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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汗毛 ...


  •   早晨六点四十,夏星燃的鞋踩进校门外的水洼。水从鞋缝渗进去,袜子湿了,贴着脚掌,像一层凉掉的皮。他站在明德楼前面的樟树下,没动,看着沈砚辞从车上下来。沈家的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把什么关在里头。

      沈砚辞走过来,右手提着书包带子,手指在空气中发颤。他穿的是冬季校服,深蓝色,袖口磨得起毛。夏星燃看见他的指尖是白的,关节处却是红的,被风吹的,像冻坏的萝卜。

      “等多久了?”沈砚辞问,声音从围巾里透出来,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刚下车。”夏星燃说,伸手去碰沈砚辞的右手。那只手是冰的,掌心里有汗,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夏星燃握住,感觉到沈砚辞的无名指在一下一下地敲击他的掌心,没有规律。“抖得厉害。”

      “嗯。”沈砚辞低下头,看着两人的手。他的手比夏星燃小一圈,指节细一些,皮肤薄,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手指在夏星燃的指缝间滑动,试图找到一个稳定的位置,但总是滑开,因为手在抖,也因为手心有汗。“昨晚没睡着。”

      “牙疼?”

      “嗯,”沈砚辞用舌尖顶了顶右边的腮帮子,“肿了,像含着一颗糖。”

      他们站在树下,樟树的叶子在冬天是深绿色的,边缘卷着,积着灰。有风吹过,叶子没动,但寒气从领口灌进去。夏星燃把沈砚辞的右手塞进他的校服口袋,自己的手也插进去,两人的手在口袋里握着,贴着一层布料,能感觉到彼此掌心的纹路和潮湿的汗意。

      “暖和点没?”夏星燃问。

      “没有。”沈砚辞说,“还是抖。昨晚也抖,凌晨三点才眯了一会儿。”

      “那就抖着。”夏星燃说,手指在口袋里勾了勾沈砚辞的小指,“我握着,你抖你的。”

      校门外的马路上有公交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哗的声响。保安站在岗亭里,正在吃一个糯米饭团,塑料包装纸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响声。夏星燃数着保安咀嚼的次数,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沈砚辞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一下。

      “走了。”沈砚辞说,“要迟到了。早读预备铃还有八分钟。”

      “还有十分钟。”夏星燃说,但还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握住沈砚辞的右手,十指交扣。沈砚辞的手在颤抖,带动夏星燃的手也在轻微晃动。“假期太短,感觉昨天才放假。”

      “十二天。”沈砚辞说,“腊月二十七放到正月初九,压缩的。”

      “没歇够。”

      “嗯。”

      他们走进校门,穿过明德楼前面的空地。地面是水泥的,有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绿色的,被踩扁了。沈砚辞走得很慢,因为手被握着,摆动的幅度受限,身体有些不平衡。他的左手提着书包,带子勒在食指第二关节上,勒出一道白痕,血液不流通,指尖发紫。

      “换只手。”夏星燃说,停下脚步。

      “什么?”

      “书包,换到右手。”夏星燃说,“你左手勒出印子了,青的。”

      沈砚辞把书包换到右手,但因为右手被夏星燃握着,只能提在手腕上,书包撞着大腿,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他们继续走,走过中心广场,升旗台的旗杆上挂着国旗,没有风,旗子垂着,像一块沉重的红布。广场上的地砖是湿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有人看。”沈砚辞说,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动。

      夏星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广场边缘站着几个女生,正往这边看,手里拿着早餐袋。夏星燃没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沈砚辞的手背上摩挲,感觉到他皮肤下的血管在跳动,很快。“让她们看。又不犯法。昨天在中山路不是也牵了?”

      “昨天是昨天。”沈砚辞说,“今天是开学。”

      “开学怎么了?”

