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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小暑后 ...


  •   县医院输液室在旧楼二层。吊扇在头顶转动,三片铁制扇叶,漆成白色,边缘有锈迹,呈棕红色。轴承缺油,每转一圈发出吱呀声,每数四声完成一个循环。扇叶切割从窗户射入的光线,在地面投下旋转的阴影,阴影移动的速度与扇叶同步,扫过蓝色塑料座椅,扫过金属输液架,扫过韦知珩的手背。

      韦知珩坐在靠窗的第三张椅子上。塑料座椅表面龟裂,裂纹呈放射状,像被碾压的纸币纹路。坐下时,皮革粘住校服裤,发出撕裂般的轻响。座椅残留着前一位患者的体温,湿热,某种生物的呼吸。

      他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平放在膝盖,掌心向上。左手虎口的旧伤疤横亘,暗红色,与指甲盖上的紫癜形成色差。指甲泛着淡紫,像被门夹过的淤血,甲床下像嵌了紫墨水。

      黄烬野坐在他右侧,中间隔着一张空椅。椅子面上放着他的数学卷,草稿纸,和一只铁皮文具盒。盒盖打开,露出里面排列的铅笔,十二支,2B,黄色六角形笔杆,笔尖有新削过的痕迹,木质纹理新鲜,石墨芯呈黑色圆锥。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车轮是橡胶的,轴承老化,滚动时发出呜咽,像老旧的风箱。治疗车不锈钢台面反射着窗外的光,刺眼。护士穿着白色大褂,袖口沾着一点黄褐色,可能是碘伏,也可能是旧血。她手里拿着血袋,暗红色,塑料材质,表面有细微的褶皱,像风干的内脏。血袋悬挂在输液架顶端,高度约两米,与韦知珩的心脏形成垂直落差。

      “O型,血小板。”护士说,壮话口音,尾音下沉,爆破音重。她将血袋倒置,轻轻摇晃,暗红色的液体在袋内旋转,形成漩涡,中心出现一个空洞,露出袋壁的本色,白色的塑料。

      韦知珩伸出左手。护士用橡胶止血带扎紧他的上臂,浅蓝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凸起,分支,像地图上的河流。护士拍打他的手背,指关节突出,指甲修剪整齐,边缘有白色的痕迹。针头是不锈钢的,斜面呈三棱形,边缘锋利。刺入时,皮肤在压力作用下凹陷,然后破裂,血管壁被穿透,针头进入静脉腔。

      暗红色的血液瞬间涌入输液管。透明的塑料管内,红色的液体向上逆流,像一条细小的蛇,爬行,速度肉眼可见。

      韦知珩盯着那道红色,看着它从手背向心脏方向移动。血液回流。暗红色的,浓稠的,带着他的体温。他眨眼,错误感知:把那道逆流看成松节油在画布上错误的流向。

      护士调整滴速调节器。滚轮转动,塑料齿纹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血液回流停止,被生理盐水冲回静脉。

      透明的液体从悬挂的盐水瓶中流下,经过莫菲氏滴管,变成一滴,悬停,拉伸,表面张力维持着半球形,内部折射着窗外的光线。滴答。滴入壶底,破碎,与之前的液体混合。

      滴答。几乎每秒都滴。像节拍器。像心跳。

      黄烬野打开数学卷。试卷是白色的,A3尺寸,边缘锋利,印刷着黑色的宋体字。他翻到最后一道大题,空白,只有题干。他拿起一支铅笔,2B,笔杆上有牙印,是他思考时咬的,呈参差不齐的凹痕。他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图。几何图形。三角形,圆形,抛物线,双曲线。线条在纸上延伸,交叉,形成迷宫般的图案。

      他画到第三条辅助线时,笔尖断了。黑色的碎屑弹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试卷上。他放下笔,从文具盒里取出削笔刀。金属外壳,生锈,刀片露出三毫米。他开始削铅笔。动作暴力,刀片刮过木质,发出沙沙声,像在岩层上刻线。木屑卷曲着落下,堆积在草稿纸边缘,形成小山,颜色淡黄,质地松软。

      韦知珩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书。《病隙碎笔》,史铁生著。黑色封面,磨损,边缘起毛,露出下面的纸板。书脊处有一道裂痕,纸张从裂缝中翘起。他翻开书,纸张粗糙,盗版书的质感,纤维粗糙,摩擦指腹时产生阻力。油墨味浓重,化学溶剂与纸张纤维素混合的气息,沉在书页之间。

      他开始阅读。但文字在他眼前浮动,边界模糊。左上方视野有块固定的黑影,视网膜出血点,针尖大,三天前出现。文字在黑影边缘扭曲,像墨水在湿纸上晕开。他眯起眼睛,试图聚焦,但字迹仍然涣散,墨点洇开。他闻到自己的呼吸,从肺部呼出,沉积在书页上方。甜的,腐的,像烂苹果,是酮症酸中毒的气息。

