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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信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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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墙倒计时红纸从“15”撕到“7”,边缘卷起,用透明胶带补过两次。夏星燃盯着那个红色的“7”,自动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铅芯崩断,掉在草稿纸的函数图像上,把抛物线戳出一个黑点。
他弯腰去捡,鼻尖差点碰到桌沿。桌肚里塞着画板,木框边缘抵着膝盖,疼。指尖在地上摸索,摸到一粒灰尘,糙的,不是铅芯。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看见沈砚辞的右手正悬在桌肚下方——那只手在抖,指缝间夹着的信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信封是白色的,右下角印着淡蓝色的校徽,青梧的凤凰木图案,被手指捏得起了皱。
“什么东西?”夏星燃直起身,脊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断掉的铅芯扫进掌心,扔进抽屉深处的废纸团里。
沈砚辞把信封往书包侧袋塞,动作太快,袋口没塞严,露出半截信纸的边缘,米黄色的。他的右手从书包上收回来,指尖在桌面上轻叩,哒哒,哒哒哒,没有节奏。中指指节处有新鲜的墨水渍,蓝黑色的,渗进皮肤纹理里。
“没什么,”沈砚辞说,眼睛看着黑板上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白色的粉笔灰在午后的光线里悬浮,“一封邮件。”
“给我看看。”夏星燃伸手,手心向上,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不给。”沈砚辞左手按住书包侧袋,右手继续叩桌面,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白色的月牙痕,“就是……普通的感谢信。”
“谁写的?”
“不知道,”沈砚辞说,“没署名。”
夏星燃盯着那只叩桌面的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处,墨水渍已经干涸,结成硬壳。他想起上周三,沈砚辞在实验楼待到很晚,他去画室路过时,看见三楼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投出一个人影,低着头,肩膀微耸。
“你昨晚几点睡的?”夏星燃问,放弃去抢书包,转而用手指去蹭沈砚辞手背的墨迹。指腹擦过凸起的骨节,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震颤。
“两点。”沈砚辞没缩回手,任由夏星燃把墨水渍晕开,从点变成片,“整理笔记。”
“什么笔记?”
“氧化还原反应的,”沈砚辞终于停止叩击,右手垂到桌下,夏星燃感觉到自己的膝盖被轻轻碰了一下,隔着校服裤布料,“还有有机化学的入门。想到高三要分科,提前整理。”
夏星燃的膝盖又往前顶了顶,抵住沈砚辞的大腿外侧。两人的腿在桌下形成一个狭窄的角度,膝盖骨相抵,硬的,有些疼。“给我复印一份?”夏星燃说,“我化学期末要是挂了,我妈能把我画板烧了当柴禾。”
“不用复印,”沈砚辞说,右手从桌下拿上来,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塑料封面,边角有磨损,毛边翻卷,“我扫描了,发你邮箱。昨天凌晨发的,你可能还没看。”
夏星燃接过文件夹,指尖触到封面的划痕。他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有些歪扭,特别是化学结构式,键角画得不准,苯环像被压扁的六边形。“你手写的?”
“嗯,”沈砚辞说,右手摊开,掌心朝上,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白,“然后扫描上传。昨晚整理到两点,就是最后一部分的有机化学。写了五万多字。”
“五万?”夏星燃转头看沈砚辞,沈砚辞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很白,鼻梁上有细小的汗毛,右眼下方那颗痣颜色很深,“你写了五万字?”
“整理,不是写,”沈砚辞纠正,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把三年的笔记重新归类,加了点注释。”
夏星燃看着那只手,掌心有红色的压痕,是握笔太久留下的,横在生命线上方。他伸手握住那只手,指腹按在压痕上,感觉到皮肤下的脉搏,跳得有些快。
“疼吗?”夏星燃问。
“什么?”
“写五万字,手疼吗?”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然后展开。“写的时候没感觉,”他说,声音很轻,被风扇的嗡嗡声盖过一部分,“写完了才觉得酸。握不住杯子,早上刷牙时牙刷掉了两次。”
“那现在呢?”
