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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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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当晚】
敷文阁后台的暖气片在漏水。不是滴,是渗,锈红色的水从阀门接口处慢慢溢出来,在管壁下方结成水珠,悬了很长时间才落下,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
夏星燃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水渍上方,感受着暖气散发出的温度。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像血,但没有那么稠。他盯着那滴水珠重新凝结,看着它慢慢变大,变形,最后因为重力而坠落。这个过程很慢,大概有一分钟。
“你还蹲那儿干嘛?”陈雨桐从化妆台那边喊过来,声音被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切得断断续续,“还有二十分钟就轮到你们了。”
夏星燃没动。他穿着校服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是借来的,拉链坏了,只能敞着怀。后台很热,暖气加上聚光灯的余热,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廉价发胶的味道。他感觉后背在出汗,但膝盖因为蹲着而发凉。
“沈砚辞呢?”他问,声音有点哑,因为下午一直在试音,喊得太多。
“外边。”陈雨桐正对着一小块镜子画眼线,手不太稳,眼线笔戳到了眼皮上,留下一个黑点,“调音呢,调了半小时了,那根弦老是跑。”
夏星燃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哒一声。他走到后门,掀开厚重的隔音棉帘子。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舞台侧翼。沈砚辞坐在那里,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怀里抱着那把民谣吉他。那是把旧琴,琴箱上有一道划痕,是之前运动会时不小心磕的。
沈砚辞低着头,右手正在拧旋钮。他的手指在抖,很轻微的颤抖,导致他很难对准那个小小的金属旋钮。他拧一下,停一下,把吉他举到耳边听音,然后又拧一下。第三弦的音高始终不对,要么太高,要么太低。
“还是不行?”夏星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刚才说话太轻,灯灭了,现在只有舞台方向透过来的一线光,把沈砚辞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差一点。”沈砚辞说,没有抬头。他的呼吸喷在琴弦上,形成一小片白雾。南宁的十二月虽然不下雪,但湿冷,呼吸能看见。
夏星燃看着他拧。沈砚辞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旋钮,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动,旋钮跟着左右摇晃,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试了好几次,终于对准了位置,但手一松,旋钮因为震动又回转了一点。
“我帮你按着琴颈?”夏星燃问。
“不用。”沈砚辞把吉他抱紧了一些,琴箱贴着他的羽绒服,“你按着我就看不见品格了。”
他们沉默地待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舞台上的歌声,是前一个节目,一个女生在唱《隐形的翅膀》,声音通过音响传过来,有些失真,带着电流的杂音。夏星燃靠在墙上,墙皮脱落,蹭着后背,有些扎人。
“冷吗?”沈砚辞突然问,眼睛还盯着琴弦。
“还行。”夏星燃说,“你手冻僵了?”
“有点。”沈砚辞伸出右手,悬在半空,“麻木了,抖得更厉害。”
夏星燃看着那只手。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手指在轻微地摇晃,像风中的树叶。那道疤痕在手腕内侧,被袖口遮住了一半。
“揣兜里暖暖。”夏星燃说。
“没法调音了。”
“那就不调了。”夏星燃说,“反正台下也听不出来。”
沈砚辞没说话,把右手缩回袖口里,但只待了几秒又伸出来,继续去拧那个旋钮。这次他用了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强迫稳定,终于把音调准了。他拨了一下弦,声音清脆,在走廊里回荡。
“好了。”他说,但声音里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是陈述。
他们回到后台。陈雨桐已经画好了妆,正在吃一块饼干,碎屑掉在胸前的衣服上。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终于好了?刚才李老师来找过,说让你们别紧张,就按排练的来。”
“嗯。”夏星燃应了一声,走到化妆台前。台上摆着几瓶矿泉水,他拿起一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冷的,从喉咙滑下去,刺激得胃收缩了一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眉毛上。
沈砚辞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把吉他平放在腿上,右手悬在音孔上方,做着弹奏的姿势,但没有碰弦。他在练习,空中弹奏,手指在颤抖,动作有些滑稽。
“别练了。”夏星燃说,“越练越僵。”
沈砚辞停下动作,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轻微抽搐。他看着地面,地上有一团乱糟糟的电线,还有别人扔掉的纸巾和矿泉水瓶。
“几点了?”他问。
夏星燃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有些刺眼,“八点四十。”
“还有多久?”
