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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指隙 ...


  •   吊扇在转。两圈快,一圈慢,第三圈卡一下,发出钝响。夏星燃盯着那个吊扇看了很久,数到第十七圈的时候数乱了,因为有一片粉笔灰从黑板上飘下来,落在他鼻尖上,痒。他抬手去揉,手肘撞在桌沿,疼。那片灰没落在地上,飘到了陈雨桐的头发上,粘在她发梢分叉的地方,像一粒头皮屑。

      教室里趴倒大半。陈雨桐坐在第三排,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披散,遮住半只耳朵。她的呼吸声很重,带着鼻音,偶尔抽一下。夏星燃盯着她的后背看,看着她校服后领上那圈发黑的汗渍,看着她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旁边李昀的座位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一根一根竖着,在从窗户缝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摇晃。

      沈砚辞没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握着一支笔,但笔帽没拔,就那么握着,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敲击,哒,哒,哒,跟着吊扇的节奏,但又没完全跟上。他的左手放在桌肚里,手里攥着一团纸巾,是刚才擦汗用的,现在攥湿了,在手里捏成一团,湿得能挤出水来,但他没挤,就那么攥着,手指偶尔收紧,纸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夏星燃侧过头看他。沈砚辞的侧脸对着窗户,午后的阳光斜着切进来,把他鼻梁上那层细小的汗毛照得发亮,也把校服领子上的那滴油渍照得发亮。他的眼皮半垂着,没完全闭上,也没完全睁开,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看。那是上一届学生留下的,用刀刻的,像是个“早”字,但最后一竖歪了。

      “手还抖?”夏星燃问,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

      沈砚辞没转头,眼睛还盯着那个划痕。“嗯。”他说,声音也很轻,带着点鼻音。

      夏星燃把右手从桌面上拿下来,垂到桌下。他的手掌摊开,悬在膝盖中间,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是刚才趴着手臂压出来的,现在悬在空中,汗慢慢干了,皮肤发紧。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里嵌着一点蓝黑的墨水,是上午写字蹭的,洗不掉。

      沈砚辞的左手从桌肚里抽出来,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到桌下。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右手在抖,虽然左手不抖,但他怕动作大了惊动前排的人,也怕手肘碰到桌肚里的书包,发出响声。他的手指碰到夏星燃的椅腿,铁的,冰凉,他缩了一下,手指蜷起来,然后继续往前移,碰到夏星燃的裤腿,棉布粗糙,隔着裤子能感受到里面大腿的温度。

      他停在那里,指尖贴着布料,停了两秒,或者三秒。然后继续往上滑,滑到膝盖,骨头硬硬的,顶在布下。他绕过去,往旁边移,碰到夏星燃的手背。

      夏星燃的手背是热的,干燥的,有层薄薄的汗毛,摸起来像砂纸,但比砂纸软。

      两只手在桌下相遇。沈砚辞的手是凉的,指尖尤其凉,但掌心是温热的,还有点湿,是刚才攥纸巾攥的。夏星燃的手是热的,干燥的,但接触到沈砚辞的指尖后,也开始变湿。沈砚辞的手在抖,细微的震颤从皮肤下面传上来,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

      夏星燃的手翻过来,手心向上,去接那只手。沈砚辞的手落下去,摊在他掌心里,手指张开,微微颤抖。夏星燃的手指收拢,握住那只手,不是一下子握紧,是一点一点收拢,先是指尖碰到,然后是指腹,然后是掌根,最后完全合拢。过程很慢,用了大概十秒,他能感觉到沈砚辞的手在他掌心里跳,随着他每一次收拢而跳一下。

      沈砚辞的手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抖得更厉害了。夏星燃加了一点力,握实了,不让他逃,但也不捏疼他,就是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麻。”沈砚辞说,声音轻,带着点抱怨。

      “哪麻?”夏星燃问,眼睛看着黑板,黑板上还留着上午数学课的板书,最后一道题没擦,是个函数图像。

      “手腕。”沈砚辞说,“别那么用力,筋抽着。”

      夏星燃放松了一点,但还握着,只是力道轻了。沈砚辞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腕转了个角度,让那道疤痕——横在手腕上方两厘米处,白的,凸起来——贴在夏星燃的虎口上。疤痕的组织比周围皮肤光滑,没毛孔,温度比周围皮肤热一点。