“现在……”沈砚辞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现在不酸了。”
夏星燃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青梧的校园论坛需要内网才能访问,他用流量挂了□□,加载有点慢,转圈转了十秒。进入化学版块,置顶的就是一个红色标题的帖子:“【整理】高中化学全册知识点+实验图解+易错题集(持续更新)——by 7班沈砚辞”。
点击数显示为“3421”,回复有“156”条。夏星燃往下拉,看见最新的回复是十分钟前:“谢谢学长!月考化学及格了!”
再往上:“沈神牛逼,这个实验装置图画得比教材还清楚。”
“手写的笔记扫描得这么清晰,求问用什么APP?”
“同求,顺便问沈神还缺腿部挂件吗?”
夏星燃看到这里,手指停在屏幕上,指腹有些滑。他侧头看沈砚辞,那人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压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有人叫你沈神,”夏星燃说,把手机屏幕转向沈砚辞,“还有人说要当你腿部挂件。”
沈砚辞的脸瞬间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冷白的皮肤变成淡粉色。他伸手去挡手机,手在半空中抖了一下,“别念,”他说,“他们乱说的。”
“乱说什么?”
“就是……”沈砚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指抓住夏星燃的手腕,想把手机按下去,但力气不大,“开玩笑的。”
“那这条呢?”夏星燃往下拉,“‘沈神是不是有主了?看见他和一个男生经常在一起’。”
沈砚辞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夏星燃手腕的皮肤里。他看着那条回复,瞳孔收缩了一下,“这条……我没看见。”
“真的假的?”
“真的,”沈砚辞说,右手缩回去,插进裤兜,布料鼓起一块,里面手指在顶,“我昨天看的时候还没有这条。可能是昨晚发的,或者今早。”
夏星燃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看着沈砚辞红透的耳朵,想起上个月在凉茶铺,两人并肩坐着喝癍痧,沈砚辞被苦得皱眉,耳朵也是这么红。
“你怎么看?”夏星燃问,身体又前倾了一些,膝盖顶住沈砚辞的椅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条回复。”
沈砚辞没说话,右手在裤兜里握紧,布料波纹荡漾。他看着黑板,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sin和cos的曲线交织在一起。
“我不知道,”沈砚辞说,声音很低,几乎是气音,“我没回那条。”
“为什么?”
“因为……”沈砚辞转过头,看着夏星燃。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遇,距离很近,夏星燃能看清沈砚辞瞳孔里的反光,是自己模糊的脸。“因为不知道怎么回。”
夏星燃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手指微微颤抖。他伸手握住那只手,包在掌心里。沈砚辞的手很凉,汗湿的,掌心有粘腻的触感。
“放学再说,”夏星燃说,声音有些哑,“现在先复习。还有七天就考试了。”
沈砚辞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但又忍住了。他点了点头,右手在夏星燃掌心里轻轻回握,然后抽离,转回去面对桌面,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墨水在纸上晕开,变成一团黑色的云。
下午的课程过得很快,又好像很慢。夏星燃盯着化学老师的嘴,看着那些分子式从嘴里飘出来,却一个也没进脑子。他的右手放在桌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边缘的金属边框硌着指腹。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空已经暗下来。南宁的一月,天黑得早,五点半就暮色四合。夏星燃收拾书包,把画板和速写本塞进去,肩带勒进肩膀,疼。沈砚辞坐在旁边,慢慢地整理笔记,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在检查什么,又像是拖延。
“走?”夏星燃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带子发出细微的裂响。
“嗯。”沈砚辞把最后一个笔记本塞进书包,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他用力拽了一下,拉链头发出断裂的声音,但他没管,就那么半掩着,背起来,动作有些笨拙。
他们走出教室,走廊的灯已经亮了,昏黄色的,照着水磨石地面,反射出油腻的光。人群往楼梯涌,夏星燃走在前面,沈砚辞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到了楼梯口,夏星燃停下来,等沈砚辞走到身边。
“去南门?”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说,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扶着楼梯扶手,手指在金属栏杆上滑动,触感冰凉,留下淡淡的水渍。
他们并肩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咚,咚,咚。夏星燃数着台阶,第十七阶时,沈砚辞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悬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距离夏星燃的手只有十厘米。
夏星燃伸手,握住那只手。沈砚辞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任由夏星燃握着,十指交扣。两人的手都出汗了,黏糊糊的,在寒冷的空气里变得潮湿,但没人松开。
“有人看。”沈砚辞小声说,但没有抽手,只是手指收紧了一些。
“看就看,”夏星燃说,握紧了一些,“手冷,暖暖。”
他们走出致知楼,穿过中心广场。喷泉已经停了,水面平静,倒映着路灯的光,像一块黑色的镜子。风有些大,吹得校服裤腿猎猎作响,带着湿冷的潮气。
夏星燃感觉到沈砚辞的手在抖,细微的震颤从皮肤下传过来,持续不断。“抖什么?”夏星燃问,“冷?”
