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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笔记 ...


  •   午休铃在十二点十五分切断,但吊扇没停,还在转。缺油的轴承发出钝响,两圈快,一圈慢,像有人在铁盒子里敲拇指,敲着敲着忘了节奏。

      夏星燃推开302教室后门,怀里抱着一摞A3速写纸。纸边卷得厉害,最上面那张的右下角被雨水洇过,发皱,蹭得他下巴发痒。教室里趴倒大半,空气里飘着胃酸和盒饭的味道。陈雨桐坐在第三排,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披散,遮住半只耳朵。她的姿势很奇怪,左手压在肚子下面,右手垂在桌沿,指尖离地面三厘米,随着呼吸轻微晃动。

      沈砚辞坐在靠窗位置,没趴。他面前摊着一本活页本,蓝紫色的封面,边角卷起毛边,露出里面的纸板。右手握着一支晨光0.5mm中性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没墨了,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只正在吸血的虫子。

      他的手在抖。手腕悬空,没有支点,导致笔尖在空气中划出细小的、不规则的弧线。虎口处有一圈红痕,上午考试握笔太紧磨出来的,现在已经褪成淡粉色,但皮肤纹理里还嵌着蓝黑墨水的渍,洗不掉。

      夏星燃把速写纸放在沈砚辞旁边桌上,拉开椅子。椅腿刮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叫,但只响了一半,因为椅子腿卡在地板的裂缝里。他使劲拽了一下,椅子才到位。

      “写多少了?”夏星燃问,声音压得很低。他怕吵醒陈雨桐,虽然陈雨桐的鼾声已经响起来,很轻,像远处有只猫在打呼噜。

      沈砚辞没抬头,眼睛盯着那个洇开的墨点。“第三题。”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不是急躁,是困。他凌晨四点多才睡,背英语,现在眼皮沉重,“写了一半。”

      夏星燃凑过去看。活页纸上是化学选修四的笔记,电解质溶液。前两题的字迹还能辨认,虽然笔画有些歪扭,像被水泡过。第三题写到“水解平衡常数”,“常”字只写了上半部分,宝盖头下面的“巾”悬在半空。笔尖就是落不下去,墨点越洇越大,把纸纤维都浸透了,变成一个黑色的太阳,边缘的毛茬翘起来。

      “手酸?”夏星燃伸手去摸沈砚辞的右手。指尖刚碰到手背,沈砚辞的手猛地向下沉,像突然断了线的木偶。笔尖终于戳到纸上,不是写字,是戳,在“常”字旁边戳出一个洞,纸破了,露出下一页的横线。

      “操。”沈砚辞骂了一声,很轻,像叹气。他松开笔,笔滚到桌沿,被夏星燃伸手拦住。沈砚辞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在空气中轻微颤抖。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持续不断,像是有电流通过,但没那么剧烈,更像肌肉自己在抽筋。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疤痕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横在手腕上方,两厘米长,凸起来,周围皮肤因为用力而发红。

      夏星燃握住那只手,包在掌心里。沈砚辞的手是湿的,全是汗,黏糊糊的,掌心的墨水渍蹭到夏星燃的指腹上,蓝黑色的,擦不掉。

      “别写了,”夏星燃说,“我帮你整理。”

      “你写字也丑,”沈砚辞说,想抽回手,但夏星燃握得紧,“鸡爪扒的。上次班主任说你家长签字像鬼画符。”

      “我画得好,”夏星燃从笔袋里翻出一支粗杆马克笔,黑色的,笔帽裂了一道缝,“我写大字,你看得清,不用费劲。”

      他松开沈砚辞的手,把那本活页本拉到自己面前。纸面上那个墨洞还在,边缘的毛茬翘起来,像张小嘴。夏星燃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纸团在掌心发出沙沙的响声,扔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一团废纸,是上午数学课擦破皮的草稿,两团纸挤在一起。

      他从速写纸里抽出一张新的A3纸,铺在沈砚辞面前。纸很厚,克数高,表面有纹理,是画水彩用的,吸墨慢。

      “用这个,”夏星燃说,“大,写得开。”