      两人就这么握着,在桌下。吊扇继续转,咔,咔,咔。陈雨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被椅腿下垫的破抹布吸收一半。她的头发从臂弯里滑出来,遮住了半张脸,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一点牙齿。

      夏星燃的右手开始酸。姿势别扭,手在桌下,肩膀拧着,右肩胛骨顶在椅背上,疼。他想调整姿势,但一动,手就要滑出来,于是就这么酸着,握着。他的拇指在沈砚辞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没有目的,就是无聊,摸到手背上的骨头,突出的关节。

      “你指甲该剪了。”沈砚辞说,声音很轻。

      “嗯?”夏星燃转头看他,但头只转了一半。

      “你拇指指甲,”沈砚辞说,“划得我疼。”

      夏星燃停下拇指的动作,看了看自己的拇指指甲,确实有点长,边缘有白色的月牙。他把拇指收回去,贴着食指,不再摩挲,只是握着。

      沈砚辞的手指在夏星燃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哒。夏星燃回敲了一下,哒。然后沈砚辞敲了两下,哒哒。夏星燃敲了三下,哒哒哒。没有规律,就是乱敲,像两个无聊的人在雨棚下等雨停。

      时间过得很慢。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的右上角移到右下角,照在沈砚辞的桌角上,把他放在那里的橡皮照得发白。一只苍蝇飞过来,停在橡皮上,搓了搓前腿,又飞走了。

      夏星燃数吊扇的圈数,数到第三十二圈的时候,沈砚辞的手收紧了一下,指甲嵌进夏星燃的掌心,不疼,就是有点痒。夏星燃转头看他,沈砚辞的眼睛还盯着那个划痕,但睫毛在颤,频率很快。

      “怎么了?”夏星燃问。

      “没事。”沈砚辞说,“就是……”他没说完,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轻轻的吸气。

      夏星燃没追问,转回头,看着黑板。他的左手在桌下与沈砚辞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像涂了一层糨糊,干不了,也擦不掉。他试着动了一下小指,沈砚辞的小指也跟着动了一下。

      “热。”沈砚辞说,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

      “嗯。”夏星燃说,但他没松手,反而握得紧了一点。

      “你手心全是汗。”

      “你也是。”

      “黏得像粽子糖,那种黏牙的。”

      夏星燃想起那种粽子糖,绿色的,用粽叶包着,黏在牙上,得用舌头舔很久才能舔下来。现在他们的手就像那样,黏在一起,分不开,也不想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吊扇又转了几圈。夏星燃走神了,在想晚上吃什么,食堂三楼的卷筒粉还有没有,或者去吃酸野,但酸野太辣,沈砚辞吃不了辣。

      前排的陈雨桐坐起来,动作很快,像是从梦里惊醒。夏星燃没松手,但手指僵住,停止所有小动作。沈砚辞的手也僵了,抖停止,肌肉绷得死紧。陈雨桐揉着眼睛,回头看向他们,头发乱蓬蓬的,遮住半只眼睛,眼神迷茫,显然还没完全醒。

      “几点了?”她问,声音沙哑。

      “不知道。”夏星燃说,声音正常,但有点干,他咽了口唾沫。

      陈雨桐转头看墙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她说,然后打了个哈欠,转回去,从抽屉里掏出一包饼干,撕开包装,开始吃,咔嚓咔嚓,声音很响。

      夏星燃松了口气,手指重新放松。沈砚辞的手也软下来,重新开始抖,比之前更厉害,像是要把刚才憋住的补回来。夏星燃用指甲在沈砚辞掌心轻轻划了一道,从左到右。沈砚辞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要抓什么,但没抓住,又张开。

      “下午家长会。”沈砚辞说,声音很轻。

      “嗯。”

      “你爸来还是你妈来?”

      “我妈。”夏星燃说,“她穿白大褂来,直接从医院过来,没换衣服。”

      “我妈也来。”沈砚辞说,“她说要坐最后一排,靠近门,好溜出去买菜,五点半菜市场打折。”

      “我妈坐前排。”夏星燃说,“第三排,正中间,她提前半小时来占座,用书包占。”

      “记什么?”

      “记老师说的废话。”夏星燃说,“比如‘同学们很有潜力’,‘希望家长配合’,这种。记满满一本,回去给我爸念,我爸就听着,边听边看电视。”

      沈砚辞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带出一股豆浆的味道。他的手指在夏星燃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用指甲,从下往上。夏星燃也挠了他一下,两人就在桌下互相挠手心,很轻,不重,就是无聊,找点事做。

      挠了一会儿,夏星燃的手腕酸得受不了,姿势太别扭,像拧麻花。他试着把手翻过来,变成他在上面握着沈砚辞,但空间太小,椅腿挡着,他动不了,手腕被别住,疼。他放弃了,就那么握着,酸着,疼着。

      “手麻了。”夏星燃说,声音有点颤。

      “哪只?”