“不是,”沈砚辞说,声音有些紧,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喉咙,“紧张。”
“紧张什么?”
“刚才要说的那个,”沈砚辞说,脚步慢了下来,几乎停在原地,“关于论坛上的话。”
他们走到南门,保安正在锁侧门,铁链哗啦响。夏星燃喊了声“张叔,等会儿”,保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秒,又移开,没说什么,把门缝留大了一点,继续低头摆弄锁链。
“出去说。”夏星燃拉着沈砚辞的手,挤出门缝。
青梧路在暮色中显得很长,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飘着细小的尘埃。街边有卖酸野的推车,玻璃罐在灯光下反光,映出扭曲的人影。夏星燃拉着沈砚辞走到路边一棵榕树下,树干很粗,树皮斑驳,能挡住路人的视线,但缝隙里还能看见马路上的车灯流过。
“现在没人了,”夏星燃松开手,转过身,面对沈砚辞。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沈砚辞,“擦擦手,都是汗。”
沈砚辞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慢慢地擦手,从指缝到手腕,动作很仔细。“论坛上那条回复,”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一部分,“我不知道是谁发的。”
“我知道不是你,”夏星燃说,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糙,蹭着后背,“我问的是,你怎么看?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是不是有主了’,”夏星燃说,“还有,‘经常在一起’。”
沈砚辞停下擦手的动作,纸巾捏在手里,皱成一团。他低头看着地面,地面上有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边缘模糊。“我们确实经常在一起,”他说,“这是事实。”
“那前半句呢?”夏星燃追问,“有主了。”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夏星燃。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我不知道,”他说,“这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我们在一起,”沈砚辞说,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阻止什么,“算有主了吗?”
夏星燃看着那只手,悬在空气中,手指微微颤抖。他伸手握住那只手,包在掌心里,用力,感觉到掌心的疤痕贴着自己的皮肤,凸起,光滑。“你觉得呢?”夏星燃问,声音有些哑。
“我觉得……”沈砚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冬夜的空气带着湿冷,刺得肺叶发疼,“我觉得这不算。至少……不算传统意义上的。”
“那什么算?”夏星燃追问,身体又靠近了一步,膝盖顶住沈砚辞的膝盖,两人的影子在地面完全重叠,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
沈砚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左手抬起来,悬在夏星燃肩膀旁边,距离五厘米,要碰不碰,手指在空中轻微颤抖。“我不知道,”他说,话到嘴边,停住了,“可能是……”
“是什么?”
“是……”沈砚辞看着夏星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躲,只有迷茫,“是那种……”
夏星燃突然笑了,笑声很短,像被风吹断的线。“算了,”他说,“换个问法。”他握紧沈砚辞的右手,感觉到那道疤痕在掌心凸起,“你喜欢我吗?”
