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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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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的铃在二十二点二十分切断。夏星燃把自动铅笔芯按出两毫米，在草稿纸上划拉，铅芯断了，掉在桌缝旁边。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冰凉的地面，摸到一粒灰尘，糙的。捡起来发现不是铅芯，是块橡皮擦的碎屑，灰白色的，错看成墙根的白灰，再看，是塑料。
教室里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响连成一片。前排陈雨桐把英语词典砸进书包，拉链崩开又强行拉上，塑料齿咬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噪音。她站起来，膝盖顶到桌肚，整个桌子往前滑了五厘米，桌角抵住夏星燃的椅背，震得他后背发麻。
“走了。”陈雨桐回头说，头发乱蓬蓬地垂在额前，遮住半只眼睛。
夏星燃嗯了一声，没抬头，眼睛盯着斜前方沈砚辞的后背。那人还趴在桌上，右手握着一支削得很尖的2B铅笔，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铅笔是中华牌的，绿色笔杆，已经被握得有些发黏，虎口处沾着橡皮擦的碎屑。
陈雨桐踩着帆布鞋出去了，鞋底粘着一张废弃的草稿纸，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教室里的人慢慢变少，后排几个男生打闹着涌出后门，撞得门框嗡嗡响。
夏星燃把断掉的铅芯扫进掌心，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发出短促的尖叫。他绕过课桌，走到沈砚辞旁边，先伸手拿起那张答题卡。纸面是淡粉色的，印着黑色的填涂框，第37题的C选项边框上有个黑点，像颗痣，错看成虎口渗的血，再看，是graphite粉。
“重了。”夏星燃说，指腹擦过那个黑点，灰的蹭在指纹上。
沈砚辞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知道。”他换了个姿势，左手按住右手手腕，试图给右手找个支点。他重新落笔，第38题选B，手抖导致涂痕超出了边框，在相邻的C选项方框里拖出一道浅灰色的尾巴。
夏星燃拉开沈砚辞前座的椅子，转过来坐下，椅面是凉的，还带着前一个人残留的体温。他凑近，膝盖抵住沈砚辞的椅腿，两人的影子在桌面上重叠，被台灯照得边缘模糊。
沈砚辞填第39题，这次倒是框内，但涂得太轻，中间露出纸面的白，像块秃斑。夏星燃的右手从下面伸过去，按住答题卡的右下角，纸面被拉平，绷紧。他的左臂横在沈砚辞身前，形成一道栏杆。
第40题选D，沈砚辞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铅笔尖在D选项的方框里戳了几下，戳出几个黑点。夏星燃收紧左手，五指收拢，完全包裹住沈砚辞的右手。
“别抖。”夏星燃说，声音很低。
“止不住。”沈砚辞的右手在夏星燃掌心里挣扎，震颤从骨头里传出来，突突地跳。他的指甲嵌进夏星燃的指背，不是故意的，无意识发力，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没破皮，但凹陷进去，两秒后才恢复血色。
夏星燃没松手，指腹去蹭沈砚辞的指腹，粗糙的，带着薄茧，一圈一圈地磨，顺时针，然后逆时针。沈砚辞的肩膀起伏，吸气的声音很大，带着杂音。
夏星燃松开手，站起身，绕到沈砚辞右侧，半蹲下来。他伸手去握沈砚辞的左手，那只手正死死掐着右手手腕，指甲已经陷进皮肤，在苍白的腕部留下四道红痕，其中一道正好压在那道旧疤痕上，白的疤痕被掐得发红，错看成月牙。
“松手。”夏星燃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沈砚辞的左手力气很大，肌肉绷紧得像石头。夏星燃用了力，指节发白，终于把左手掰开，右手手腕上留下清晰的月牙形指甲印，深的，红的，像被牙齿咬过。
夏星燃握住那只右手，两只手一起握住，包在掌心里。沈砚辞的手是湿的，全是汗，滑得握不住。夏星燃用校服袖子去擦，袖子是浅蓝色的，布料粗糙，擦过手背，吸走汗水，露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他从笔袋里翻出削笔刀，金属刀片刮过木头，木屑卷成螺旋状掉下来，掉在答题卡旁边，浅黄色的。他把削尖的铅笔递回去，笔杆上刻着“沈砚辞”三个字，被手汗浸得发黑。
“涂。”夏星燃说，把答题卡拉到自己面前，用手掌按住纸面。
沈砚辞接过笔，右手握住，指节发白。第41题选A，铅笔尖落在纸面上，手抖导致线条颤抖，涂痕像条波浪线。夏星燃伸出左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完全贴合，手指插进指缝，轻轻下压。
“重了。”夏星燃说，指腹擦过书写茧，“轻一点。”
“悬空了才看得清。”沈砚辞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夏星燃的右手从书包侧袋摸出那张染血的色谱滤纸，蓝黄交界，微绿色带，他把滤纸垫在答题卡下面，当缓冲。沈砚辞的笔尖戳下去，力透纸背，在滤纸上留下凹痕。
夏星燃从沈砚辞手里接过那支中华牌铅笔，拇指去抠笔杆上的绿漆。漆皮翘起，嵌进指甲缝，涩的。他抠下一块，弹向桌面，错看成血点。他拿起自己的2B铅笔，是得力的，六角形，握起来更稳，把笔帽旋开，露出里面崭新的橡皮。
“第42题，”沈砚辞说，“B。”