      “不一样。”沈砚辞说,但没有抽手,只是手指在夏星燃的掌心里出汗,更多了,湿漉漉的。“在校园里,感觉所有人都在看。”

      “那就让他们看。”夏星燃说,“看习惯了就不看了。”

      他们走进致知楼,楼梯间里没有灯,或者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灰白色的。夏星燃走在前面,沈砚辞跟在后面,右手被牵着,左手扶着楼梯扶手。扶手是金属的,漆成绿色,掉漆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铁,锈迹斑斑,摸起来粗糙,沾着水汽。

      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沈砚辞绊了一下。夏星燃回头,看见沈砚辞的鞋带散了,左脚的,黑色的鞋带垂在台阶上,沾了灰尘。

      “系一下。”夏星燃说,停下来,靠在墙边。

      沈砚辞把书包放在台阶上,弯腰去系鞋带。他的手抖,手指不听使唤,总是抓不住鞋带。他试了三次,鞋带从指间滑出去。第四次,他抓住了,拉紧,打了个结,但打成了死结,解不开的那种。

      “系成死结了。”夏星燃说,声音在楼梯间里有些回音。

      “解不开就行。”沈砚辞站起来,提起书包,右手重新被握住。他的手指在夏星燃掌心里蜷缩了一下,指甲刮过夏星燃的虎口,留下一道短暂的白痕。“反正也不用解,直接脱。”

      他们继续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沈砚辞数着台阶,数到第十二级的时候,他的膝盖疼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他停了一下,夏星燃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膝盖?”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说,“老毛病。下楼梯比上楼梯疼,刚才下车的时候撞了一下车门。”

      “歇会儿?”

      “不用。”沈砚辞说,“快到了。还有五级。”

      他们走到十七级,楼梯平台的窗户透进光来,照在沈砚辞的脸上。他的脸是苍白的,鼻尖有点红,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昨晚没睡好。夏星燃看着他的睫毛,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眨动的时候像蝴蝶的翅膀,上面沾着一点灰。

      “你睫毛上有东西。”夏星燃说,伸手去碰。

      “什么?”

      “灰。”夏星燃用拇指擦了擦沈砚辞的眼角,指腹碰到他的睫毛,软软的,像小动物的毛。沈砚辞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睫毛扫过夏星燃的指腹,痒痒的,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还有吗?”沈砚辞问。

      “没了。”夏星燃说,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走吧,要迟到了。”

      他们走进教室,302班。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早餐味、墨水味和人体热气的味道,闷闷的,像蒸笼。陈雨桐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在补作业,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低下头继续写,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早。”陈雨桐说,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哑。

      “早。”夏星燃说,拉着沈砚辞走到第三排。沈砚辞的座位靠窗,夏星燃的在他后面。沈砚辞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书本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夏星燃坐在他后面,没有立即打开书包,而是趴着,脸贴着桌面,看着沈砚辞的后颈。

      沈砚辞的后颈露在外面,校服的领口有点大,能看见凸起的颈椎骨,一节一节的。皮肤很白,上面有一层细小的汗毛,浅金色的,在教室的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到它们在随着沈砚辞的呼吸起伏,一起,一落。夏星燃盯着那些汗毛看,看着它们颤动。沈砚辞在翻书包,找化学课本,手在书包里抖,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你的书。”夏星燃伸手,从后面戳了戳沈砚辞的脊梁骨,第三块脊椎的位置。

      沈砚辞哆嗦了一下,把课本拿出来,放在桌上,书页是合着的,封面有些卷边,边角磨白了。“昨晚忘装书包了,早上才塞进去。”

      “卷边了。”夏星燃说,伸手去摸那个卷起来的角,纸是糙的。

      “嗯,”沈砚辞说,“昨晚看书的时候水喝多了,没拿稳,洒在桌上,泡了。”

      “哪页?”