沈砚辞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幅度很大,手指在空中划出明显的弧线。他的眼睛睁大了,看着夏星燃,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白雾,一团一团地消散。
“我……”沈砚辞说,声音颤抖,和手的频率一致,“我……”
“喜欢,还是不喜欢?”夏星燃追问,握紧沈砚辞的右手,感觉到那道疤痕在掌心凸起,“直接说。不要那种。”
沈砚辞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左手终于落下去,按在夏星燃的肩膀上,手指收紧,抓住校服布料,抓出一道道褶皱,像抓救命稻草。“喜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没有犹豫,“我喜欢你。”
夏星燃的心跳加速了,咚咚咚,撞击着胸腔,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沈砚辞的眼睛。“我也是,”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也喜欢你。”
沈砚辞的手又抖了起来,这次抖得很厉害,右手在夏星燃掌心里剧烈震颤,左手在肩膀上收紧,指甲几乎嵌进夏星燃的肉里。“真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真的,”夏星燃说,他松开沈砚辞的右手,抬起手,悬在沈砚辞的脸颊旁边,距离两厘米,“从你给我那块黑巧克力开始就喜欢了。”
沈砚辞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眼泪涌了出来,没有经过红眼圈的过程,直接满到下巴。他抬手去擦,手背蹭过脸颊,把泪滴抹开,湿迹一直延伸到耳后,凉飕飕的。
“哭什么?”夏星燃问,声音放柔了,手落在沈砚辞的脸上,拇指擦去他的眼泪,湿的,热的,带着皮肤的温度。
“没哭,”沈砚辞说,但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地掉在衣领上,深色的点,“就是……手抖,眼睛也抖。”
夏星燃笑了一下,额头抵住沈砚辞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冬夜的凉意和豆浆的甜味——沈砚辞晚饭喝了一杯豆浆。夏星燃的嘴唇擦过沈砚辞的鼻尖,然后停在那里,没有继续。
“那以后就是……”夏星燃说,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他找不到合适的词,“男朋友”听起来太正式,“在一起”又太模糊。
“是什么?”沈砚辞问,声音带着鼻音。
“就是……”夏星燃退开一点,看着沈砚辞的眼睛,“你懂的。”
“我不懂,”沈砚辞说,嘴角微微上扬,“你说清楚。”
“就是……”夏星燃又凑近,嘴唇几乎碰到沈砚辞的嘴唇,“那种关系。”
“哪种?”
“就是……”夏星燃终于放弃寻找词汇,直接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很短的吻,只是嘴唇碰在一起,没有深入,停留了大概两秒。沈砚辞的嘴唇很凉,有些干,带着眼泪的咸味。分开的时候,两人的嘴唇都湿了,在路灯下反光。
“这种,”夏星燃说,声音有些哑,“懂了吗?”
沈砚辞看着他,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一些。“懂了,”他说,“这种。”
他们站在榕树下,手牵着手,额头抵着额头,谁也没说话。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放学的学生被家长接走,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发出哗哗的声响。风吹过,榕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几片枯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脚边,其中一片粘在沈砚辞的鞋面上。
“走吧,”夏星燃终于说,“送你回家。”
“嗯。”沈砚辞抬起头,但手没松,就这么牵着,走出榕树的阴影。
他们沿着青梧路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两人的手在口袋里交握,校服口袋很大,足够容纳两只紧握的手,但手腕处露出一截,在冷空气中发红。
“那个信封,”沈砚辞突然说,“你还要留着吗?”
“留着,”夏星燃说,“当……纪念。”
“那只是一封感谢信。”
“是你的第一份善意,”夏星燃说,“也是我们的开始。”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他们走到路口,保利21世家和利海亚洲国际的方向在这里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路边有个垃圾桶,上面贴着褪色的垃圾分类标识,纸皮箱的图案已经磨损。
“明天见,”沈砚辞说,停下脚步,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悬在半空,似乎不想松开,“期末……加油。”
“明天见,”夏星燃说,但没有立即转身,而是看着沈砚辞,“那个词……”
“什么词?”
“就是……”夏星燃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男朋友。太正式了。”
“那叫什么?”沈砚辞问,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在冷空气中发抖。
“就叫……”夏星燃想了想,“叫名字就行。沈砚辞。”
“夏星燃,”沈砚辞说,笑了一下,“也行。”
夏星燃转身要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他回头,看见陈雨桐从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三杯奶茶,纸杯的棱角把塑料袋顶出形状。
“你们还没走?”陈雨桐走过来,鼻子冻得发红,“我买个奶茶的功夫,你们还在这儿站着。”
“刚要走,”夏星燃说,手插回口袋,“你买这么多奶茶干嘛?”
“我妈要我做双皮奶,”陈雨桐说,举起塑料袋,“实验品,失败了就倒掉。你们要不要当小白鼠?”
“不用了,”沈砚辞说,声音有些哑,“我们……刚喝过东西。”
“喝过什么?”陈雨桐问,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沈砚辞发红的眼睛上,“你哭了?”