      沈砚辞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A3纸不好装订,”他说,声音有些哑,“活页本会掉出来。而且太厚,翻页卡手。”

      “我给你打孔,”夏星燃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单孔打孔器,金属的,有些沉,上面贴着卡通贴纸,边角卷了,“我画画用的,能打厚纸。打两个孔,用绳子穿,不会掉。”

      他按住A3纸的边缘,对齐,打孔器咔嚓一声,咬下去。没咬透,纸太厚。他加了力气,又咔嚓一声,边缘出现一个圆孔,但位置打歪了,太靠近边缘,容易撕裂。纸屑掉在桌面上,卷成螺旋状,浅黄色的。

      “歪了,”沈砚辞说,“太靠边。”

      “我知道,”夏星燃说,“下一个打里面点。”

      第二个孔打好了,位置对了,但两个孔没对齐,穿绳会歪。他看着那两个孔,一个靠里一个靠外。

      “算了,”沈砚辞说,“就这么用。歪就歪。”

      “开始吧,”夏星燃拧开马克笔的笔帽,笔头是粗的,方形,“你说,我写。”

      沈砚辞从书包里抽出教材,翻到第三章。书页边缘有咖啡渍,上周早读洒的,现在已经变成褐色的圈。他舔了舔嘴唇,嘴里发苦,早上喝的速溶咖啡还在舌根残留。

      “水解平衡,”他说,“第一点,定义。”

      夏星燃的右手悬在纸面上方,马克笔的笔尖是黑的,悬停。他顿了一下。“哪个定?定义的定?还是定理的定?”

      “定义的定,”沈砚辞点头,左手按住右手手腕,试图给右手找个支点,但左手也在轻微颤抖,“盐类水解的定义。”

      夏星燃落笔,马克笔在A3纸上划出粗黑的线条。字迹确实很大,一个“定”字就占了普通笔记本两行的空间。他写得很慢,不是不会写,是A3纸太滑,马克笔的墨水在上面干得慢,容易蹭花。他写一笔,停一下,等墨干。

      “盐溶于水,”沈砚辞继续说,眼睛看着教材,但余光瞟着夏星燃的手,“电离出的离子与水电离出的氢离子或氢氧根离子结合,生成弱电解质的反应。”

      夏星燃一边听一边写,马克笔的线条太粗,写到“电解质”三个字时,纸面已经满了半行。他换行,继续写,字迹从纸的左边缘一直延伸到右边缘,巨大的汉字排列在A3纸上。

      “字太大了,”沈砚辞说,嘴角抽动了一下,“一页写不了几个字。这一页就写了定义,后面还有三页内容。”

      “看得清楚就行,”夏星燃说,手腕悬空,悬酸了,他换了个姿势,左手按住纸面,右手继续写。左手掌根压住刚才打歪的孔,纸屑嵌进掌纹,有点疼,“你手不抖的时候再抄一遍小的,现在先保证能看到。反正A3纸我多的是,画废了五十张。”

      他写到“氢氧根”的“根”字,笔画太多,马克笔的粗头把“木”字旁和“艮”粘在一起,变成一团黑疙瘩。他划掉,在旁边重写,这次写得更慢,把“根”字拆成左右两部分,中间留出空隙。

      “根字你写成了木加艮,”沈砚辞说,“中间空太宽。”

      “知道,”夏星燃说,“凑活看。化学老师又不考书法。”

      前排的陈雨桐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呻吟。她的右手从桌沿垂下来,手指擦过地面,沾到一团灰尘,灰白色的。她没醒,手指在地上抓了一下,又垂回去。

      夏星燃停下笔,等了几秒。沈砚辞也屏住呼吸。陈雨桐没醒,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脸转向另一边,继续睡,鼾声停了,变成均匀的呼吸。

      “第二点,”沈砚辞说,声音更低了,“影响因素。”

      夏星燃继续写。影响因素有内因和外因,内因是盐本身的性质,越弱越水解。他写“越弱越水解”五个字,占了整整一行,力透纸背,在纸的背面凸起。

      “温度,”沈砚辞说,“升温促进水解。”