      “左手。”

      “松开一下?”

      “不。”夏星燃说,“松开就冷了,像冰块。”

      沈砚辞没说话,手指在夏星燃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哒。

      预备铃响了,远远的,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闷闷的。教室里的人开始动了,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

      该松手了。

      夏星燃没动,沈砚辞也没动。两人就那么握着,又呆了一分钟,或者两分钟。沈砚辞的手指先松了,一根一根抽离,很慢,最后指尖擦过夏星燃的掌心,痒,然后彻底分开。

      夏星燃的手悬在桌下,掌心向上,手指还保持着弯曲的姿势,里面全是汗,空落落的。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擦了一把,又一把,汗水渗进布料,留下深色的痕迹。

      沈砚辞的右手回到桌面上,放在练习册旁边,还在轻微地抖,幅度比午休前小了,但还在抖。那道疤痕朝向夏星燃,白的,反光。他用左手去揉右手手腕,揉了揉,颤抖减轻了一些。

      “走了。”夏星燃说,声音有些哑。他把桌上的A3速写纸折成四折,塞进书包。

      沈砚辞把化学书合上,那支没墨的签字笔滚到桌肚深处。他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夏星燃背起画板,带子勒进肩膀,他调整了一下。

      他们走出教室,走廊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土腥味。夏星燃走在前面,下楼梯的时候,手扶着栏杆,金属是冰凉的,粘手。沈砚辞走得很慢,因为刚才趴久了,腿麻。

      “去食堂?”夏星燃站在楼梯口,回头等沈砚辞。

      “嗯。”沈砚辞说,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扶着楼梯扶手。

      他们并肩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咚,咚,咚。夏星燃数到第十七阶,左脚鞋带松了,他踩在鞋带上,身体前倾,右手抓住了沈砚辞的胳膊。

      “慢点。”沈砚辞说。

      “鞋带。”夏星燃单脚站着,系鞋带,打了个死结,手指因为刚才握太久,有点僵。系完直起身,额头差点碰到沈砚辞的下巴,距离很近,能闻到呼吸里的豆浆味。

      沈砚辞没后退,只是睫毛动了一下,“红了。”

      “嗯。”夏星燃摸摸额头,“压的,一会儿就消了。”

      到了食堂三楼。人不多,靠窗的隔断空着,他们走过去坐下。沈砚辞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右手抽出来,悬在半空,指尖还在轻微颤抖,敲打桌面,哒哒,哒哒哒。

      夏星燃去窗口买了两杯豆浆,纸杯烫手,递给沈砚辞一杯。沈砚辞接过,双手捧着,手指在杯壁上颤抖,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他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的,后面有点糊味。

      “下午家长会,”夏星燃说,“你坐哪?”

      “不知道。”沈砚辞说,“后排吧,上次坐后排,靠墙,可以靠着睡觉,墙上有暖气。”

      “我妈肯定坐前排。”夏星燃说,“第三排,正中间,她提前半小时来占座。”

      他们喝着豆浆,看着窗外。中心广场的喷泉停了,水面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有麻雀落在池边,啄食面包屑,啄一下,抬头看看四周,再啄一下。

      “寒假去青秀山?”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转头看他,嘴里还含着一口豆浆,腮帮子鼓着。

      “我妈昨天说的,”夏星燃说,“问要不要两家一起去。她说你手抖,泡温泉好,放松肌肉。”

      “我手抖不能泡温泉,”沈砚辞咽了豆浆,舔了舔嘴唇,“热水一泡,抖得更厉害,像电动牙刷,嗡嗡的。”

      “那爬山。”夏星燃说。

      “爬山腿酸。”沈砚辞说,“而且我喘,肺活量小。”

      “我背你。”夏星燃说。

      沈砚辞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低头喝光豆浆,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没扔准,掉在地上,滚到夏星燃脚边。

      “歪了。”夏星燃说,弯腰捡起纸杯,扔进垃圾桶。

      “手抖。”沈砚辞说,右手在桌面上摊开,手指还在颤,“瞄不准。”

      “知道。”

