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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小暑 ...


  •   韦知珩坐在密洛楼三楼考场倒数第二排。塑料座椅的人造皮革表面龟裂,裂纹呈放射状,与他左髋骨穿刺后的淤痕形状一致。他右手握着0.5毫米黑色签字笔,笔尖悬停在答题卡第12题的填涂框上方,墨水洇出一个扩大的黑点。这黑点与视野里固定的出血点重叠,他眨眼,纸上的墨渍扩散,眼里的血斑静止。

      鼻血是在8:29分涌出的。

      鼻腔深处一股温热,地下河冲破岩层。第一滴砸在答题卡第11题的填涂框边缘,声音钝重,滴答,钟摆撞击。血在纸面上迅速铺展,形成不规则的圆形,颜色暗红,带着紫调,渗透进纸纤维,触及选项B的印刷墨迹,蓝红混合,变成紫黑色。

      第二滴砸在第一滴上。溅起微小的血珠,其中一颗落在他的手背,温热,缓慢下滑,在腕骨处被校服袖口吸收,留下暗红色的晕。第三滴落在第12题的题干上,覆盖了“双曲线”三个字中的“曲”字,墨迹被血液溶解,字迹晕开,边界模糊。

      血继续流。流速比上次快,量更大。韦知珩感到上唇一阵湿意,血已经流过人中,滴在下巴,悬停,拉伸,表面张力维持着半球形,内部折射着日光灯的光线。一秒后断裂,坠落,砸在桌面上,与之前的血滴汇合,形成更大的渍,直径约三厘米,边缘不规则,地图状。

      他举起左手。不是直接举高,是先垂在身侧,手指张开,让袖口的汗水风干一秒,才抬起来。血液从鼻腔向后倒流,刺激咽部,产生铁锈的甜腥。他吞咽,喉结滚动,尝到胆汁与血的混合味。

      “老师。”

      声音从喉咙挤出来,干得发涩,声带摩擦时产生粗糙的声响。监考老师从讲台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起,视线从韦知珩的脸上移到他的领口。白衬衫的左襟已经形成一片不规则的红,地图状,边缘有锯齿状的渗透痕迹。血还在向上蔓延,沿着布料纤维的纹理爬行,在锁骨位置形成一条红色的溪流。

      “换卡。”韦知珩说。他的右手按住答题卡,指尖压住血迹,试图阻止血液继续渗透,但血从指缝间溢出,在纸上留下五道红色的指印,指纹漩涡清晰可见。

      老师走过来。塑料鞋底与水磨石地面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他拿起那张染红的答题卡,纸张边缘割着指腹,血液未干,黏腻。卡面上的条形码被血覆盖,黑色的条纹在红色背景下显得模糊不清。

      “去洗。”老师说。声音平静,在处理一件普通的作弊事件。

      “我要继续考。”韦知珩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指甲盖泛着淡紫,敲击声与血滴声形成对位,一种是骨质的脆响,一种是液体的钝响。“给我空白卡。”

      老师看着他。韦知珩的右眼下方有一滴血正在干涸,形成褐色的痂。他的瞳孔收缩,视线聚焦在老师胸前的钢笔上,那是唯一清晰的物体,其他一切都在视野边缘雾化,被视网膜上的出血点侵蚀。

      老师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空白答题卡。白色的纸张,边缘锋利,没有被任何墨迹污染,一块未切割的石灰岩。他将其放在韦知珩的桌角,与那张染红的卡片并置。两张卡片形成对比:一张是白的,纯洁的,带有印刷油墨的化学味;一张是红的,饱和的,带着血红蛋白的腥甜。

      韦知珩接过空白卡。他的右手在抖,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开始,一跳一跳,传递到指节。他用左手按住右手腕,强制稳定,然后拿起签字笔。笔尖接触纸面,是第12题,双曲线标准方程。他算出的答案是2,但手不听使唤,数字写得歪斜,下半圆拖出一条尾巴,呈锯齿状断裂。

      血仍在流。流速减缓,但持续。一滴落在空白卡的边缘,迅速被纸纤维吸收,形成一个小小的红晕,印章。韦知珩用左手食指按住鼻翼,压力使软骨变形,疼痛尖锐。他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刮擦,发出沙沙声,与吊扇的吱呀声混合。吊扇在头顶转动,轴承缺油,每转一圈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将血腥味搅动,沉在教室底部。

      8:45。血止住了。退潮。韦知珩用纸巾擦拭鼻孔,纸上有黑色的血块,黏稠,带有纤维蛋白的丝状连接。他低头看那张染红的答题卡,被老师收走放在讲台边缘,一块被切除的病变组织。空白卡上,第12题的答案已经填涂完毕,黑色的石墨与红色的血晕相邻,双色地层。

