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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梯 ...


  •   寒假第三天,夏星燃在阳台上晾袜子。南宁的冬天湿得离谱,墙根都在渗水。他把袜子挂在栏杆上,水滴下来,在阳台地面汇成一小摊,积在排水口旁边。

      对面是保利21世家。十七楼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卷起来。夏星燃眯起眼睛看,隔着两栋楼,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垂下来,被风吹得晃。

      “沈砚辞——”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楼间距里散开,被对面的玻璃反射回来,有些变调。

      没有回应。风把水腥味送过来。夏星燃把最后一只袜子挂好,是一只灰色的,袜口松了,他把它抻了抻,搭在栏杆上。袜子滴水,滴答,滴答。

      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道裂痕。他解锁,点开微信,沈砚辞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

      【明天降温。】

      夏星燃打字:

      【在干嘛?】

      发送。他把手机放在栏杆上,看着对面的窗户。等了两分钟,手机震动,沈砚辞回复:

      【看书。】

      【什么书?】

      【化学书。】

      【寒假看化学?】

      【无聊。】

      夏星燃看着那个“无聊”,笑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对面窗户,沈砚辞的脸出现在窗口,很小,只有一个轮廓。距离太远,夏星燃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在挥手,右手,幅度很小。

      夏星燃举起手,挥了挥,动作很大。沈砚辞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在轻微颤抖,像风中抖动的细线。他把手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东西,晃了晃。

      【那是什么?】夏星燃打字。

      【暖手宝。】沈砚辞回复,【没电了。】

      【我过来。】

      【好。】

      夏星燃转身回屋。客厅里,林素心正在看医学期刊,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夏松柏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妈,我去沈砚辞家。”夏星燃说,从玄关架子上抓了一件外套。

      “嗯,”林素心头也没抬,“带伞,可能要下雨。”

      “没雨。”

      “带着。”

      夏星燃从鞋柜旁的伞架上抽了一把折叠伞,黑色的,很重。他塞进书包侧袋,拉开门,风灌进来,带着湿气。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推开了楼梯间的门。防火门很重,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呻吟。楼梯间没有暖气,比外面更冷,墙壁是水泥的,渗着水珠,在墙根积成一片潮湿的痕迹。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照出空气中飘浮的灰尘。

      夏星燃开始下楼。每层都长得一样,他数着数着就忘了,干脆不数,只顾着踩实台阶。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走到膝盖发酸时,他停下来,靠在墙壁上休息,墙面是冰凉的,透过校服外套刺进肩胛骨,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把手机塞回口袋。

      继续下楼。走到一楼,推开防火门,冷风扑面而来。大堂的保安正在擦玻璃,报纸摩擦玻璃发出沙沙声。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夏星燃走出旋转门,青梧路就在面前,路面是湿的,路灯杆上挂着水珠。

      他穿过马路,走到保利21世家门口。这栋楼的门禁比利海亚洲国际更严,大理石门厅,保安穿着制服。

      “找谁?”保安问。

      “1702,沈砚辞。”夏星燃说,声音有些哑。

      保安核对了一下登记簿,放行。金属栅栏发出咔哒一声。夏星燃走进电梯间,大理石地面反光。他没有按电梯,而是推开了旁边的楼梯门。这次是上十七楼。

      楼梯间比对面那栋楼更干净,墙壁是白的,台阶边缘贴着防滑条,黄色的。但同样冷。他的脚步声更响,因为安静。他数着数着又忘了,干脆闷头往上爬。

      走到喘不过气时,他停下来。楼梯间有窗户,是长方形的,对着楼体的缝隙,能看见一线灰色的天空。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没吃完的薄荷糖,早上放在口袋里的,已经有些化了,糖纸粘在一起。他剥开,把糖塞进嘴里,甜味混着薄荷的凉,在舌尖散开。

      手机震动,沈砚辞:【到几楼了?】

      夏星燃回复:【喘口气。】

      沈砚辞:【电梯坏了,在修。】

      【我知道,我走楼梯。】

      【慢点。】

      夏星燃看着那个“慢点”,把糖从左边嚼到右边。他关上窗户,继续上楼。爬到腿软时,他听见上方有脚步声,很轻,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他抬头,看见沈砚辞站在上面的楼梯转角,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毛绒拖鞋,鞋面上沾着一根头发。

      “真走楼梯?”沈砚辞问,声音在楼梯间产生轻微的回音。

      “说了走楼梯。”夏星燃喘着气,继续爬,“你下来接我?”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傻。”沈砚辞转身往楼上走,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上来吧,快到了。”