夏星燃的右手动了，铅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手很稳，线条均匀，把B选项的方框涂得漆黑，饱满，完全在边框内。他涂得很快，沙沙沙。沈砚辞报选项的声音越来越稳，夏星燃涂卡的速度保持不变。
涂到第50题，选A。夏星燃涂完，把铅笔折断，咔哒一声，铅芯断成两截。他把答题卡折成四折，塞进沈砚辞的化学书夹层里，书本是厚的，硬壳封面。
“收好。”夏星燃说，把书塞进沈砚辞的书包，拉链拉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砚辞弯腰去捡地上的橡皮擦碎屑，一片一片，灰白色的，捏在指尖，扔进垃圾桶。夏星燃靠在桌沿，看着他收拾，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走廊传来脚步声，高跟鞋敲击地面，哒哒哒，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
林素心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提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桶身是银色的，印着“南宁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红字。她走进来，带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夜风的凉气。
“还没走？”林素心放下保温桶，桶底磕在桌面上，凹陷处积着灰。夏星燃伸手去抠那圈灰，指甲嵌进不锈钢划痕，抠下一圈垢。他错把听诊器的金属头看成坩埚钳，伸手去挡，手肘撞翻纸杯。
林素心从桶底掏出一个玻璃小瓶，里面是金黄色的液体，错看成鲁米诺试剂的发光蓝。她往两个纸杯里各倒了一勺，金色的蜜沉入褐色的汤里。
“安神汤，”林素心说，“百合、莲子、茯苓，加了点酸枣仁。婉清说要加蜜，我带了桂花蜜。”
夏星燃端起一杯，一口气喝了半杯，苦得皱起眉头，错当成第一章的草酸苦味，后面的甜意跟上来，他又舒展了眉头。
林素心握住沈砚辞的右手，三指搭在脉搏上，指尖是凉的。她翻过来看手掌，目光落在虎口处的月牙痕上，红色的，已经有些肿了。
“掐的？”林素心问，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道痕。
“嗯。”沈砚辞缩了一下手。
林素心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白色的，铝管包装，放在桌上。她提起保温桶，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趁热喝，”林素心把纸杯递给沈砚辞，杯壁是烫的，“宁神的。”
沈砚辞接过，双手捧着，手指还在轻微颤抖，纸杯里的液体泛起细密的波纹。他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先是苦，带着中药的涩，然后是甜，桂花的香，从舌根涌上来。
林素心走到门口，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远去。教室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夏星燃喝完剩下的半杯，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他看向沈砚辞，那人还在慢慢啜饮，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
沈砚辞喝完，杯底沉着几片百合瓣，白的，泡发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舌头舔了舔嘴唇。
夏星燃伸手去摸沈砚辞的手背，那只手现在温热，不再湿冷。沈砚辞转过手掌，和夏星燃的手心相对，手指交错，轻轻扣住。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沈砚辞的右手还在轻微颤抖。夏星燃用拇指去描摹那道月牙痕，它已经平复了一些，红色的变成了淡粉色。
他们走出教室，夏星燃反手关灯，啪的一声，黑暗涌过来。沈砚辞的右手被夏星燃握在左手里，走在阴影里。
到了楼梯口，夏星燃没松手，就这么牵着往下走。沈砚辞的右手在夏星燃掌心里偶尔颤抖一下。
他们走出致知楼，夜风迎面吹来。夏星燃松开手，把沈砚辞的右手抬起来，放在自己眼前看，月光照在那道月牙痕上，淡粉色的。
夏星燃看着那枚月牙，看着那道疤痕，看着月光下微微颤抖的手指，低头，用嘴唇碰了碰那道月牙痕，很轻，一触即分。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唇下颤抖。他收回手，插进裤兜，但马上又拿出来，主动握住了夏星燃的右手，十指交扣。
他们走过中心广场，喷泉已经停了，水面平静。夏星燃看向水面，看见两人交握的手的倒影，在波纹中晃动。
“明天见。”到了男生宿舍楼下，沈砚辞松开手，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要抬不抬。
夏星燃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道月牙痕。他抬脚要踏上台阶，却停在那里，悬在半空，要抬不抬。身后传来宿舍楼关门的声音，吱呀一声，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风从缝里吹出来，吹在他后颈上，凉的。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手在裤兜里，脚悬在台阶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