“不知道,前面还有几个节目?”夏星燃问陈雨桐。
“两个吧,刚才那个是倒数第三个。”陈雨桐嚼着饼干,“你们倒数第二个,然后是大合唱。”
“那还有十五分钟。”夏星燃说。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坐在沈砚辞旁边的椅子上。椅子是塑料的,不稳,坐上去发出吱呀一声。他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地面那团电线。
两人没再说话。后台还有其他演员,有的在化妆,有的在背词,发出嗡嗡的低语声。夏星燃听着那些声音,感觉它们离自己很远。他侧头看沈砚辞,那人正盯着墙上的安全出口标志,绿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脸色有些发青。
“你饿不饿?”夏星燃问。
“不饿。”沈砚辞说,顿了顿,“有点。”
“我包里有糖。”夏星燃弯腰从地上拿起书包,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包软糖,是之前在小卖部买的,已经有些化了,粘在一起。他撕开包装,递给沈砚辞,“吃吧,补充血糖。”
沈砚辞接过,用左手捏出一颗,因为右手抖得厉害,怕掉了。是橙色的,半透明的。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粘牙。”
“化了。”夏星燃自己也吃了一颗,确实粘牙,糖粘在臼齿上,得用舌头去顶。
他们就这样坐着吃糖,一颗一颗,包装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陈雨桐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你们能不能有点紧张感?”
“紧张什么?”夏星燃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就是弹个琴。”
“台下坐着全校的人。”
“又不是没坐过。”
陈雨桐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整理她的道具了。
又过了一会儿,报幕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通过麦克风,有些失真:“下一个节目,吉他弹唱,《米店》,表演者,高二七班,沈砚辞,夏星燃。”
掌声响起来,隔着幕布,听起来闷闷的,像远处打雷。
夏星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沈砚辞也站起来,把吉他背上,琴带勒进羽绒服里,勒出一道痕。他的右手去抓拨片,抓了好几下才抓住,塑料片在指间打滑。
“走。”夏星燃说,率先走向侧幕。
舞台的灯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夏星燃眯起眼睛,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第一排坐着校领导,中间的校长正在看节目单。他走到舞台右侧的高脚凳前,坐下,调整麦克风的高度。麦克风架有些锈,旋钮拧不动,他用力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沈砚辞坐在左侧,也在调整他的麦克风。他的凳子比夏星燃的低一些,他试着站起来重新调,但吉他碍事,站起来不方便。他就那么坐着,右手拨了一下弦,E和弦,声音通过音箱传出来,很大,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有些失真,带着嗡嗡的尾音。
夏星燃看向他,点了点头。沈砚辞也点了点头,但手在抖,拨片在琴弦上方悬停,找不到下手的角度。
“三。”夏星燃无声地数,伸出三根手指。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右手落下,扫出前奏。因为手抖,第一下扫弦的力度不均,低音弦的声音很闷,高音弦又太尖。夏星燃皱了皱眉,但开口唱:“三月的烟雨,飘摇的南方……”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有些干,因为没有开混响。沈砚辞跟着和弦,G和弦,手指在品格间移动,因为紧张,按得不够实,琴弦发出轻微的打品声。夏星燃一边唱,一边用余光看着沈砚辞的右手。那只手在灯光下显得很白,拨片在指间颤抖,导致每个音都带着细微的颤音,像哭,但又不完全是。
唱到副歌时,沈砚辞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夏星燃听见一声明显的杂音,是拨片刮到了护板。台下传来几声轻笑,很轻微,但夏星燃听见了。他继续唱,声音提高了一些,盖过吉他的杂音:“我会洗干净头发爬上桅杆,撑起我们葡萄枝嫩叶般的家……”
沈砚辞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他的右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拍,然后重新落下,这次扫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夏星燃在间隙中伸出手,悬在沈砚辞右膝上方,没有碰他,只是悬着,形成一个包围的姿势。
最后一个和弦结束,沈砚辞的右手没有立即收回,而是悬在琴弦上方,还在轻微颤抖。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然后热烈了一些。夏星燃站起来,鞠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他直起身时,看见沈砚辞还坐着,右手紧紧攥着拨片,指节发白。
“走了。”夏星燃小声说,拉着他的袖子。
他们走下台,幕布在身后合拢。陈雨桐站在台阶口,手里拿着拍立得,“手太抖了,照片糊了。”
“给我看看。”夏星燃说。
陈雨桐把相纸递过来。上面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沈砚辞的右手是一团白色的虚影,确实糊了。夏星燃看了一眼,把照片塞进沈砚辞的羽绒服口袋,“回去再看。”
后台的暖气更热了。沈砚辞把吉他取下来,靠在墙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比上台前更厉害。他解开羽绒服的扣子,里面穿着白衬衫,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领结,是借来的,缎面的,现在歪到了左边。
“领结乱了。”陈雨桐提醒。
沈砚辞抬起右手去整理,手指颤抖,越弄越歪,领结拧成了麻花,右边长左边短。他试着解开重系,但手不听使唤,解不开那个结,反而越拉越紧,勒得脖子发红。
“我来吧。”夏星燃走过去。
他站在沈砚辞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味,混着松节油的味道——夏星燃下午在画室待过。沈砚辞的呼吸有些重,喷在夏星燃的额头上,热的。夏星燃抬起手,手指碰到领结的绸面,滑的,凉的。他试着解开那个死结,但系得太紧了,手指抠不进去。
“有剪刀吗?”夏星燃问陈雨桐。
“没有。”
“指甲刀?”