      夏星燃写“温度”,然后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画得很大,笔锋粗钝。他画错了,箭头指向左边。他没发现,继续画,把箭头尾巴拖得很长。

      “画错了,”沈砚辞说,伸出左手,悬在纸面上方,指向那个错误的箭头,“这是降温。升温应该往右上。”

      “别指,”夏星燃说,“越指越错。”他用马克笔在那个错误箭头上打了个叉,线条交叉处墨水堆积,变成更深的黑色,“重来。”

      他重新写“升温”,然后画箭头,这次小心翼翼,手腕稳住,箭头指向右上方,但角度有点平。

      “歪了,”沈砚辞说,“但算了。就这样。”

      “浓度,”沈砚辞继续说,声音更轻了,“稀释促进水解。”

      夏星燃写“稀释”,然后写“促进”,写到“水解”时,马克笔没墨了。线条变淡,从浓黑变成灰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白色的,只有划痕。他甩了晃笔,笔杆里的墨水向笔尖流动,他再写,还是淡的。

      “没水了,”夏星燃说,把笔帽盖上,笔杆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换一支。”

      他在笔袋里翻找,翻出一支红色的马克笔,也是粗头的。他拧开笔帽,在纸的角落试了一下,颜色很艳。

      “用红的写重点?”他问。

      “用黑的,”沈砚辞说,“红的我看不清,刺眼。”

      “那只有细笔了,”夏星燃掏出一支签字笔,0.38mm的,笔杆是透明的,“这个细,但你手抖的话不好握。”

      沈砚辞接过那支细笔,右手握住,指尖发白。他试着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个“水”字,笔画细如发丝,但抖得厉害,竖线写成波浪线。他放下笔,笔滚到桌沿,被夏星燃接住。

      “写不了,”沈砚辞说,“太细了,控制不了。感觉像在捏一根针。”

      “那就红笔,”夏星燃把红色马克笔拿回来,“我给你描边,粗一点你就看得清。”

      他写“浓度”两个字,用红色,字迹依然巨大。沈砚辞看着那两个红字,眯起眼睛,“太红了,”他说,“像警告标志。”

      “就是要警告你,”夏星燃说,“这些重点,必须记住。”

      他继续写,红笔在纸上划出鲜艳的线条。写到“稀释”时,他听错了,听成了“稀释促进水泥”,写了个“泥”字,发现错了,划掉,在旁边重写“解”字。红色的划痕迹留在纸上。

      “稀释促进水解,”沈砚辞重复了一遍,“不是水泥。水泥是硅酸盐。”

      “我听错了,”夏星燃说,“你发音不准。”

      “我发音很准,”沈砚辞说,“是你耳朵有毛病。”

      “我耳朵好得很,”夏星燃说,用红色马克笔在“水解”两个字外面画了个框,“是你说得太快。”

      他们低声斗嘴,声音控制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范围。吊扇继续转,咔,咔,咔,把红笔的墨水味搅散,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

      夏星燃写到第三页A3纸时,手腕开始酸。马克笔粗,需要用力按压才能出墨均匀,他的小臂肌肉发紧,指节因为握笔太久而发白。他换左手写,左手更不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坚持写。

      “左手写字像小儿麻痹,”沈砚辞说,“比我抖得还厉害。”

      “滚,”夏星燃说,左手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甩了甩手腕,“我左手能写成这样不错了。”

      “休息会儿,”沈砚辞说,“手酸就别写了。”

      “快了,”夏星燃说,“还剩一点。水解的应用,再写两页就完了。”

      “剩下的我自己来,”沈砚辞说,用右手去握那支红色马克笔,“你歇着。”

      他握住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手在抖,幅度不大,但足以让笔尖在空中画圈。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强迫稳定,但左手也在抖,两只手抖成不同的节奏。

      他落笔,写了一个“盐”字。笔画颤抖,“土”字旁歪向一边,“皿”字底扁得像被压过,但总算写出来了,红色的,巨大。

      “写得不错,”夏星燃说,“至少有气势。”

      “丑死了,”沈砚辞说,“像被车轧过。还是拖拉机。”

      “那也是被轧过,”夏星燃说,“有型。”