      他继续答题。右手握笔,左手垂在桌下,指尖滴着血,在裤腿上留下暗红色的点。每写一题,他都要擦拭笔尖,防止血迹污染空白卡。血液在皮肤表面形成薄膜,干燥后紧绷,第二层皮肤。

      黄烬野不在考场。

      他在8:30分交卷,或者说,交白卷。答题卡上只写了名字和考号,其余空白,吞榜天窗的水面。然后他走出密洛楼,没有下楼,而是拐向三楼的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向外推开三十度角。

      他坐在窗台上。左腿屈膝,脚踩在窗框内侧的瓷砖上,右腿悬空,在空中晃荡。他穿着校服外套,背后印着“桂西二高055”,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黑色运动背心。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摊开,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裂口,是前天砸石时留下的,深度约三毫米,边缘外翻,血已经凝固,形成暗红色的痂,上面嵌着白色的大理石粉末。

      他的手指在痂边缘抠挖,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是煤渣与石粉的混合物。痂被抠起一角,新的血珠渗出,沿着掌纹流向手腕,滴在窗台的灰尘上。灰尘是灰色的,积累了三毫米厚,由粉笔灰、墙皮剥落的钙质、以及往届学生留下的纤维组成。血滴在灰尘上,被吸收,形成深色的圆点,地质标本中的化石印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不锈钢材质,表面有磕碰的凹痕,漆皮剥落处露出银白的金属。他拧开盖子,塑料螺纹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杯子里装着半融化的冰水,几块碎冰浮在水面,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黄烬野盯着冰块。它们在杯子里旋转,融化,体积缩小,边缘变得圆滑。水面上漂浮着一小片纸巾的碎屑,是他之前用来擦手的,浸水后膨胀,纤维散开,水母。他摇晃杯子,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更密集的声响,频率加快,心跳过速。

      他的右手背上有另一道伤。角磨机切割大理石时砂轮反弹留下的,横贯掌纹,呈线状,结痂后颜色发紫,与皮肤的古铜色形成对比。他弯曲手指,伤疤牵拉,产生紧绷的痛感。这种痛感与膝盖里的积水不同——那是钝的、深层的、棉花塞在关节腔;这是锐的、表层的、刀锋划过神经末梢。

      9:30。考场里传来翻卷子的声音,沙沙响,蚕吃桑叶。黄烬野从窗台上跳下来,右腿先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左膝弯曲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关节腔里有水在晃。他走向楼梯口,步伐一重一轻,右重左轻,与来时相同。

      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三楼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石灰岩墙砖。墙面返潮,白霜在砖缝结晶,他的后背抵上去,布料吸收湿气,重量增加。他闻到自己袖口的气味:石粉的涩,血的铁锈,以及早晨吃的糯米饭的酸腐——那半碗冷掉的剩饭,他在韦知珩吃剩的碗里扒拉干净,咀嚼时发出湿糯的声响,牙齿磨碎米粒,唾液与淀粉混合,吞咽时喉结滚动,吞下一团湿纸。

      9:45。韦知珩走出考场。

      他的领口已经完全被血染红,深褐色,板结在白色衬衫的纤维上,形成硬壳。右手捏着那张空白答题卡,边缘被血浸透,卷曲。他的步伐歪斜,腰部剧痛,骨髓穿刺后的伤口随行走产生牵拉痛,钢针在骨缝里搅动。

      黄烬野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保温杯递过去。杯壁冰冷,凝结着水珠,在炎热的空气中迅速蒸发,留下白色的盐渍。韦知珩接过,指尖触及金属,凉意透过皮肤,刺激神经末梢。

      黄烬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色棉质手帕。那是韦知珩三天前落下的,沾着群青颜料,已经干涸,板结在纤维上。他将手帕按进杯口,冰水渗透布料,手帕迅速变沉,颜色从灰变成深褐,纤维膨胀,变软。

      他提出手帕,水从布料滴落,砸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形成深色的圆点。他将湿手帕按向韦知珩的鼻子,位置偏了,先压到了上唇,然后才挪到鼻孔。湿冷的布料刺激鼻腔黏膜,韦知珩的头部向后仰,颈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仰头。”黄烬野说。声音哑,粗粝,砂纸打磨木头。

      他的左手按在韦知珩的后颈。手指张开,指腹压在颈椎的棘突上,强迫头部保持后仰的角度。皮肤接触,黄烬野的手掌烫,带着砸石后的高热;韦知珩的后颈凉,血管收缩后的低温。手指与后颈的接触点是冰凉的,因为黄烬野的手指刚刚接触过保温杯的金属外壳,温度比体温低,冰块。

      冰块在杯子里继续融化。韦知珩仰着头,视线倒转,看着走廊的天花板。石灰岩墙砖的纹理在视野中倒置,地层剖面。他感到后颈的压力,指腹的粗糙感,那是砸石时磨出的茧,砂纸般摩擦皮肤。黄烬野的拇指在按压时擦过他的耳廓,擦偏了位置,指腹触及耳垂,迅速收回。耳垂比后颈凉。

