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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水隙 ...


  •   期末考结束的铃比平常晚了十五分钟。夏星燃把铅笔盒里的东西倒出来,又装回去,橡皮擦卡住了,他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一点灰色橡皮屑。教室里椅子拖动的声音很响,后排有人在踢桌子,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走了。”陈雨桐站在后门喊,书包带子在肩膀上一边长一边短。

      “等会儿。”夏星燃应了一声,手里还在摆弄那支没墨的签字笔。笔杆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还剩一点墨水,在笔尖那里 hanging,但就是下不来。他甩了晃,墨水往前涌了一点,又缩回去。

      沈砚辞坐在旁边,正在把试卷往书包里塞。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右手一直在抖,把纸页对齐的时候,边缘总是对不准,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试了好几次,他把试卷折成三折,塞进侧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一角白色的纸。

      “你不去食堂?”夏星燃把笔扔进笔袋,拉链拉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去。”沈砚辞说,右手插进羽绒服口袋,“人多。”

      “那去后山。”夏星燃背上画板,带子勒进肩膀,他调整了一下,“栖梧亭。”

      “现在?”

      “两点才开家长会。”夏星燃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有道裂痕,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沈砚辞没说话,左手扶着桌沿站起来。他的膝盖撞在抽屉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反应,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右手在抖,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抓住空气。

      他们走出教室,走廊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土腥味。夏星燃走在前面,下楼梯的时候,手扶着栏杆,金属是冰凉的,粘手。他听见沈砚辞的脚步声在后面,一步一顿,不重,但很实在。

      出了致知楼,阳光很白,但没什么温度。夏星燃眯起眼睛,看见中心广场的水池里飘着几片落叶,水面暗绿,倒映着灰白的天空。风从水面刮过来,带着湿冷的腥气,吹得夏星燃额发乱飞,扫到眉毛上,痒。他腾出一只手去拨,画板差点滑下来。沈砚辞伸手扶了一把,手指在木框上短暂停留,很快收回,插回裤兜。

      “冷。”沈砚辞说,呼出一团白气,很快散了。

      “你穿那么厚还冷。”夏星燃说,但他也把手插进了口袋。口袋里有一团纸巾,是早上擦桌子用的,皱巴巴的,还有余温,但很快就凉了。

      他们穿过广场,走向后山。入口的石阶上晒不到太阳,阴面,石缝里长着青苔,现在青苔上挂着水珠,是昨晚的露水,像长了一层湿漉漉的绒毛。夏星燃踩上去,鞋底打滑,他扶住旁边的树干,树皮糙的,有裂纹,嵌着去年的枯叶,摸上去湿漉漉的,像泡发的木耳。

      “滑。”夏星燃说,回头看了眼沈砚辞。

      沈砚辞站在第一级台阶下,没动。他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悬在半空,手指在轻微颤抖。他试着抬起左脚,踩在台阶上,鞋底蹭过湿滑的青苔,发出咯吱一声,像踩在烂菜叶上。

      “扶着树。”夏星燃说。

      “树脏。”沈砚辞说,但还是伸手抓住了树干,左手。右手依然悬着,手指弯曲,像是在捏一个无形的球。树干上的水渍渗进他的掌心,凉的,黏的。

      他们往上走。石阶一共三十七级,夏星燃数到第十五级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听见沈砚辞的呼吸声变重了,在后面,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累了?”夏星燃问。

      “没有。”沈砚辞说,但他停在原地,左手还抓着树,“歇会儿。”

      夏星燃走下来两级,站在沈砚辞旁边。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枯叶腐烂的味道,还有一股土腥气,湿重的,像要钻进骨头缝里。沈砚辞的右手从空中收回来,插进口袋,布料鼓起一块,形状不规则,随着脉搏跳动。

      “你手别老插口袋。”夏星燃说,“越插越潮。”

      “抖。”沈砚辞说,声音很轻,“在外面看着烦。”

      “我不烦。”夏星燃说,但他没看沈砚辞的手,而是看着石阶上的青苔。青苔被踩扁了,渗出深绿色的汁液,混着泥水,在石阶上留下黑色的痕迹。

      他们站了大概两分钟。沈砚辞的呼吸平稳下来,白气不再那么浓。他抽出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是湿的,“走吧。”

      走到第二十二级台阶,沈砚辞突然停下来。他的右腿麻了,像有千万根针在扎,是刚才站着不动,血不流通。他试着抬腿,抬不起来。

      “麻了。”沈砚辞说,声音有些哑。

      “哪条?”