      沈砚辞笑了一下,继续写。他写得慢,每一笔都要等手不抖的时候落下,但总是在最后关头颤一下,导致笔画末端出现小钩子。夏星燃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扶一下他的肘部。

      “别扶,”沈砚辞说,“越扶越紧张。”

      “不扶你写得更歪,”夏星燃说,但还是收回手,插在裤兜里。

      他转头看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教学楼。有个学生趴在窗台上抽烟,火星一闪一闪。夏星燃盯着那个火星看,数它闪了几下,闪到第七下时,那个学生把烟掐了,转身回教室。

      沈砚辞写了三行,大概二十个字,用了十分钟。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流进衣领里。他停下来,把笔放下,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酸,”他说,“右手腕酸,使不上劲。”

      “那就别写了,”夏星燃说,“下午的考试是化学,你靠脑子就行。”

      “我怕忘,”沈砚辞说,“公式记混了。”

      “我在,”夏星燃说,“你忘了问我,我提醒你。”

      沈砚辞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但眼皮沉重。“你坐我旁边?”他问。

      “我申请坐他旁边,”夏星燃说,“跟班主任说,我化学差,需要课代表带。顺便帮你翻卷子。”

      “班主任能同意?”

      “不算作弊,”夏星燃说,“我又不告诉你答案,只是帮你翻页。”

      “不同意怎么办?”

      “不同意我就坐地上,”夏星燃说,“坐你脚边,当你的脚垫。”

      “神经病,”沈砚辞说,声音很轻,“地上凉,而且有监控。”

      “凉了就穿厚点,”夏星燃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沈砚辞,“擦汗。”

      沈砚辞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和脖子,纸巾瞬间湿了一块。他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抽屉,没扔准,掉在地上,滚到夏星燃脚边,停在一只死蟑螂旁边。

      “扔歪了,”沈砚辞说,“手抖,瞄不准。”

      “我知道,”夏星燃说,把纸团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们整理完笔记,A3纸已经写了五张,红一张黑一张。夏星燃用打孔器在每张纸上打孔,纸屑堆积在桌面上。他把纸装进沈砚辞的活页本,孔对孔,卡进活页环,但纸太大,卡不进去,边缘突出来。

      “突出了,”沈砚辞说,“合不上。”

      “那就不合,”夏星燃说,“这样翻着方便。”

      他试着合上本子,纸边卡在本子边缘,鼓起来一个包。他放弃了,就那么摊开着,放在桌角。

      午休还剩二十分钟。陈雨桐醒了,伸懒腰,手臂举过头顶。她揉眼睛,回头看向他们。

      “你们在做黑板报?”她问,声音沙哑,“字怎么那么大?”

      “做笔记,”夏星燃说,“化学重点。”

      “字怎么那么大?”陈雨桐又问了一遍。

      “我手抖,”沈砚辞说,“写不了小的,夏星燃帮我写大字。”

      陈雨桐凑过来看,“确实看得清,隔十米都能看见。”

      “就是要这个效果,”夏星燃说,“考试时他忘了,抬头看一眼我的字,就记起来了。”

      “你们坐得近吗?”

      “我申请坐他旁边,”夏星燃说,“或者他坐我旁边。”

      “班主任能同意?”

      “不同意我就交白卷,”夏星燃说,“考零分,拉低班级平均分。”

      “神经病,”陈雨桐说,但笑了,转身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下午的考试在两点开始。夏星燃果然坐在沈砚辞旁边,是向班主任申请的结果。考场上,沈砚辞右手握着笔,答题。选择题他做得快,但到了填空题,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墨水洇开。

      夏星燃坐在左边,余光瞟着。他看见沈砚辞的手在颤抖,幅度比午休时更大。沈砚辞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强迫稳定,写了一个字,笔画颤抖。写到第三题时,他停下了,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握不住笔。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监考老师看过来。夏星燃伸手,把笔捡起来,递给沈砚辞。沈砚辞接过,手指碰到夏星燃的指尖。夏星燃没有立即收回手,而是轻轻握了一下沈砚辞的手指,一秒,然后松开。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