      黄烬野削完第一支铅笔。笔尖呈完美的圆锥形,石墨芯尖锐,黑色。他放下刀,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继续画。这次画的是坐标系。X轴,Y轴,象限划分。他在第一象限画了一个圆,在第四象限画了一条抛物线。线条颤抖,不是他的手抖,是铅笔芯在纸面上打滑,是肌肉纤维在暴力使用后还未恢复,握笔时产生不自主的痉挛。

      算到第二步,卡住了。他盯着那个圆,看着圆心,看着半径。草稿纸上数字200被红笔暴力划掉,力透纸背,在背面顶起凸痕。旁边重新写着300,笔迹更淡,像伪造。他用橡皮擦去错误,橡皮是透明的,聚乙烯外壳,表面有指油。擦除时,黑色的石墨粉末被卷起,形成灰色的污渍,纸张纤维被擦起毛边。

      韦知珩翻了一页。书页摩擦发出沙沙声。一根头发从头顶滑落,打着旋儿落在书页上,黑色,细长,整根脱落,发根带着白点。他捏起它,发丝透明,毛囊萎缩。他对着光看,发丝在黑色的书页背景下呈现半透明。

      他试图继续阅读,但视野里的黑点扩散,吞掉了半行字。他闻到黄烬野那边传来的气味:石墨屑的涩,松节油的柑橘香,以及黄自身的汗味,酸,混合着塑胶跑道的橡胶味。

      11:30。

      护士推着治疗车再次过来。这次是治疗车上放着新的血袋,暗红色,与第一袋相同。她轻手轻脚,车轮的呜咽声几乎听不见,像图书馆管理员在书架间穿行。她停在韦知珩面前,检查滴速,观察莫菲氏滴管内的滴落频率。她伸手调整滚轮,手指没有触碰到韦知珩的皮肤,只触碰到塑料调节器,动作轻,像翻动书页。

      “还有一半。”护士说,壮话口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韦知珩点头。他的左手背已经冰凉,生理盐水进入血管,温度低于体温,带来持续的冷感。冷从手背向手臂蔓延,像一条冰冷的线,沿着静脉向上爬行。他盯着输液管,看着透明的液体中偶尔闪过的一个气泡,圆形,表面反光,随着液流向下移动,经过莫菲氏滴管时被过滤,破裂,无声。

      黄烬野开始计算一道三角函数题。sin,cos,tan。他在草稿纸上写下公式,字迹歪斜,力透纸背。结果200被红笔圈住,又划掉,旁边写着300。他放下笔,伸手去摸水杯。

      不锈钢保温杯,表面有磕碰的凹痕,漆皮剥落处露出银白的金属。他拧开盖子,冰块碰撞杯壁的声响传出,清脆,高频。杯子里装着半融化的冰水,几块碎冰浮在水面。

      他喝了一口,水滑过喉咙,带走口腔里的尘埃味。他注意到韦知珩的书页上那根头发,伸手去捏,但手指在触及书页前停住,悬停在距离纸面三厘米处。

      停动作。

      手指悬停,关节僵硬。黄烬野的视线从头发移到韦知珩的脸上,看到韦的嘴唇干裂,下唇中央有一道裂缝,边缘有白色的皮屑。他闻到韦的呼吸,那股甜腐味更浓了。他收回手,手指在空气中痉挛,指甲盖下的皮肤因为长期握笔而泛白。

      然后,他拿起刚刚削好的那支铅笔,2B,笔尖尖锐。他伸出手,不是递,而是将铅笔塞进韦知珩的右手。韦的右手原本搭在扶手上,手指自然蜷曲。黄烬野的指腹擦过韦的手背,皮肤接触,温度交换——黄的手烫,像刚握过热水杯;韦的手凉,血管收缩。铅笔被强行塞入指缝,六角形笔杆硌着掌心,石墨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韦知珩的手指在接触到铅笔的瞬间痉挛,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紧,指甲在笔杆上留下划痕。他低头看,看着那支被塞入手中的铅笔,看着黄烬野手指上沾染的石墨灰,黑色的粉末嵌在掌纹里。他没有抬头,只是握紧了那支笔,指节发白,像握住一根骨头。

      黄烬野收回手,在短裤上擦了擦指尖的石墨灰。他拿起削笔刀,开始削第二支铅笔。刀片刮过木质,沙沙声,像时间在堆积。

      韦知珩握着那支铅笔,笔尖朝下,悬在《病隙碎笔》的书页上方。他试图用这个姿势阅读,但手在颤抖,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开始,一跳一跳。铅笔尖在书页上方划出无形的轨迹,没有触及纸面,但阴影移动,像指针。