      夏星燃跟在后面,看着沈砚辞的后颈。家居服的领口有点大,露出后面凸起的颈椎骨,皮肤上有一层细小的绒毛。沈砚辞的右手始终扶着栏杆,但夏星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颤抖,每走几步就收紧一下,像是抓不住。

      到了十七楼,沈砚辞推开防火门,让夏星燃先进。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下陷感。1702号房,沈砚辞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金属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手在抖,钥匙对准锁孔,插了两次才插进去,转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换鞋。”沈砚辞说,推开门。

      玄关很宽。鞋柜是嵌入式的,里面整齐地摆着几双鞋。夏星燃弯腰解鞋带,鞋带打了死结,他用力扯,扯不开。他蹲下来,用指甲去抠那个结,指甲嵌进尼龙绳,绳屑嵌进指甲缝,糙得刮手。

      沈砚辞也蹲下来,左手按住夏星燃的手背,右手去解那个结。他的手指在夏星燃手背上颤抖,温热,有些湿。

      “松了。”沈砚辞说,把死结解开,拉出鞋带,动作很慢,因为手抖,鞋带总是从指间滑脱。他试了三次,才把鞋带完全抽出来。

      夏星燃脱掉运动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热的,地暖。他换上一双蓝色的拖鞋,塑料的,有些硬,边缘有些毛刺,刮得脚后跟发痒。沈砚辞把门关上,反锁,锁舌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我妈在厨房。”沈砚辞说,声音放低了一些,“熬姜汤。”

      “姜汤?”夏星燃问,“你感冒了?”

      “没有,”沈砚辞说,“预防。她说今天湿冷,要驱寒。”

      夏星燃跟着沈砚辞走进客厅。客厅很大,落地窗对着青梧路,正好能看见对面的利海亚洲国际。窗帘是米白色的,半拉着,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形成长方形的光斑。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的,有几个靠垫,堆在一起,有些歪。

      夏星燃走到落地窗前,没坐。他站在窗前看对面,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见自己家阳台,栏杆上挂着他的袜子,湿漉漉的,往下滴水。他甚至能看见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在晃动。

      “真近。”夏星燃说,“扔个石头都能砸到。”

      “抛物线违法。”沈砚辞说,走到他身边,右手插在口袋里,“而且你扔不准。”

      “你抖。”

      “我抖我知道。”沈砚辞说,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在空气中轻微颤抖,“你看,现在就在抖。”

      夏星燃看着那只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沈砚辞的手上,手指在空气中轻微颤抖。夏星燃没有立即握住,而是看了一会儿。他伸手,用食指指尖碰了碰那道疤痕,触感是光滑的,硬的,比周围皮肤凉一些。沈砚辞的手在他的触碰下颤抖得更厉害了。

      “痒?”夏星燃问。

      “不痒,”沈砚辞说,“就是……别碰那里。”

      “为什么?”

      “敏感。”沈砚辞说,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像牙齿敏感,碰冷水会疼,但不是真的疼。”

      夏星燃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继续看窗外。他看见自己房间的窗户,窗帘没拉,能看见书桌的一角,上面摊着他的速写本,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你平时就看我家?”夏星燃问。

      “偶尔看,”沈砚辞说,站在他旁边,距离半步,“晚上你房间开灯,我能看见影子,你在画画,头低着,一动不动的。”

      “像鬼?”

      “像雕塑。”沈砚辞说,“黑色的剪影,趴在桌上。”

      夏星燃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已经化了的薄荷糖,糖纸粘糊糊的。他把糖塞进嘴里,糖已经软了,像一块胶。他嚼了两下,凉得牙齿发酸。

      “吃糖?”夏星燃把糖纸递给沈砚辞。

      “不吃,”沈砚辞说,“牙疼。”

      “你牙疼?”

      “昨天开始疼的,”沈砚辞说,用舌尖顶了顶右边的腮帮子,“智齿,长歪了。”

      “让我看看。”

      沈砚辞张开嘴。夏星燃凑近,闻到一股淡淡的牙膏味,薄荷的。他看见右边最里面确实有一颗牙,只露出半个头,牙龈红肿。

      “肿了,”夏星燃说,松开手,“像个小山包。”

      “疼,但不厉害,一阵一阵的。”

      “姜汤能喝吗?辣不刺激?”