      他们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夏星燃走在前面,沈砚辞跟在后面,隔着半步,右手插在裤兜里,但马上又拿出来,垂着,指尖还在轻微颤抖,敲打大腿外侧。

      教室在四楼,他们爬上去,楼梯间的灯坏了,一闪一闪。夏星燃数台阶,数到第二十四阶,灯灭了,黑了两秒,又亮了。沈砚辞在这两秒的黑暗里,伸手抓住了夏星燃的衣角,手指攥着布料,攥得很紧。

      “黑。”沈砚辞说,声音有点紧。

      “灯坏了。”夏星燃没停,继续往上走,沈砚辞抓着他衣角,跟着往上走。

      到了教室,里面已经有人了,值日生在扫地,扫帚刮擦地面,发出沙沙声。夏星燃走到座位旁,从抽屉里掏出书包,把画板塞进去,拉链拉上。沈砚辞站在旁边,从桌肚里掏出那个蓝色的文件夹,化学笔记,递给夏星燃。

      “这个给你。”沈砚辞说,“复印的,我下午再整理一份,手写。”

      夏星燃接过,文件夹是热的,被沈砚辞的体温捂热了。“不用复印,”他说,“我看这个就行,字大,清楚。”

      “那你也看不完,”沈砚辞说,“五万多字。”

      “慢慢看。”夏星燃把文件夹塞进书包,“反正寒假长,一天看一千字。”

      他们走出教室,走廊的灯已经全亮了,昏黄色的,照着水磨石地面,反射出油腻的光。家长们已经开始陆续来了,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杂沓的,带着外面的冷气。

      夏星燃和沈砚辞站在走廊上,靠着窗台,窗台很凉,贴着大腿。他们看着楼梯口,等各自的家长。

      林素心先上来,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提着帆布袋。她走上四楼,有点喘,扶着栏杆歇了一下,然后看见夏星燃,招了招手。

      “妈。”夏星燃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袋子是沉的。

      “砚辞呢?”林素心问,转头找。

      “这儿。”沈砚辞说,从窗台边走过来,右手垂着,手指还在轻微颤抖。

      “手怎么了?”林素心看着他的手,“还在抖?早上没吃饭?”

      “吃了。”沈砚辞说,“老样子。”

      “下午开完会,我给你看看。”林素心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热敷贴,递给沈砚辞,“现在先贴上,手腕暖和了就不抖了。”

      “不用,”沈砚辞说,“贴上更热,难受。”

      “那拿着,”林素心把热敷贴塞到他手里,“冷了就贴。”

      苏婉清这时候也上来了,穿着一件灰色风衣,腰带没系,垂下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工具包,走得很慢,因为手里还拿着手机,在看微信,差点撞到墙上。

      “婉清,这边。”林素心喊她。

      苏婉清抬头,看见他们,笑了笑,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林素心旁边,挽住她的胳膊。“素心,你坐哪?”

      “前排吧,”林素心说,“第三排,中间。”

      “我坐后排,”苏婉清说,“靠近门,好溜,椅子上次坐得我腰疼。”

      两个母亲站在一起,聊了起来,聊医院的事,聊烘干机,聊南宁的鬼天气。夏星燃和沈砚辞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聊,偶尔对视一眼,但没说话。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家长,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香水、汗味、冷风的味道,混着粉笔灰。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正在调投影仪,屏幕是蓝的,上面写着“高二七班期末家长会”,字是楷体,但投影歪了,往左偏了十度。

      “进去吧。”林素心说,拍了拍夏星燃的背,“放学我在门口等你。”

      “嗯。”夏星燃看着他妈走进教室,坐在第三排正中间,从帆布袋里掏出笔记本,开始记笔记。

      苏婉清也进去了,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把工具包放在地上。她拿出手机,开始回微信。

      夏星燃和沈砚辞站在走廊上,没进去。他们靠在窗台上,肩并着肩,手臂偶尔蹭在一起,羽绒服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冷吗?”夏星燃问,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一团纸巾,皱巴巴的,已经凉了。

      “还行。”沈砚辞说,右手悬在身侧,手指还在轻微颤抖,但他没插兜,就那么垂着。

      “手给我。”夏星燃说,声音很低。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看看四周,把手伸过去,藏在两人身体之间。夏星燃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握住那只手,藏在羽绒服的衣摆下面。

