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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夏至前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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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知珩蹬自行车上坡。腰里钢针旋转的研磨感。骨髓穿刺后的伤口在左髋后上棘,晨起血渍浸透两层校服裤,深褐色,板结。每蹬一圈,链条卡顿,咔哒一声,震动通过坐骨传导至骨盆。
他弓背,额头抵住车把横管。衬衫后背湿透,黏连肩胛骨。汗从下巴滴落,砸在路面,嘶的一声,蒸发,留下白色盐渍。
县城新区大桥路正在施工。右侧人行道蓝色铁皮围挡,焊枪间歇爆发弧光。韦知珩眨眼。焊光在视野中央留下黑点,随脉搏跳动。他换挡,变速器干涩摩擦,链条跳动,脱扣,空转一圈才咬合。大腿内侧的紫癜摩擦裤缝,两块,硬币大小,中心紫黑,边缘泛红。刺痛沿大腿向上蔓延。
石灰岩山在路尽头裸露。无植被,灰白色岩层纵向切割。黄家别墅贴山而建,白色外墙,落地窗。韦知珩捏刹车,橡胶闸皮与轮毂摩擦,尖叫。自行车停稳,他左腿撑地,右腿跨在横梁上,停顿三秒,等待腰里的震颤平息。
铁门虚掩。他推开,铰链呻吟。庭院无绿化,裸露的石灰岩地面被切割机分割成不规则块状。他推车进入,轮胎碾过碎石,石块滚动,咯咯作响。一块被碾出裂缝,灰白色粉末从裂缝涌出。
锁车。U型锁金属凉意与车架热度形成温差,锁舌插入,咔哒。他弯腰,腰里的伤口随体位改变产生牵拉痛。眼前发黑,视野收窄,周围出现黑色环状阴影。他扶墙,石灰岩墙砖粗糙,指腹蹭下白霜,粉末嵌进指甲缝,干涩。
他看指缝。白色粉末嵌在纹里。他甩手,粉末飞散。
门铃是坏的。韦知珩用指节第二关节敲门,咚咚两声,回声在别墅内回荡。他闻到石材切割后的粉尘味,金属腥甜,沉在地面。
黄烬野拉开门。黑色运动背心,肩带处沾着白色粉末。右手提角磨机,机器连电源线,插头在门框上擦过。他脸上覆盖灰白色粉尘,只在眼睛周围被汗水冲开两道痕迹。
“三楼。”声音沙哑。他转身,运动短裤裤边磨损,露出白色纤维,赤脚踩在大理石废料上,脚趾缝嵌着灰色石粉。
韦知珩跟进。玄关处,帆布鞋鞋底与大理石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粘滞声。地面铺着不规则大理石碎片,白色底,灰色纹理,边缘锋利。碎片间缝隙积着石粉,踩上去沙沙响。
楼梯木制,踏板磨损。韦知珩扶铁管扶手,绿漆剥落处露出银白金属,凉意透过掌心。上到三楼,空间开阔,斜顶,落地窗对石山,光线涌入,在地面形成巨大矩形光斑。回声变大,脚步声多重反射,撞击墙壁。
画室空旷。一张长桌,桌上堆石材样品,白色,灰色,粉色。角磨机放桌角,电源线垂落。黄烬野走向窗边,弯腰调整角磨机砂轮片。砂轮银色,直径十厘米,边缘磨损。
窗外传来公路班车鸣笛,低沉。装修电钻高频尖叫。这些声音被角磨机启动声覆盖。
黄烬野按下开关。
角磨机轰鸣。高频。金属撕裂声。声波在画室内反弹,撞击耳膜,产生刺痛。韦知珩耳膜向内凹陷。疼痛沿听小骨传导至颅腔,在太阳穴形成脉冲式胀痛,与腰里的钝痛形成对位。
黄烬野将角磨机压向大理石。砂轮与石材接触,尖叫。火花迸射,橙红色,呈放射状,划出弧线,熄灭,留下焦糊气味。石粉飞扬,白色,细微,在光线中旋转。
韦知珩吸入。颗粒刺激鼻腔黏膜,喷嚏被压制成一声闷哼,气流从声门挤出,嘶嘶作响。粉尘沉积舌上,触感粗糙,涩。他眨眼,粉尘落在睫毛上,视线模糊。他抬手去拂,动作牵扯腰里,剧痛,钢针在骨缝里搅动。
黄烬野的脸被粉尘覆盖。白色粉末落在额头、鼻梁、脸颊,与汗水混合,形成灰白色泥。他眼睛半闭,睫毛上积着白色颗粒,眨眼时发出细微摩擦声。砂轮继续切割,噪音持续。
韦知珩走向长桌。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废料上,碎片边缘硌着鞋底。他拉开背包,拉链发出刺耳声响。他掏出耳塞,黄色,海绵材质,表面细孔。
他走向黄烬野。步伐缓慢,膝盖发软,每一步在大理石废料上寻找平衡。噪音震得胸腔共鸣,肋骨随声波颤动。他伸手,右手悬停在黄烬野右耳旁,停在距离皮肤五厘米处。
手指悬停,关节僵硬,指甲盖泛着淡紫。角磨机噪音在指尖形成气流震颤。
韦知珩看黄烬野的脸。白色粉尘覆盖。皮肤。病变。他眨眼。
他触碰。手指触及耳廓,软骨弹性,温度高。他将耳塞塞进耳道,海绵压缩,膨胀,填充耳廓凹陷。
噪音瞬间减弱,沉入水下。高频尖叫变成遥远嗡鸣。
黄烬野停下。角磨机砂轮在石材表面空转,发出减速呜咽,然后停止。寂静突然降临,压迫耳膜,产生负压胀痛。黄烬野转头,看韦知珩,眼神散着,焦点在韦知珩身后墙上,然后聚焦,落在韦知珩领口。