      “元素周期表那页。”沈砚辞翻开书,指着中间的一页。纸是皱的,干了之后变硬,摸起来像砂纸,边缘翘着。那一页正好是铍,Be,原子序数4,但印刷的字母被水晕开了,边缘模糊,像长了毛。“看不清了。”

      “我记得。”沈砚辞说,手指悬在纸面上方,在抖,“第二周期,第二主族。”

      “你指错了,指到硼了。”夏星燃说,握住沈砚辞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到正确的位置,按在那个格子上。“这里。”

      沈砚辞的手指在夏星燃的引导下,按在铍的位置上。纸是糙的,手指按上去有沙沙的触感。沈砚辞的指尖在抖,在纸上画出细小的、无意义的圆圈,把那个格子擦得更毛了。

      “别画了,”夏星燃说,“纸要破了。”

      “止不住。”沈砚辞说,声音有些哑,带着沮丧,“越紧张越抖。”

      “那就画,”夏星燃说,“我按着。”

      陈雨桐转过身,坐在夏星燃的桌沿上,两条腿晃荡着,校服裤的裤脚随着晃动轻轻拍打脚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沈砚辞,“薄荷糖,我妈说提神。你眼睛都睁不开。”

      沈砚辞接过,糖纸在指尖抖,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剥不开,指甲在糖纸边缘划来划去,找不着开口,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夏星燃伸手,把糖拿过来,用牙齿咬开包装纸,露出里面白色的糖块,又塞回沈砚辞手里。

      “给。”夏星燃说。

      沈砚辞把糖放进嘴里,脸颊鼓起来,“凉。”他说,呼出一口气,带着薄荷味,“辣。”

      “辣就含着。”夏星燃说,趴回桌上,看着沈砚辞的后颈。那层汗毛还在颤动,随着沈砚辞吞咽的动作,喉结滚动,带动皮肤移动,汗毛的方向也跟着改变,从倒伏变得竖起,又倒伏,像被风吹过的麦田。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某医院的广告。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咳嗽声。班主任开始讲话,关于新学期的安排,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像远处的蜜蜂。夏星燃盯着沈砚辞的右手,那只手放在桌面上,握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沈砚辞试图写字,手抖,笔尖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他写了几个字,“新学期”,“新”字的三点写得像三条波浪线,“学”字的宝盖头像一个帐篷。他划掉,重写,纸被划破了,留下一个洞,透过去能看见桌面的木纹,深褐色的。

      “别写了,”夏星燃小声说,从后面伸手,盖住沈砚辞的手背,手掌完全贴合,“听就行。反正也是废话,每学期都这么说。”

      沈砚辞的手在夏星燃掌心里颤抖,像被按住的鸟,脉搏很快,通过指尖的神经传到夏星燃的手腕上。他没有抽开,只是手指在夏星燃的指缝间滑动,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停在那里,指甲轻轻掐着夏星燃的掌心。

      班主任讲了二十分钟,关于纪律,关于成绩,关于高二下学期的重要性。夏星燃没听进去,他只是看着沈砚辞后颈上的汗毛,看着它们在空调的风里颤动。空调是老式的,挂在教室后墙上,发出呼呼的响声,吹出的风有一股霉味。沈砚辞的汗毛在风中抖动,一起,一落,像麦田里的麦穗,像水面的波纹,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夏星燃。”班主任突然点名。

      “到。”夏星燃直起身,手从沈砚辞手上收回来,指尖还留着他的体温和汗湿。

      “假期作业交了没?”

      “交了。”夏星燃说,“早上放的,在讲桌上,最上面那本。”

      班主任点点头,继续讲。夏星燃松了口气,重新趴下,但这次没敢再碰沈砚辞的手,只是看着。沈砚辞的右手垂在桌沿,手指微微张开,在空气中颤抖,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是咬过的痕迹,露出里面的嫩肉,红红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夏星燃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四十五分钟。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咔咔的响声。沈砚辞也站起来,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一些,像余震。

      “去食堂?”夏星燃问,声音因为趴着而有点闷,带着睡意。

      “嗯。”沈砚辞说,把课本合上,卷边的纸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把书塞进抽屉,右手在抽屉边缘扶了一下,稳住身体,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牙还疼?”夏星燃问,看着沈砚辞的右脸,那里有点肿,比左脸鼓一些。

      “疼。”沈砚辞说,又顶了顶腮帮子,“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人在里面敲。”