      “刺激,”沈砚辞说,“但我妈熬了,不能不喝。”

      他们站在窗前,并肩站着,看着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夏星燃想起什么,“你爸下午回来?”

      “嗯,”沈砚辞说,“出差,去广州,带年货。”

      他们走到沙发边。沈砚辞先坐下,坐在靠垫旁边。夏星燃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把他包裹住。他往后靠,靠垫有些歪,他调整了一下。

      “你家沙发软,”夏星燃说,“我家的硬,像板凳。”

      “我妈喜欢软的,”沈砚辞说,“她说硬的伤腰。”

      厨房的门开了,苏婉清端着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碗姜汤。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一些姜皮,黄色的。

      “姜汤好了,”苏婉清说,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陶瓷碗底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趁热喝,凉了就辣了。”

      “谢谢阿姨。”夏星燃说,坐直了身体。

      “砚辞,你牙疼,慢点喝,别烫着。”

      “嗯。”沈砚辞应了一声,伸手去拿碗。他的右手在颤抖,碗沿和碗身碰撞,发出叮当声。苏婉清伸手扶了一下碗底,帮他把碗端稳,“用两只手。”

      沈砚辞改用双手捧着,手指还在抖。他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眉头皱起来,“辣。”

      “辣才驱寒,”苏婉清说,转向夏星燃,“星燃,你也喝,小心烫。”

      夏星燃端起碗,碗是烫的,他双手捧着。他低头喝了一口,先是甜的,红糖的味道,但后味是辣的,从舌根一直辣到喉咙。他咽下去,感觉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来,手心开始出汗。

      “好喝。”夏星燃说,又喝了一口。

      苏婉清进了厨房。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喝汤的声音。夏星燃一口气喝了半碗,额头开始冒汗,他把外套拉链拉开一些。

      “热?”沈砚辞问。

      “热,”夏星燃说,“姜汤太驱寒了。”

      “喝慢点,”沈砚辞说,“我牙疼,喝不快。”

      夏星燃放慢速度,看着沈砚辞喝。沈砚辞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他的腮帮子鼓着。喝了几口,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辣得舌头疼。”

      “那就不喝了。”

      “要喝完,”沈砚辞说,“我妈熬了四十分钟。”

      夏星燃把剩下的半碗喝完,碗底沉着几片姜。他把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感觉身体发热,后背有些潮。

      “我去阳台透透气?”夏星燃问。

      “好。”沈砚辞说,也放下碗,“我也去。”

      他们站起来,走向阳台。阳台门是推拉式的,有些紧,沈砚辞用力拉了一下,才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阳台上风很大,比客厅冷得多。

      夏星燃走到栏杆旁,往下看,十七楼,地面上的行人和汽车像蚂蚁。他抬头看对面,利海亚洲国际的十七楼,他家的阳台,袜子还在滴水,但水速变慢了,风大,吹得袜子晃来晃去。

      “冷。”沈砚辞说,站在他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

      “冷就进去。”

      “再待会儿,”沈砚辞说,“屋里太热。”

      风把夏星燃的头发吹乱了,他用手拨了拨。他转头看沈砚辞,那人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白,鼻尖发红。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扶在栏杆上,手指在金属表面颤抖,敲击出轻微的哒哒声。

      夏星燃伸出手,握住沈砚辞的右手。那只手确实很凉,像一块冰,掌心有汗,湿漉漉的。夏星燃用两只手包住那只手,摩擦了几下。

      “暖和点没?”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说,“好一点。”

      他们站在阳台上,手握在一起,看着对面的楼。夏星燃看见自己家的阳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是夏松柏,他父亲。夏松柏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在阳台栏杆旁,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只是夹着。

      “我爸。”夏星燃说,指了指对面。

      沈砚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夏叔叔。”

      夏松柏站在阳台上,右手夹着烟,左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他的右手在轻微颤抖,导致那根没点燃的烟在空气中画出细小的弧线。他摸出打火机,金属的,打了三次,火才着,蓝色的火焰颤巍巍的,被风吹得几乎要灭。他凑近点烟,手抖得厉害,火苗差点烧到眉毛。点着了,他深吸一口,烟雾吐出来,被风吹散。

      “你爸也抖。”沈砚辞说。

      “遗传,”夏星燃说,“我爷爷抖,我爸抖,我……”

      “你不抖。”

      “我可能以后也抖,”夏星燃说,“老了就抖了。”

      “那我等你抖。”沈砚辞说,“到时候我们一起抖。”