      两只手交扣,十指相扣,疤痕贴着脉搏,汗湿的皮肤摩擦着。沈砚辞的手还在抖,但幅度很小,被夏星燃的手包着,从外面看不出来。

      教室里,班主任开始讲话了,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有些失真。“各位家长,欢迎来参加这次家长会……”她顿了顿,PPT卡住了,拍了拍投影仪,“……这次考试,我们班有两个同学,夏星燃,还有沈砚辞,很有意思……”

      走廊上,夏星燃和沈砚辞对视一眼,都没笑,转开视线,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

      “……一个化学好,一个艺术好,”班主任继续说,“……经常在一起学习,互补性很强……”她顿了顿,“……两个在一起后,成绩都有进步,我是说,在一起学习后,互相帮助,很好……”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笑声。林素心转过头,看向苏婉清,两人对视一眼,笑了笑,点了点头。

      “……寒假马上到了,”班主任说,“建议家长们带孩子出去走走,比如青秀山,现在梅花开了,可以去看看……”

      “梅花开了?”苏婉清突然大声说,盖过了扩音器的声音,“素心,我们去青秀山吧,初三,我带上相机,给孩子们拍照,砚辞手抖,拍照总糊,我得给他拍几张清楚的,留纪念。”

      “行啊,”林素心说,“初二我值班,初四星燃他爸有事,初三正好。”

      “那就初三,”苏婉清说,“我带个垫子,山顶石凳太凉。”

      “我带热水壶,”林素心说,“泡点茶,龙井。”

      两个母亲就这样在教室里讨论起来。走廊上,夏星燃握紧沈砚辞的手,十指交扣得更紧。沈砚辞的手还在抖,但频率慢了。

      “初三。”夏星燃说,声音很轻。

      “嗯。”沈砚辞说,“去爬山,看梅花。”

      “我背你。”夏星燃又说了一遍。

      “嗯。”沈砚辞说,“背我,别摔了。”

      他们就这么站着,手牵着手,听着教室里的家长会继续进行,听着班主任讲成绩分析,听着林素心记笔记的沙沙声。时间过得很慢,像水一样漫过去。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家长们陆续出来,林素心和苏婉清走在最后,还在讨论青秀山的路线,是走南门还是西门。

      夏星燃和沈砚辞松开手,在家长们出来之前就松开了,各自把手插进裤兜,垂着头。

      “走了。”林素心说,拍了拍夏星燃的背,“回家包饺子,韭菜猪肉的。”

      “嗯。”夏星燃说,背起书包。

      “砚辞,”苏婉清说,“晚上吃粉还是吃饭?”

      “饭。”沈砚辞说,“饿了,吃干的。”

      “那回家煮饭。”苏婉清说,提起工具包,挽住林素心的胳膊,“素心,去我家坐会儿?刚买了橙子。”

      “行,”林素心说,“坐半小时,然后回去包饺子。”

      两个母亲走在前面,挽着手。夏星燃和沈砚辞走在后面,隔着两步,右手都插在裤兜里,但偶尔,夏星燃的手会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沈砚辞看见那只手,也把自己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两人的手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指尖相触,然后各自收回,插回裤兜。

      他们走下楼梯,走出南门,风迎面吹来,带着湿气,灰蒙蒙的天。两辆车停在路边,一黑一白,隔着五米的距离。

      “初三见。”沈砚辞说,站在白车旁边,右手扶着车门,手指还在轻微颤抖,敲打着车窗玻璃,哒哒,哒哒哒。

      “初三见。”夏星燃说,站在黑车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摸着那团皱巴巴的纸巾,还有刚才握手时留下的湿意,“你热敷贴拿了吗?”

      “拿了,”沈砚辞说,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热敷贴,晃了晃,“在口袋里。”

      “嗯。”

      他们各自上车,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擎发动。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上云景路,在第一个红绿灯口,红灯亮了,两辆车并排停着,距离三米。

      夏星燃坐在后座,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摊开在膝盖上。手心还是湿的,有汗,也有沈砚辞的汗,混在一起。他把手举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也有一股淡淡的豆浆味。

      他看着手心,掌纹里还留着刚才交扣时的压痕,红色的。他握紧手,又张开,又握紧。

      绿灯亮了。两辆车分别转向,一辆向左,一辆向右。夏星燃的手垂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就是因为刚才握得太久,肌肉累了,抖得像沈砚辞的手,但没那么厉害。

      他把手插回裤兜,摸到那团皱巴巴的纸巾,还有刚才握手时留下的湿意,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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