“也没有。”
夏星燃只好继续用手指抠。他的指甲不长,抠得有些疼。沈砚辞配合地扬起下巴,露出喉结。夏星燃盯着那个结,终于抠开了一个缝隙,慢慢把领结解开。黑色的缎带在手指间滑动,他重新打了一个结,是一个普通的平结,不太对称,左边稍微宽一些。
“就这样吧。”夏星燃说,退后一步看了看,“比刚才好。”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用手去碰那个结,手还在抖,领结又歪了一点,“算了,不弄了。”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夏星燃把麦克风线一圈一圈绕起来,手臂上缠着黑色的电缆。沈砚辞把吉他装进琴包,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一下,拉链头发出断裂的声音,但没断,只是变形了。他不管了,就那么半掩着。
“走了?”陈雨桐问。
“嗯。”夏星燃背起书包,“去后山。”
“这么晚还去?”
“放烟花。”
“小心被抓。”陈雨桐摆摆手,“我先走了,我妈在外面等我。”
她转身走了,帆布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渐渐远去。后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搬道具,发出碰撞的声响。
夏星燃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仙女棒,还有一盒火柴,是之前在小卖部买的,便宜货,盒子上印着“喜庆”两个字。他检查了一下,火柴还剩半盒。
“走吧。”他对沈砚辞说。
他们从后门出去,一阵冷风灌进来。南宁的冬天是湿冷,风里有水汽,吹在脸上像浸了冰水的布。夏星燃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但拉链头坏了,拉上去又滑下来。他不管了,就这么敞着怀。
沈砚辞抱着吉他,右手提着琴包,左手插在口袋里。他们沿着小路往后山走,路灯很暗,是昏黄色的,灯罩上积着灰尘,光线朦胧。路上有落叶,是樟树的叶子,踩上去发出脆响。
“冷吗?”夏星燃问,嘴里呼出白气。
“还行。”沈砚辞说,但他的声音有些抖,不只是因为冷,“手冻僵了。”
“手套呢?”