“没哭,”沈砚辞说,“风吹的。”
“哦,”陈雨桐没再追问,只是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杯奶茶,递给夏星燃,“给你,热的,便利店微波炉加热过。算你们……期末考的赞助。”
夏星燃接过奶茶,纸杯是温热的,贴在掌心很舒服。“谢谢,”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猜的,”陈雨桐说,“你们每次放学都走这条路。我先走了,奶茶记得喝,趁热。”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沈砚辞,你的笔记真的很有用,我化学上次月考及格了。谢谢。”
沈砚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客气,”他说,“匿名信是你写的?”
“什么匿名信?”陈雨桐装傻,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挥挥手,转身跑进夜色里,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渐渐远去。
夏星燃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信封,借着路灯的光看着右下角淡蓝色的校徽。“原来是她写的,”他说,“我还以为是哪个暗恋你的女生。”
“也可能是别人,”沈砚辞说,“但不管是谁,谢谢你收到了。”
夏星燃把信封重新塞回口袋,贴着大腿外侧,硬的,有存在感。他转头看沈砚辞,那人也正看着他,眼睛很亮,里面映着路灯的光,但眼角还红着。
“走吧,”夏星燃说,“真的该回家了。奶茶要凉了。”
“嗯。”沈砚辞说,但没有立即转身,而是站着,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
夏星燃伸手握住那只手,十指交扣,“明天见,”他说,“沈砚辞。”
“明天见,”沈砚辞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夏星燃。”
他们转身,走向各自的方向。夏星燃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沈砚辞还站在原地,右手悬在半空,保持着被握住的形状。他举起奶茶杯,晃了晃,沈砚辞也举起手,晃了晃,然后转身,走向保利21世家的方向,白色的羽绒服在夜色中很显眼,渐渐消失在拐角。
夏星燃把奶茶插进裤兜,和信封放在一起。他沿着青梧路走,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他的心跳已经平复,但嘴角忍不住上扬,又被风吹得发僵。
手机震动,是沈砚辞发来的微信:【到了说一声。】
夏星燃回复:【好。】
又发:【奶茶很烫。】
沈砚辞:【烫手吗?】
夏星燃:【烫。但好喝。】
沈砚辞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喝水,没有文字。
夏星燃笑着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利海亚洲国际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青梧路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沈砚辞的身影,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着,等待着被握住。
他掏出那个信封,对着路灯看,米黄色的信纸在灯光下透出背面的字迹。他小心地把信封展开,抚平褶皱,然后对折,再对折,放进钱包的夹层里,贴着身份证,硬的,有存在感。
电梯上升,金属缆绳发出摩擦声。夏星燃看着楼层数字跳动,12,13,14。他想起沈砚辞颤抖的手,想起那个短得像呼吸的吻,想起陈雨桐递过来的奶茶,温热的,烫手。
回到家,林素心还在医院值班,餐桌上留着保温盒。夏星燃把奶茶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蓝色文件夹,沈砚辞整理的化学笔记,塑料封面在灯光下反光。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扉页上有一行新写的字,是沈砚辞的字迹,有些歪扭,因为手抖:“给星燃,期末加油。——砚辞”
夏星燃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腹描摹着墨迹的凹凸。他拿起手机,给沈砚辞发消息:【看到扉页的字了。】
沈砚辞很快回复:【刚写的,好看吗?】
夏星燃:【好看,但手抖。】
沈砚辞:【紧张。】
夏星燃:【现在还在抖?】
沈砚辞:【嗯,停不下来。】
夏星燃:【为什么?】
沈砚辞:【因为……】
输入状态显示了很久,最后发来:【因为高兴。】
夏星燃看着屏幕,笑出声。他回复:【我也是。】
他放下手机,把化学笔记抱在胸前,书脊抵着心跳。窗外有猫叫,声音很长,像婴儿哭。夏星燃走到阳台上,看向对面保利21世家的方向,十七楼有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沈砚辞的房间,但他举起奶茶杯,对着那个方向晃了晃。窗户里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也举起手,晃了晃。
夏星燃放下手,插进裤兜,摸到那个信封,还有奶茶杯的余温。他转身回房,把化学笔记放在床头,关灯,躺下。
在睡着之前,他最后想到的是沈砚辞悬在半空的手,那只手终于找到了可以握住的东西,不再孤独地颤抖。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和另一个人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