      夏星燃笑了一下,把额头抵在沈砚辞的肩膀上。沈砚辞的肩膀有些硬,但暖和。夏星燃闭上眼睛,闻着沈砚辞身上的味道,是家里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丝姜汤的辣味。

      他们站了很久。夏星燃的手心出汗了,和沈砚辞的手粘在一起,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有松开。

      “进去吧,”沈砚辞说,“风太大,头疼。”

      “好。”

      他们转身回屋,手在进门的时候才松开。客厅里暖气很足。夏星燃打了个喷嚏,鼻涕流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沈砚辞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擦擦。”

      夏星燃接过纸巾,擦了鼻子。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扔准,掉在桶边,滚到沙发底下。

      “掉了。”夏星燃说。

      “等会儿捡。”沈砚辞说,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杂志,继续翻看。

      夏星燃也坐下,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看着沈砚辞翻杂志。沈砚辞的右手放在杂志页面上,手指在轻微颤抖,带动纸面也在轻微晃动。夏星燃伸手,把手覆在沈砚辞的手背上,按住那颤抖。

      “别抖了,”夏星燃说,“纸都动了。”

      “止不住。”沈砚辞说,但没把手抽开。

      “那就抖,”夏星燃说,“我按着。”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叠在一起。夏星燃感觉有些困了,姜汤的作用,身体发热,眼皮沉重。他打了个哈欠,眼泪涌出来。

      “困了?”沈砚辞问。

      “有点,”夏星燃说,“姜汤喝多了,发热。”

      “去我房间躺会儿?”

      “好。”

      他们站起来,沈砚辞带路,走向走廊尽头。他的右手被夏星燃握着,左手自然下垂。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画,是沈砚辞小时候画的,水彩,颜色已经有些褪了。

      沈砚辞的房间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元素周期表。他推开门,让夏星燃先进。房间里很整洁,书桌上的书摞得很高,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但有些歪。窗户开着,能看见对面的利海亚洲国际,风把窗帘吹得飘起来。

      夏星燃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是硬的。他往后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个吸顶灯,灯罩是塑料的,有些发黄。

      “你家床硬。”夏星燃说。

      “我妈说硬床对腰好。”沈砚辞说,坐在床边,没躺下。

      “过来躺会儿。”夏星燃说,往旁边挪了挪。

      沈砚辞犹豫了一下,慢慢躺下,躺在夏星燃旁边。床不够宽,两人并肩躺着,肩膀挨着肩膀,腿也挨着腿。夏星燃能闻到沈砚辞头发上的味道,是洗发水的味道,柠檬的,混着一丝姜汤的辣。

      “冷吗?”夏星燃问。

      “不冷,”沈砚辞说,“地暖。”

      “那怎么抖?”

      “一直抖,”沈砚辞说,“躺着也抖,你看。”

      他举起右手,悬在天花板上方,手指张开,在空气中轻微颤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手指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也在颤抖。

      夏星燃伸手,握住那只手,拉到胸前,两只手一起握着,放在心口。沈砚辞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沈砚辞的手还在抖,但频率似乎慢了一些。

      “睡会儿?”沈砚辞问,声音很轻。

      “嗯。”夏星燃闭上眼睛。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躺着,手拉着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夏星燃睁开眼睛。他转头看沈砚辞,那人正看着他,眼睛睁着,很亮。

      “没睡?”夏星燃问。

      “没,”沈砚辞说,“看你睡。”

      “我也没睡。”

      他们相视一笑。夏星燃往沈砚辞那边靠了靠,额头几乎碰到沈砚辞的额头。沈砚辞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你牙还疼?”夏星燃问。

      “疼,”沈砚辞说,“但习惯了,一阵一阵的。”

      夏星燃看着沈砚辞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他凑近了一些,嘴唇几乎碰到沈砚辞的嘴唇,但停在那里,没有吻上去,只是呼吸交缠。

      沈砚辞没有躲开,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颤抖。夏星燃往前倾,轻轻碰了碰沈砚辞的嘴唇,很轻,像蝴蝶翅膀,然后退开。

      沈砚辞睁开眼睛,看着他,右手抓紧了夏星燃的手,“再一下。”

      “什么?”

      “再一下,”沈砚辞说,声音很轻,“刚才太快了。”

      夏星燃笑了一下,凑过去,又吻了一下,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一些,嘴唇贴着嘴唇。沈砚辞微微张开嘴,夏星燃的舌尖探进去,碰到他的牙齿,然后是舌头,温热的。

      他们吻了一会儿,然后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有些急促。沈砚辞的右手在夏星燃掌心里剧烈颤抖。

      “还抖?”夏星燃问,嘴唇贴着沈砚辞的鼻尖。

      “抖,”沈砚辞说,“更抖了。”

      “那怎么办?”