      血仍在流,但变慢了。湿手帕迅速变红,冰水被血温加热,变得温热。韦知珩盯着走廊的尽头,那里有另一扇窗户,光线涌入,形成明亮的矩形。他听到耳鸣,高频的尖叫,与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混合——那是水分子从晶格中脱离,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断裂声。

      黄烬野的呼吸喷在他的额头上。热而急促,带着桉叶糖的辛辣和早晨糯米饭的酸腐。他的右手还握着保温杯,杯中的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体积缩小,碰撞杯壁的声音变得稀疏,间隔拉长,心跳减缓。

      “十分钟。”黄烬野说。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靠在墙上。石灰岩墙砖的凉意透过他的运动背心,刺激背部皮肤,但他没有移动。他将保温杯塞进韦知珩的手里,杯壁的冰凉与手掌的温热形成对比。

      韦知珩用左手按住湿手帕,右手握着保温杯。冰块在杯中晃动,撞击声清脆。他走向洗手间,步伐比刚才稳,因为出血在减缓。他推开门,进入隔间,锁扣是金属的,生锈了,拨动时涩得发黏。

      他解开领口的纽扣。锁骨下方的皮肤暴露出来,那里有一大片紫癜,边缘不规则,颜色从中心向边缘渐变,中心深紫,边缘淡黄。血渍在衬衫上形成地图状的污渍,与紫癜的形状呼应,两块相邻的陆地。

      他低头看那张空白答题卡。边缘的血迹已经干涸,从鲜红变成暗褐,地质层中的氧化铁沉积。他用手指触摸那处污渍,粗糙,硬,痂。他将其对折,再对折,边缘锋利,割着指腹,塞进裤兜,与那块石灰岩标本放在一起。

      9:55。他走出洗手间。黄烬野仍站在走廊阴影里,背靠着墙,右腿伸直,左腿弯曲,膝盖顶着墙面。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做了一个“走”的手势。那只手的虎口处,裂口因为刚才的用力而重新渗血,血珠沿着掌纹流向手腕,滴在袖口的布料上,形成深色的点。

      韦知珩走过去。两人并肩,向楼梯口走去。走廊里穿堂风涌动,从东边的窗户涌入,西边的窗户涌出,带走热量和气味。风掠过韦知珩的领口,吹干血迹,布料变硬,纸板摩擦皮肤。风也吹过黄烬野的右手背,伤口处的血迅速凝固,形成一层薄膜,紧绷,发痒。

      他们走下楼梯。韦知珩在前,黄烬野在后,保持一米的距离。脚步声在楼梯间产生回响,韦的脚步轻而碎,黄的脚步一重一轻,右重左轻,某种密码。走到二楼转角,韦知珩停住。错误感知:把下一级台阶看成弄响天窗的竖井边缘,黑漆漆的开口。他抬脚悬空,停动作。悬停两秒,膝盖发抖,才踩实。

      黄烬野在他身后停住。他看着韦知珩的后颈,那里还留着他手指按压过的白痕,指印清晰,五个椭圆形的压痕,中间的皮肤发白,边缘泛红。他伸出右手,悬停在韦知珩的后颈上方五厘米处,手指张开,要再次按压,又要抓取什么。

      手指悬停,关节僵硬,指甲盖边缘有白色的石粉。

      韦知珩继续向下走。黄烬野收回手,将手指插进裤兜,指尖触及那块染血的湿手帕,棉布与锡纸摩擦,发出沙沙声。他跟着下楼,步伐的节奏与来时相同,但每一步的间隔拉长,延迟的回声。

      走出密洛楼,阳光刺眼。韦知珩的瞳孔收缩迟缓,光线在视网膜上形成光晕。他眯起眼睛,看到操场边缘的香樟树,叶子在热风中晃动,反射白光。他低头看手里的保温杯,冰块已经融化殆尽,只剩半杯温水,水面上漂浮着一丝血迹,从鼻腔倒流进口腔后吐出的,呈细丝状,旋转,下沉。

      黄烬野走向自行车棚。他的背影在石灰岩山的背景下变小,变淡。韦知珩站在原地,腰部的剧痛随着呼吸产生节律性的钝痛。他握紧保温杯,塑料外壳在掌心变形,发出轻微的呻吟。

      走廊的穿堂风还在吹,从三楼的那扇窗户涌入,穿过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吹干地面上的水渍——那些从湿手帕滴落的水,与灰尘混合,形成灰黑色的泥,正在板结,正在形成的沉积岩。

      两张答题卡,一张染红,一张空白,一张在讲台边缘等待归档,一张在裤兜里与石头摩擦,共同构成这个夏日的地层,记录着血与冰的交换,记录着手指触及后颈时的冰凉,记录着穿堂风如何将液态的时间吹成固态的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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