      “右腿。”

      夏星燃往下走了一步,站在沈砚辞面前,背对着他,半蹲下来。“上来。”

      “不用。”沈砚辞说,“等等就好。”

      “上来。”夏星燃又说了一遍,肩膀往后顶了顶,碰到沈砚辞的胸口,“你单脚跳更慢,家长会要迟到了。”

      沈砚辞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搭在夏星燃肩上。夏星燃抓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拽,沈砚辞的身体前倾,趴在了夏星燃背上。夏星燃双手往后伸,兜住沈砚辞的大腿,用力,站了起来。

      沈砚辞比想象中重。羽绒服蓬松,占地方,但压下来是实的。夏星燃往前倾了倾,调整重心,画板在胸前晃了一下,木框撞到沈砚辞的膝盖。

      “画板。”沈砚辞说。

      “知道。”夏星燃说,往上颠了颠,让沈砚辞滑上来一点,“你手别勒我脖子。”

      沈砚辞的右手原本环在夏星燃颈前,闻言松了松,但手指还在抖,隔着衣领,能感觉到那震颤。他把手移到夏星燃肩膀上,指尖按着锁骨上方凹陷处,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

      夏星燃继续往上走。石阶很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抬另一只脚。沈砚辞的呼吸喷在他耳后,带着豆浆的味道,他们早上都喝了豆浆,甜的。呼吸是热的,但风一吹,后颈立刻凉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沉吗?”沈砚辞问,声音从夏星燃头顶上方传来。

      “沉。”夏星燃说,“你该减肥了。”

      “我没胖。”沈砚辞说,右手在夏星燃肩膀上收紧了一点,指甲陷进布料,“是你没劲。”

      “我有劲。”夏星燃说,但确实喘得有点急,“你手别抖,痒。”

      “止不住。”沈砚辞说,右手确实在抖,频率很快,通过掌心传到夏星燃的锁骨,“你自己抖不抖?”

      “不抖。”夏星燃说,但他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微微发颤,是负重爬台阶的正常反应,“我稳得很。”

      走到第三十级台阶,夏星燃停下来,喘了口气。沈砚辞的重量压在背上,肺叶被压缩,吸气很费力。他看见旁边的石壁上有一道划痕,是以前的人用刀刻的,歪歪扭扭,像个“正”字,但最后一横没有。

      “有人刻字。”夏星燃说。

      “什么字?”沈砚辞问,他没低头,下巴搁在夏星燃头顶,视线被挡着。

      “不知道,看不清。”夏星燃说,继续往上走。

      最后几级台阶,夏星燃数着数,十七,十八,十九,数到三十七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跪下去。他抓住旁边的护栏,铁栏杆冰冷,粘手,湿漉漉的。沈砚辞的身体往前冲,右手本能地收紧,勒住了夏星燃的脖子。

      “松手。”夏星燃咳嗽了一声,“勒死了。”

      沈砚辞松了力道,但没完全放开,“你滑了。”

      “知道。”夏星燃站稳了,继续走,“到了。”

      到了平地上,夏星燃没立即放下沈砚辞。他喘着气,背上的重量压着他,他不想动,就那么站着。沈砚辞也没说要下来,他的右手还搭在夏星燃肩膀上,手指偶尔抽搐一下,但幅度小了,可能是累了。

      “放我下来。”过了大概半分钟,沈砚辞说。

      “哦。”夏星燃弯腰,双手松开,沈砚辞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在地上,右腿还在麻,踉跄了一下,扶住了石桌。

      栖梧亭的柱子上贴着褪色的对联,红纸被雨水泡成了粉色,字看不太清,边缘卷起来,像泡发的纸片。亭子里有风,穿堂风,比外面还冷,湿冷的,带着泥土味。夏星燃走到石桌边,把画板靠在柱子上,木框和水泥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辞。沈砚辞正在揉右腿,弯着腰,右手在膝盖上按压,手指还在抖,按不准位置,在膝盖骨周围画圈。

      “还麻?”夏星燃问。

      “麻。”沈砚辞说,“像有蚂蚁爬。”

      “走走就好了。”夏星燃说,他走到石桌边,用手指去抹桌面上的水膜。水很凉,但不是冰,只是极凉的水,指腹立刻被刺了一下。他缩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布料吸了水,留下深色的痕迹。

      沈砚辞直起身,绕着石桌走了一圈,走到第三块石板那里,停下来。石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北角延伸到中心,裂缝里积着水,是前几天的雨水渗进去的,水面平静,没有结冰,但触手极凉。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是樟树叶,褐色的,边缘腐烂,卡在两道石棱之间。

      “积水了。”沈砚辞说,右手悬在裂缝上方,没有碰,“你看这水面,一动不动的。”

      夏星燃凑过去看。裂缝里的水确实静止,像一块嵌在石缝里的玻璃,暗绿色的。他伸出手指,按在水面上,按实了,数到三,然后抬起来。指腹粘着一层水,很快又干了,留下红色的印子,是冻的。