      考试结束时,沈砚辞的答题卡还有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他手抖得太厉害,写不出完整的句子,字像蝌蚪。夏星燃看着他,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不停颤抖的手,看着答题卡上大片空白。

      “没写完,”沈砚辞说,“最后一题,十分。”

      “没事,”夏星燃说,“前面的都对,够了。”

      “不够,”沈砚辞说,“我想考满分的。”

      “下次再考,”夏星燃说,握住那只还在抖的手,“下次我帮你写答题卡,你念答案,我写。”

      “不允许代写,”沈砚辞说,“作弊。”

      “那我写大一点,”夏星燃说,“像笔记一样,你抄上去。”

      “抄的时候也抖,”沈砚辞说,“但比写字好点。你当我在描红?”

      “就当描红,”夏星燃说,“练字。”

      他们走出教室,夕阳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是苍白的,因为今天多云。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抖,夏星燃握着他的手,十指交扣,走在光影里。

      到了校门口,两辆车停在那里,一黑一白,停在侧门,因为正门口堵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不是司机,是母亲。林素心穿着白大褂,下面穿着牛仔裤,运动鞋,左脚的拖鞋脏了,沾了泥。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帆布的,印着“南宁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字样,但袋子破了一个小洞。

      苏婉清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腰带没系,垂下来。她手里也提着东西,是一个纸袋,粉红色的,印着卡通图案,是一只兔子,但兔子的耳朵掉了半边。她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妈?”夏星燃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点东西,”林素心说,举起那个帆布袋,“热敷包,医院的。你爸说你的手也酸,画画的,所以带两个来。”

      她从袋子里掏出两个布包,长方形的,粗布质地,里面装着中药和粗盐。她递给沈砚辞一个,“试试,现在敷上,十五分钟后摘掉。”

      沈砚辞接过,布包是温热的,但温度不均匀,中间热,两边凉。他敷在右手腕上,那道疤痕被布包盖住,热量渗透进来,皮肤感觉发麻,然后变得温暖,肌肉松弛下来,颤抖的幅度明显减小了。

      “舒服吗?”林素心问。

      “刚好,”沈砚辞说,“谢谢阿姨。”

      “另一个给你,”林素心把另一个递给夏星燃,“你写字也累。”

      “我没事,”夏星燃说,但还是接过来,“我是帮凶,帮他写大字,累的是胳膊。”

      “大字?”苏婉清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粉红色的纸袋,“什么大字?”

      “笔记,”沈砚辞说,“我手抖写不了小的,夏星燃帮我写A3纸。”

      “哦,”苏婉清应了一声,低头看手机,然后才抬头,“暖手宝我带了,在车里,充电呢。刚才忘了拿。”

      她从纸袋里掏出两个东西,是暖手宝,白色的,表面光滑,但其中一个表面有道划痕。她递给沈砚辞一个,递给夏星燃一个,“拿着,冬天手冷,手冷抖得更厉害。”

      “我用不上,”夏星燃说,“我不抖。”

      “你拿着,”苏婉清说,把暖手宝塞到他手里,暖手宝是凉的,“帮他暖手也行。或者你自己用,画画的手不能冻着。”

      夏星燃接过暖手宝,按一下开关,红灯没亮,没电了。“没电了,”他说。

      “啊,”苏婉清说,“我忘了充电。那你回家再充,现在先捂着,有余温。”

      “车里不是充着吗?”林素心突然说。

      “对,”苏婉清说,“在车里。那我回去拿,”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算了,你们先上车,到车上就有电了。素心你坐我的车。”

      “等等,”林素心叫住她,“你风衣带子拖地了,沾上泥了。”

      “哦,”苏婉清低头看,“没事,回去洗。”

      两个母亲站在一起,一个穿着白大褂配牛仔裤拖鞋,一个穿着风衣配运动鞋。她们靠在车边,聊着天。

      “你家的烘干机,”苏婉清说,“上次说的那个轴承,6205的,我带了工具,在后备箱。”

      “修好了,”林素心说,“上次你换的那个,声音小多了,但还是有点响,像蚊子叫。”

      “那就好,”苏婉清说,“下次再响就叫我。”

      她们聊着这些,语气平淡。夏星燃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右手还握着沈砚辞的左手,暖手宝在两人掌心之间,凉凉的。

      “手冷不冷?”夏星燃问沈砚辞。

      “冷,”沈砚辞说,“暖手宝是凉的。”

      “我妈忘了充电,”夏星燃说,“回家充。现在先捂着。”

      他们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司机发动引擎,车缓缓驶离校门口。透过车窗,他们看见两个母亲还没回来,林素心在车里弯腰找东西,苏婉清在回微信。

      车开得很慢,因为校门口堵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

      “暖手宝还凉着,”夏星燃说,“充电器在哪?”

