋。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陆燃问。
陈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麻烦。”他转身,看着陆燃,“和你那点保送资格、债务纠纷比起来,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烂透了,没救了,只能一点一点从废墟里往外爬。”
陆燃说不出话。他看着陈烬站在废墟中,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陈烬看起来像这座废墟的一部分——坚硬,破碎,但还在站着。
“周文斌找你了?”陈烬忽然问。
陆燃点头。
“让你放弃保送?”
“嗯。”
“你怎么说?”
“我说考虑。”
陈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我打听过了。周文斌的女儿,周雨菲,成绩年级两百名开外。但她钢琴过了十级,本来想走艺术特招,但今年政策收紧,艺术特招名额砍了一半。”
他转过身,背靠窗框。“所以周文斌需要另一个名额。保送名额。”
所有的碎片终于完整拼合。债务纠纷是借口,家庭情况是借口,一切都是为了给女儿腾位置。
“你打算怎么办?”陈烬问。
陆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满屋狼藉,看着墙上那个血红的“杀”字,看着陈烬站在光影交界处坚硬的侧脸。
然后他说:“我不放弃。”
陈烬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那得行动了。”
“怎么行动?”
“周文斌这种人,最怕两样东西。”陈烬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比他更硬的后台。第二,曝光。”
陆燃想起老张的推荐信,想起压力机,想起那两百块钱。“我们没有后台。”
“那就选第二项。”陈烬说,“把他做的事,摊到阳光下。”
“怎么摊?”
陈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周文斌的声音在废墟中响起:
“主动放弃保送资格……学校会给你申请助学金,还能帮你联系社会资助……”
“万一那些债主真的来学校闹事,影响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人……”
录音很清晰,连咖啡杯轻碰桌面的声音都能听见。陆燃惊讶地看着陈烬。
“咖啡馆隔壁的书店,我有个朋友在打工。”陈烬关了录音,“我让他帮忙录的。本来只是想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用上了。”
“这是……”
“证据。”陈烬说,“但还不够。需要更多。”
他走到陆燃面前,两人距离很近,陆燃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敢吗?”陈烬问,“和他对着干?可能保送资格真的没了,可能高考也受影响,可能更糟。”
陆燃看着他的眼睛。深褐色,边缘有金环,像琥珀困住了时间。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那种在废墟中也要站直的倔强。
“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陆燃说。
陈烬点点头。“那好。计划是这样——”
他压低声音,快速说着。陆燃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阳光在废墟中缓缓移动,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微小的星辰。
窗外的老城区依旧喧嚣。菜市场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电视机的嘈杂声,汇成宁川永恒的背景音。
但在这个废墟般的房间里,两个年轻人正在策划一场小小的反击。用他们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录音、推荐信、压力机、一枚螺丝的力量。
计划说完时,天色已近黄昏。陈烬看了眼手机:“五点了。你该回学校了。”
陆燃点头。两人走出房间,陈烬最后看了一眼满屋狼藉,轻轻带上门。
下楼时,陈烬说:“我爸明天下午到。如果他要来找我,大概在傍晚。”
“需要我在吗?”陆燃问。
陈烬想了想。“不用。这是我的事。”
“但你说过——”
“我说过需要帮忙会说。”陈烬打断他,“但这次不用。有些事,得自己面对。”
走到摩托车旁,陈烬忽然想起什么,从车座下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陆燃。
是一枚螺丝。和之前那两枚一样,银色的,新的。
“这又是什么暗号?”陆燃接过螺丝。
“不是暗号。”陈烬跨上摩托车,“是提醒。机器是由无数螺丝固定起来的,系统也是。只要找到关键的那几颗,拧松,整个结构就会松动。”
他启动引擎,摩托车发出低吼。
“你找到周文斌的螺丝了吗?”陆燃问。
陈烬戴上从车把上取下的头盔,挡风镜下的眼睛闪着光。
“正在找。”他说。
摩托车驶入暮色。陆燃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黑色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握紧手里的螺丝,金属硌着掌心,清晰的痛感。
然后他转身,朝学校方向走去。
黄昏的光线把整个宁川染成暗金色,像一座正在缓慢氧化的铜像。锈河的水依旧暗红,像伤口永不结痂。
但陆燃的脚步很稳。
他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老张的推荐信、录音的文件、一枚螺丝。
不多。但也许,足够撬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