      “凉。”夏星燃说。

      “比刚才的栏杆还凉。”沈砚辞说,他也伸出手指,悬在水面上方,手指在抖,导致指尖在空气中画着极小的圈。他碰了一下水面,迅速缩回,“嘶,真凉。”

      夏星燃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纸巾,展开,擦了擦鼻子。纸巾有点硬,擦得鼻子疼,而且纸是湿的,越擦越湿。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裂缝里,纸团落在水面上,浮在那里,白色的,很显眼。

      “扔垃圾了。”沈砚辞说。

      “等会儿一起捡。”夏星燃说,“现在不想动。”

      他们并肩靠在石桌边,肩并着肩,羽绒服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夏星燃的右肩挨着沈砚辞的左肩,隔着厚厚的羽绒布料,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比空气热一点,但也在散失。

      “家长会你坐哪?”夏星燃突然问。

      “不知道。”沈砚辞说,“应该是后排吧,上次坐后排。”

      “我妈肯定坐前排。”夏星燃说,“她喜欢坐前面,记笔记。”

      “我妈喜欢坐角落。”沈砚辞说,“靠近门,好提前走。”

      “提前走去哪?”

      “买菜。”沈砚辞说,“或者去修东西。她说教室椅子太潮,坐着腰疼。”

      夏星燃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看见石桌裂缝里的水面在轻微晃动,不是风吹的,是远处有学生跑过,地面震动,传到石缝里,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纸团吸了水,开始变软,颜色变深,慢慢地沉下去,一点点,一点点,最后停在水面下,悬浮着,不动了。

      “沉了。”沈砚辞说。

      “嗯。”夏星燃说,“泡发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节奏很慢。陈雨桐从亭子东侧的小路转出来,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热气把塑料袋内侧熏得模糊了,但很快又凝成水珠。

      “你们真在这儿。”陈雨桐说,走到亭子里,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包子是热的,接触冰凉的桌面,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

      “不吃。”夏星燃说,“腻。”

      “那我自己吃。”陈雨桐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馅是青菜和香菇,油从嘴角流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你们在干嘛?”

      “看水。”夏星燃说。

      “水有什么好看的。”陈雨桐说,凑过来看裂缝,“哟,还真有积水。这得泡多久了?”

      “好几天了。”沈砚辞说。

      “不下雨也干不了,”陈雨桐说,嚼着包子,“南宁这鬼天气,冬天比夏天还潮。我靠这包子皮软了,被水汽泡的。”她把手里的包子转了个方向,从另一边咬,“家长会你们爸妈来吗?”

      “来。”夏星燃说。

      “我妈不来,我爸来。”陈雨桐说,“我妈去外婆家了。我爸更烦,话多。”

      她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包子,把塑料袋揉成一团,瞄准垃圾桶扔过去,没扔准,掉在地上,滚到亭柱旁边,沾了泥水。她也没去捡,就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山被雾气罩着,灰蒙蒙的。

      “我画会儿画。”陈雨桐说,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坐在石凳上。石凳很湿,她跳了一下,但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裤子后面很快湿了一片,深色的,“你们别动,我画那棵树。”

      她指的是亭外的一棵樟树。

      “我们不走。”夏星燃说。

      陈雨桐开始画,铅笔在纸上摩擦,沙沙沙,但声音发闷,因为空气湿度大。夏星燃和沈砚辞站在石桌边,继续看水。水面很平静,但偶尔有气泡从石缝深处冒出来,咕嘟一声,破了。

      “有气泡。”夏星燃说。

      “石头在呼吸。”沈砚辞说。

      “石头不会呼吸。”

      “那就是水在流。”沈砚辞说,右手悬在水面上方,手指自然下垂,指尖离水面还有十厘米。那只手还在抖,但幅度很小,只是手指在轻微抽搐。夏星燃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也悬在水面上方,靠近沈砚辞的手,距离五厘米,没碰。

      两人的手悬在水面上方,都在微微颤抖,夏星燃是因为冷,沈砚辞是因为习惯。他们的手指在空气中画出相似的轨迹,不规则的,细小的圆圈。

      “抖得一样。”夏星燃说。

      “不一样。”沈砚辞说,“你抖得慢。”

      “频率不同。”夏星燃说,“你快,我慢。”

      陈雨桐在画画,没抬头。风继续吹,樟树的叶子继续摇晃,滴下水珠,滴答,滴答。

      握了大概五分钟,夏星燃的手心出汗了,黏黏的,和沈砚辞的手背粘在一起。他松开一点,调整姿势,又重新握住。沈砚辞的手不再那么凉了,被捂热了,抖动的幅度也小了一些,但依然有那种细微的震颤,像脉搏,但比脉搏快。