      “握着,”沈砚辞说,“别松。”

      “不松。”

      他们就这样躺着,手拉着手,额头抵着额头。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在床上,照在他们的手上,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白。

      过了很久,夏星燃的手机响了,在客厅里,铃声是《米店》的前奏,闷闷的,从门缝传进来。

      “我爸,”夏星燃说,“催我回去吃饭。”

      “嗯,”沈砚辞说,松开手,坐起来,“我送你下去。”

      “不用送,”夏星燃说,也坐起来,“我认识路。”

      “送,”沈砚辞说,“走楼梯,我送你到一楼。”

      他们站起来,整理衣服。夏星燃走到玄关换鞋,鞋带系好,打了个活结。沈砚辞也换鞋,手抖,系鞋带系了很久,打了三个结才系紧。

      “好了。”沈砚辞说,站起来。

      他们推开门,走进楼梯间。这次下楼,沈砚辞走在前面,夏星燃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比上来时慢。

      走到腿软时,沈砚辞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夏星燃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

      “累了?”夏星燃问。

      “有点,”沈砚辞说,“下楼比上楼累,膝盖疼。”

      “那就歇会儿。”

      他们站在楼梯转角,靠着墙。能看见青梧路的一角,一辆红色的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水花。

      “明天来吗?”沈砚辞问。

      “来,”夏星燃说,“走楼梯。”

      他们继续下楼,走到一楼,推开防火门。冷风扑面而来,夏星燃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上。沈砚辞送他到门口,保安看了他们一眼。

      “到了给我发消息。”沈砚辞说,右手插在口袋里。

      “好。”夏星燃说,走了两步,回头,“你手还抖?”

      “抖,”沈砚辞说,“一直抖。”

      “那握着这个。”夏星燃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没吃完的薄荷糖,糖纸粘糊糊的,他塞在沈砚辞手里,“握着,凉,可能止抖。”

      沈砚辞握着那颗糖,手在口袋里,没拿出来,“嗯。”

      夏星燃转身走了,穿过马路,走进利海亚洲国际的大门。他没有回头。他走到电梯间,这次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他进去,按了十七楼。

      电梯上升,金属缆绳发出摩擦声。他想沈砚辞现在应该还在门口,握着那颗糖,手还在抖。

      电梯到了十七楼,他走出去,推开门,家里灯亮着,夏松柏在客厅看电视,林素心在厨房端菜。

      “回来了?”林素心问。

      “嗯。”夏星燃说,换鞋,走进客厅。

      “喝姜汤了吗?”

      “喝了,”夏星燃说,“两大碗,辣。”

      “驱寒。”林素心说,“洗手吃饭。”

      夏星燃走进卫生间,洗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有些红。他用手捧水,扑在脸上,水是凉的。

      他擦干脸,走出去,坐在餐桌旁。夏松柏给他盛了一碗饭,递给他,“沈砚辞怎么样?”

      “还行,”夏星燃说,接过碗,“牙疼,长智齿。”

      “让你妈看看?”

      “不用,他说过两天就好。”

      夏松柏点点头。他们开始吃饭,菜是红烧鱼,还有炒青菜。夏星燃夹了一筷子鱼,配着饭吃。

      “他爸下午回来,”夏星燃说,“带年货。”

      “嗯,”林素心说,“你苏阿姨说了,明天咱们也去买年货,一起去?”

      “好。”夏星燃说,嚼着饭。

      吃完饭,夏星燃回到房间,把画板拿出来,支在阳台上。他看着对面保利21世家的十七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条线,是楼梯的扶手,歪歪曲曲的。

      他画了一会儿,手机震动,是沈砚辞的消息:【到了?】

      他回复:【到了,在吃饭。】

      沈砚辞:【糖化了。】

      夏星燃:【吃了?】

      沈砚辞:【没有,握着,化了,粘手。】

      夏星燃:【去洗手。】

      沈砚辞:【洗了,还是粘。】

      夏星燃:【那就让它粘着。】

      沈砚辞发来一个句号。

      夏星燃放下手机,继续画画。他画楼梯,画转角处的窗户,画墙壁上那道没刻完的划痕。

      对面的灯一直亮着,直到他画完,直到他睡觉,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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