      “我妈说在手套箱里,”沈砚辞说,声音很轻,“或者后座,你找找。”

      夏星燃用另一只手去摸,摸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充电器,还有一根香蕉,已经黑了。他掏出充电器,插上暖手宝,红灯亮了,开始闪烁。

      “亮了,”他说,“等十分钟就热了。”

      “嗯,”沈砚辞说,眼睛闭着,“到了叫我。”

      车继续开。夏星燃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他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数过去,数到第七棵时,绿灯亮了,车启动,他没数完。

      车突然刹了一下,司机骂了句“靠,电动车”,夏星燃往前倾,手从沈砚辞手里滑出来,又握回去。他发现两人的手黏在一起了,因为出汗,掌心贴着掌心,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声音。

      “黏住了,”夏星燃说,“手汗。”

      “嗯,”沈砚辞说,没睁眼,“别动,就这样。”

      夏星燃没动,但暖手宝在两人手心里越来越热,烫得手心发痒。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发现沈砚辞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的颠簸轻微晃动,嘴角有一点口水,要流下来,又没流。

      夏星燃看着那点口水,没擦。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数梧桐树,数到第十二棵时,车停了。

      “到了,”司机说,“粉店门口。”

      夏星燃转头看沈砚辞,那人还在睡,嘴角那点口水终于流下来了,滴在衣领上,深色的点。他伸手推他,“到了,”他说,“醒醒。”

      沈砚辞睁开眼,迷迷糊糊,“到了?”他问,“暖手宝热了吗?”

      “热了,”夏星燃说,把暖手宝从两人手里拿出来,确实很烫,“下车吧。”

      沈砚辞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轻微颤抖,但幅度很小。“还抖,”他说,“但没那么酸了。”

      他们下车,夏星燃突然回头,“等等,”他说,“你热敷包呢?”

      沈砚辞摸手腕,空的,“忘车上了,”他说,“在座位旁边。”

      “我去拿,”夏星燃说,转身回车里,弯腰去捡那个棕色的布包,布包已经凉了。他拿出来,递给沈砚辞,“拿着,别丢了,还要还我妈。”

      “嗯,”沈砚辞接过,布包是凉的,表面粗糙,“走吧。”

      他们走进粉店,老板娘正在蒸粉,蒸汽冒出来,白茫茫的。夏星燃点了两份卷筒粉,加蛋,“多放酱,”他说。沈砚辞坐在桌边,右手还敷着那个凉了的布包,左手放在桌上,手指轻微颤抖,敲打着桌面,哒哒,哒哒哒,没有节奏。

      夏星燃坐下来,看着他的手,“还抖?”他问。

      “还抖,”沈砚辞说,“一直抖。但饿了。”

      “那就吃,”夏星燃说,“吃完再抖。”

      粉端上来,热气腾腾,沈砚辞用左手拿筷子,右手还敷着布包,不方便。他试着用左手夹粉,夹不起来,粉皮太滑。夏星燃看着他,伸手,夹起一条粉,递到他嘴边,“张嘴。”

      沈砚辞张嘴,咬断,嚼了三下,咽下去。“烫,”他说,“但好吃。”

      “那就吃,”夏星燃说,“慢慢吃,不着急。”

      他们坐在粉店里,吃着卷筒粉,沈砚辞的右手还敷着那个凉了的布包,左手拿着筷子,手指偶尔颤抖,夹不稳粉,夏星燃就帮他夹。店外有电动车经过,按喇叭,声音刺耳,但店里很暖和,蒸汽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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