      “家长会要开始了。”陈雨桐突然说,合上速写本,站了起来,裤子后面湿了一片,深色的,“走了。”

      “嗯。”夏星燃说,但没有立即松开手。

      沈砚辞也没有抽回手。两人又握了大概十秒,然后同时松开,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还在微微颤抖,但各自抖各自的,恢复了原来的频率。

      “走吧。”夏星燃说,拿起画板,背上。画板背面沾了水汽,湿的。

      沈砚辞把右手插进口袋,但马上又拿出来,因为口袋里太潮,会让手更难受。他垂着手,跟在夏星燃后面,走下石阶。

      下山的路上,石阶上的青苔更湿了,因为雾气上升,石阶表面凝结了一层水膜,比上山时还滑。夏星燃走在前面,沈砚辞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两级台阶。走到第十五级时,沈砚辞又滑了一下,这次没抓夏星燃,而是抓住了旁边的护栏,铁栏杆冰冷,粘手,湿漉漉的。

      “慢点。”夏星燃回头说。

      “知道。”沈砚辞说,松开护栏,继续往下走。手掌心里全是铁锈味和湿气。

      他们走到平地上,阳光照在身上,比亭子里暖和多了,但还是湿冷的。夏星燃的鼻子有点痒,他揉了揉,打了个喷嚏,鼻涕流出来,他用手背擦了,然后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背是湿的,裤子也是湿的,越蹭越湿。

      “恶心。”沈砚辞说。

      “没纸。”夏星燃说,“你带纸了吗?”

      “没有。”沈砚辞说,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我手也脏。”

      他们走回教学楼,脚步很慢,因为时间还够,离家长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走到致知楼前,夏星燃停下来,把画板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屏幕上的裂痕把数字切成了两半,但还是能看清:13:45。

      “还早。”夏星燃说。

      “嗯。”沈砚辞说,站在旁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轻微颤抖,但幅度很小,像是累了。

      “手还抖?”夏星燃问。

      “抖。”沈砚辞说,“但是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夏星燃说,他伸出手,不是去握沈砚辞的手,而是去拍他肩膀上的灰。沈砚辞的羽绒服肩上有片枯叶,夏星燃把它拿掉,叶子是湿的,捏在手里软绵绵的,像块抹布。他扔掉叶子,叶子落在地上,粘在地上,不动了。

      “走了。”夏星燃说,拿起画板,走向楼梯口。

      沈砚辞跟在后面,右手插进口袋,走了一步,又拿出来,垂着。他手里沾了叶子上的水,湿的。他们走进教学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咚,咚,咚,节奏缓慢,不重,被湿气吸收了一部分。

      走到302教室门口,夏星燃停下来,回头看了眼沈砚辞。沈砚辞也停下来,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或者等什么。

      “家长会见。”夏星燃说。

      “嗯。”沈砚辞说,右手放下,垂在身侧,“家长会见。”

      夏星燃转身走进教室,把画板放在最后一排的桌腿旁。沈砚辞走进来,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桌面上,右手放在桌下,左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哒,哒,哒,没有节奏,被桌面的湿气吸收,声音发闷。

      教室里陆续有家长进来,脚步声杂沓,带着外面的湿气,地面很快变得潮湿,脚印一个个印在水磨石地面上,又慢慢蒸发。林素心走进来的时候,夏星燃抬头看了一眼,他妈手里拿着保温杯,穿着白大褂,大概是直接从医院过来的,白大褂下摆还沾着一点水渍,是洗手时溅上的。沈砚辞没抬头,他的右手从桌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还在抖,但他用左手按住手腕,压住那股震颤。

      “手怎么了?”林素心走过来,看见沈砚辞的动作。

      “没事。”沈砚辞说,“有点冷。”

      “我看看。”林素心放下保温杯,伸手握住沈砚辞的右手,三指搭在脉搏上。沈砚辞的手在她掌心里抖了一下,但幅度很小。林素心按了一会儿,松开手,“紧张?”

      “有点。”沈砚辞说。

      “考完试了,紧张什么。”林素心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热敷贴,递给沈砚辞,“贴上,手腕暖和了就不抖了。”

      “谢谢阿姨。”沈砚辞接过热敷贴,撕开包装,贴在右手腕上,正好盖住那道疤痕。热敷贴开始发热,皮肤感觉发麻,然后变得温暖,肌肉松弛下来,颤抖的幅度明显减小了。

      夏星燃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翻开试卷,看见最后一道大题,空白,没写。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画到第三个的时候,笔芯断了。

      沈砚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不再颤抖,或者说不那么明显了。夏星燃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坐着,等待家长会开始,等待时间像水一样慢慢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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