韦知珩领口有血迹。深褐色,板结在白色衬衫领口。
粉尘在空气中悬浮,旋转,下沉。韦知珩从裤兜掏出纸巾,独立包装,塑料材质,边缘锯齿状易撕口。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包装,撕开,塑料发出清脆撕裂声。他取出纸巾。纸巾粗糙,纤维质感。
他伸手,手指隔着纸巾,触碰黄烬野的脸。从额头开始,向下擦拭。纸巾与皮肤摩擦,发出沙沙声,粉尘被擦除,露出古铜色皮肤。擦拭到鼻梁,纸巾变湿,汗水渗透,纤维膨胀,变软。擦拭到脸颊,粉尘堆积厚,纸巾表面形成灰白色涂层。
指尖隔着纸巾,感受皮肤温度,颧骨轮廓,胡茬刺感。韦知珩指尖颤抖,肌肉控制失灵。
黄烬野站着。他呼吸沉重,带着石粉气息,喷在韦知珩手腕上,热而干燥。他眼睛半闭,睫毛上粉尘被韦知珩衣袖扫落。他右手握角磨机,机器重量使手臂肌肉紧绷,肱二头肌隆起,静脉凸起。
韦知珩擦完,将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心。纸巾吸收汗水和石粉,变沉,黏腻。他退后一步,步伐在大理石废料上打滑,膝盖弯曲时发出轻微摩擦声,骨腔内液体移动,发出咕叽闷响。
黄烬野伸手,左手抓住他右手腕,拉他站稳。手掌接触,黄烬野手心粗糙,有茧,石粉嵌在掌纹里;韦知珩手腕凉,皮肤薄,青紫色血管凸起。
“坐。”黄烬野松开手,指向窗边竹椅。
韦知珩走过去。竹椅座面磨损,竹篾松散,承重时发出轻微呻吟。他坐下,腰部抵住硬质靠背,腰里一胀一缩。他摊开右手,纸巾在掌心留下白色压痕,石粉嵌进掌纹,与骑单车留下的瘀斑重叠。
左手探入帆布包侧袋,触及一块硬物。石灰岩标本,象牙白,带灰色燧石条带,底面平坦。第1章那块,虎口伤疤的来源。他握紧,边缘切入指腹,刺痛。血珠从指尖渗出,与石粉混合,形成红灰色泥。他将石头握在掌心,作为配重。
黄烬野放下角磨机,放在长桌上,金属与石材接触,发出沉闷撞击声。他走向墙角水桶,铝制,表面氧化痕迹,灰白色斑点。他弯腰,捧水,泼脸。水流冲击皮肤,粉尘被冲刷,形成灰白色溪流,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大理石废料上,被吸收,留下深色圆点。
他直起身,甩头,水珠飞溅,落在韦知珩帆布鞋面上。他走向长桌,从地上捡起一块刚切割的大理石碎片,白色,带灰色纹理,边缘锋利,还有余温。他递给韦知珩。
韦知珩接过,指腹触及切面,触感冰凉。他握紧,边缘切入掌心,刺痛。血珠从掌心渗出,与石粉混合,形成红灰色泥。他将碎片放进帆布包侧袋,与石灰岩标本放在一起。两块石头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窗外下午光线开始倾斜。远处公路传来班车刹车声,橡胶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尖叫。
黄烬野从桌下拖出另一块更大的大理石废料,灰色,有白色条纹。他弯腰,重新拿起角磨机,插上电源,调整砂轮角度。他按下开关,机器轰鸣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他背对着韦知珩,面向石山,继续切割。
韦知珩坐在竹椅上,看着黄烬野的后背。肌肉在震动中收缩,石粉再次飞扬,在夕阳光线中形成光束。他低头看帆布包侧袋,两块石头在那里,沉重,锋利。
黄烬野切割了二十分钟。噪音持续。尖叫。不停。然后他停下,拔掉电源线,将角磨机放在地上。他弯腰,用拇指和食指捡起地上的石粉,揉搓,粉末从指缝漏下。他走向窗边,背对着韦知珩,看着窗外的石山。
韦知珩站起身。膝盖摩擦声。腰部剧痛,无法直腰。他弓背,提起帆布包,皮带扣撞击胯骨,发出咚咚声响。他走向楼梯,步伐缓慢,每一步都在大理石废料上寻找平衡。
黄烬野没有回头。他站在窗边,右手举着,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刚才切割时砂轮反弹留下的,血珠渗出,沿着掌纹流向手腕,滴落在窗台上,形成红色圆点。
韦知珩走下楼梯,帆布鞋踩过玄关的大理石碎片,发出沙沙声响。他推开铁门,下午的光线刺眼,他眯眼。他锁车,开锁,推出自行车,链条发出干涩摩擦声。
他蹬车上路,下坡,链条卡顿,咔哒,咔哒。腰里的伤口随着震动产生节律性钝痛。帆布包侧袋里的两块石头撞击画夹,发出清脆声响,像时钟走动,像心跳。
黄烬野站在三楼窗前,看着韦知珩骑车远去,背影在石灰岩山的背景下变小,变淡,消失。他低头看窗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颜色从鲜红变成暗褐。他用食指触碰,粗糙,硬,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