“忘了。”
夏星燃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悬在沈砚辞左手旁边。沈砚辞看了他一眼,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碰了碰夏星燃的手背。两人的手都很凉,碰在一起,没有温度,只是凉。
他们继续走,手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到了后山入口,石阶在黑暗中显得很陡。夏星燃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但电量不足,光线很弱,只能照到前面两三级台阶。
“慢点。”夏星燃说,自己走在前面,右手扶着旁边的树干,“有青苔,滑。”
沈砚辞跟在后面,吉他包撞在树干上,发出闷响。他们一步一步往上爬,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夏星燃数着台阶,数到第十二级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抓住一棵小树的枝条,枝条断了,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没事吧?”沈砚辞在后面问。
“没事。”夏星燃站稳了,继续往上走。
到了栖梧亭,石桌上积着落叶,是枯黄的樟树叶,还有几粒鸟粪,白色的。夏星燃用手扫开那些叶子,手碰到石面,冰凉的,湿滑的。他坐在石凳上,石凳也是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打了个哆嗦。
沈砚辞把吉他包放在地上,坐在他旁边。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前方的黑暗。远处传来敷文阁散场的声音,人语嘈杂,还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打火机。”夏星燃掏出那盒火柴,“用这个吧,防风打火机我没带。”
他抽出一根火柴,在盒侧划了一下,没着,只是冒了一点火星。他又划了一下,着了,但风一吹,灭了。他用手护着火,又划了一根,这次着了,他赶紧点燃一根仙女棒,嘶的一声,金色的火花喷出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夏星燃把点燃的仙女棒递给沈砚辞。沈砚辞接过,右手握着纸棒,手在抖,导致火星的轨迹不规则地晃动,像乱涂乱画的线条。他看着那些火星,没有说话。
夏星燃又点燃一根,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根,坐在石凳上,看着火花燃烧。仙女棒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烟雾升起来,有些呛人,夏星燃咳嗽了一声。金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熄灭,落在石桌上,留下细小的黑点。
“明年今天还在一起好不好?”夏星燃突然说,声音很轻,被仙女棒的燃烧声盖过一部分。他没有看沈砚辞,而是看着手里的火花。
沈砚辞转过头看他。火光映照下,他的脸明暗不定,右眼睑下那颗小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的手还在抖,仙女棒跟着晃动,火花溅到夏星燃的袖口上,烫出一个极小的小孔。
“好。”沈砚辞说,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夏星燃转过头,看着沈砚辞。沈砚辞也在看着他,眼睛很亮,反射着火花的光。夏星燃凑过去,身体前倾,吻了沈砚辞的右耳垂。嘴唇碰上去,软的,凉的,因为冬天耳朵冻凉了。他闻到沈砚辞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是薄荷的,混着烟火的硫磺味。
沈砚辞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仙女棒脱手,掉在石桌上,火星四溅。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夏星燃的嘴唇在他耳垂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退开。
两人都没有说话。仙女棒在石桌上燃烧殆尽,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黑暗重新笼罩。远处敷文阁的方向传来最后一批学生离开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
沈砚辞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在抖,比刚才更厉害。夏星燃伸出手,握住那只手,包在掌心里。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慢慢有了温度。
“还抖?”夏星燃问,声音很低。
“嗯。”沈砚辞说,“一直抖。”
“因为冷?”
“不是。”
“因为什么?”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黑暗中的某个点。夏星燃也转过头,看着同样的方向。他们就这么坐着,手牵在一起,没有说话。风从亭子的空隙吹进来,吹动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过了很久,夏星燃说:“走吧,很晚了。”
“嗯。”
他们站起来,沈砚辞的腿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膝盖撞在石桌边缘,发出闷响,但他没喊疼。夏星燃捡起地上的仙女棒残骸,是几根黑色的纸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们慢慢走下山,手还牵在一起,因为台阶很滑,需要互相扶着。到了平地上,夏星燃松开手,“到了。”
“嗯。”
他们走向南门。门口停着两辆车,一黑一白,隔着几米的距离。夏星燃家的司机摇下车窗,喊了一声:“燃仔,这儿!”
夏星燃应了一声,转向沈砚辞,“明天见。”
“明天见。”沈砚辞说,他的右手悬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保持着被握住的形状。
夏星燃转身走向黑车,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立即关车门,而是坐在座位上,看着沈砚辞。沈砚辞也站在那里,没有立即走向白车,而是看着夏星燃。
两人对视了几秒,沈砚辞举起右手,悬在空中,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或者是在告别。夏星燃也举起右手,同样悬在空中,手指张开。
然后夏星燃关上车门,车窗玻璃是黑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车发动了,缓缓驶离。夏星燃从车窗看出去,看见沈砚辞还站在那里,右手还悬在半空,直到车转弯,看不见了。
沈砚辞放下手,插进裤兜,走向白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吉他包放在旁边。司机问:“表演怎么样?”
“还行。”沈砚辞说,声音有些哑。
他看向窗外,夏星燃家的车已经不见了,只留下红色的尾灯在远处闪烁,然后消失在拐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轻微颤抖,在黑暗的车厢里,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震颤,从骨头里传出来,持续不断。
他把手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痕迹。然后松开,又握紧,反复几次,直到手酸了,才停下来,就这么握着拳,放在膝盖上,一路沉默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