      13:00。

      血袋空了。暗红色的液体全部进入韦知珩的血管,血袋瘪下去,像一块风干的皮,褶皱堆积,颜色从暗红变成深褐。护士过来拔针。她撕开胶布,动作轻,像揭开一层皮肤。针头抽出时,暗红色的血珠从针孔涌出,形成一个小球,像松节油在笔尖挂滴。护士用棉球按压,棉球瞬间变红,血渗透布料,温热。

      韦知珩按住棉球,手指发白。他站起身,膝盖发出摩擦声,腰部深处一胀一缩,骨髓穿刺后的钝痛还在,髂骨深处像有钢针在旋转。那支铅笔还握在他右手中,被带起,悬在半空,笔尖指向地面。

      他走向厕所,步伐缓慢,右手扶着墙壁,左手按着右肘。走到门口时,他将铅笔塞进校服裤后腰,笔杆横亘在皮带与皮肤之间,冰凉的六角形贴着脊椎。石灰岩墙砖返潮,指腹蹭下白霜,粉末嵌进指甲缝,干涩。

      黄烬野留在座位上。他拿起那张画满几何图形的草稿纸,上面是迷宫般的线条,200与300的交替,红与黑的交织。他将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边缘对齐。然后他又展开,纸面上留下十字形的折痕,像被碾压的纸币纹路。他将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用力。

      纸张在掌心被挤压,变形,发出纤维断裂的声响。他松开手,纸团弹开,不再平整,布满褶皱,像一颗陨石。

      他把它展平,用铅笔盒压住四角,让它保持平整。然后他开始削第十二支铅笔。刀片刮过木质,沙沙声。木屑堆积,颜色淡黄,质地松软。

      韦知珩从厕所回来。他的右手捂着左肘内侧,那里刚刚拔针,棉球还在按压,血迹透过棉球渗出,在白色校服衬衫袖口上形成深色的渍,像地图上的湖泊。那支铅笔仍插在后腰,随着步伐晃动,笔杆撞击皮带扣,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坐下,塑料座椅再次发出气体被挤压的声响。他没有把铅笔还给黄烬野,而是继续握着,手指收紧,指甲在木质笔杆上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压痕。他伸出左手,指尖触及书页,感受到铅笔线条的凸起,凹陷,纹理。

      14:00。

      输液室的吊扇继续转动,吱呀声每四秒一次。窗外的光线变得倾斜,从白色变成金色,投在蓝色塑料座椅上,投在金属输液架上,投在空了的血袋上。血袋悬挂在架子上,瘪的,透明的塑料壁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

      韦知珩把书放回帆布包。书脊撞击包底的石灰岩标本,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起身,膝盖摩擦,右手中的铅笔随着动作晃动。黄烬野收起数学卷,将十一支铅笔放回文具盒,咔哒一声,盒盖合上。他提起书包,书包带勒进肩窝,压出红痕。

      两人走向楼梯口。韦知珩的左手按着右肘,棉球还在,血迹已经渗透,在袖口形成硬壳。那支铅笔握在他右手中,随着步伐敲击大腿外侧,发出轻微的闷响,节奏与吊扇的吱呀声错开。黄烬野走在他左侧,步伐一重一轻,右膝弯曲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到一楼,阳光刺眼。韦知珩的瞳孔收缩迟缓,光线在视网膜上形成光晕,视野变白。他眯起眼睛,看到一辆白色长途班车停在医院后门,车身漆皮剥落处露出锈红,像皮肤上的紫癜。他闻到空气中的气味:消毒水的涩,柴油的刺鼻,以及从黄烬野身上传来的石墨屑与汗水的混合气息。

      黄烬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桉叶糖,锡纸包装,绿色条纹,已经软化变形。他用牙齿撕开包装,锡纸发出撕裂声。他没有递给韦知珩,而是塞进自己嘴里,牙齿咬住,糖块坚硬,刮擦口腔黏膜。咀嚼,湿糯声响。他咽下,喉结滚动。

      韦知珩将手从右肘移开,棉球掉落在地,滚到墙角,停止。他摊开手掌,掌心有几处新的瘀斑,紫得发黑,边缘泛红。他握拳,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压痕,压在那块硬币大小的紫癜上。那支铅笔还握在手中,笔杆上的汗水已经干涸,留下白色的盐渍。

      他们走向班车,走向那辆白色的大型客车,车身上的锈迹像血,像正在风化的石灰岩。输液室的吊扇在他们身后继续转动,直到电源被切断,声音戛然而止,留下完全的寂静,以及血袋空壳在架子上轻微晃动的声响,塑料袋摩擦,沙沙,像时间在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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