      “那就喝粥。”夏星燃说,“别咬硬的。食堂一楼有白粥,加糖。”

      他们走出教室,陈雨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饭卡,在指间转来转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楼梯间里人很多,拥挤,夏星燃和沈砚辞被挤到墙边,手不得不松开。沈砚辞的右手抓住楼梯扶手,金属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手在扶手上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到一楼,他们重新牵上手。夏星燃的手心出汗了,粘糊糊的,和沈砚辞的手粘在一起,分开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剥离声。他们穿过中心广场,向食堂走去。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有微弱的暖意,但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割,带着水汽,湿冷。

      食堂门口排着长队,夏星燃排在沈砚辞后面,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沈砚辞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肩胛骨的形状。前面的人移动,他们就跟着移动,一步一步,很慢。地面是瓷砖的,有些滑,沈砚辞的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响声。

      “二楼还是三楼?”陈雨桐问,排在他们后面。

      “三楼。”夏星燃说,“三楼人少,安静,不用排队。”

      他们走上三楼,楼梯是水泥的,边缘贴着黄色的防滑条,有些已经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发出啪啪的响声。三楼确实空一些,窗口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夏星燃要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碗老友粉,加酸笋。沈砚辞要了一碗白粥,加糖,加很多糖。

      “加糖?”夏星燃问,看着窗口里的阿姨舀了两大勺白糖放进沈砚辞的碗里,白糖在粥面上堆成一座小山,然后慢慢沉下去,融化。

      “甜的,好吃。”沈砚辞说,“嘴里苦,牙疼,想吃甜的。”

      他们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是塑料的,白色的,上面有蓝色的墨水痕迹,擦不掉,还有几道刀刻的划痕。窗外能看见致知楼的屋顶,瓦片是深灰色的,积着昨夜的雨水,有些瓦片上长了草,枯黄的,在风中摇晃。

      夏星燃把皮蛋瘦肉粥推到沈砚辞面前,“先喝这个,温的,不烫。等会儿凉了再喝那碗甜的。”

      沈砚辞拿起勺子,塑料的,白色的,边缘有些毛刺。他的手在抖,勺子在碗里晃动,粥水表面泛起波纹。他舀起一勺,送到嘴边,手一抖,粥洒了一点在下巴上,温热的,流下来,滴在校服领口,深色的。

      “擦擦。”夏星燃递过一张纸巾,薄薄的,有些粗糙。

      沈砚辞接过,擦了擦下巴,纸巾吸走了粥水,留下一片湿痕,“手不听使唤。”他说,声音有些沮丧,“越饿越抖。”

      “我喂你?”

      “不用。”沈砚辞说,“我自己来。你吃你的粉,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又舀了一勺,这次送进了嘴里,咽下去,喉咙发出咕噜的响声。他的喉结滚动,带动后颈的皮肤,那层汗毛又颤动了一下。“咸。”他说,皱了皱眉,“有点腥。”

      “咸就多喝水。”夏星燃说,把自己的矿泉水推过去,“或者吃口我的粉?辣,开胃。”

      “咬不动。”沈砚辞说,“牙疼,嚼不了,一嚼就疼到耳朵里。”

      “那算了。”夏星燃把粉拉回来,自己吃,辣得吸了口气,鼻尖冒出细小的汗珠。他抽了张纸巾擦汗,纸巾在脸上留下纸屑,白色的,粘在鼻尖上。

      陈雨桐坐在对面,吃着一个叉烧包,包子皮是甜的,肉馅是咸的,油从包子底部渗出来,滴在塑料袋上。她吃得很慢,“你们寒假除了串门,还干什么了?”她问,嘴里含着食物,声音含糊,“天天见面,不腻?”

      “没干什么。”夏星燃说,“就在家里,他看书,我画画,或者一起睡觉,睡午觉。”

      “睡觉?”陈雨桐挑了挑眉。

      “就是睡觉,”夏星燃说,“字面意思。他睡床,我睡地板,或者一起睡床,盖两床被子。”

      沈砚辞正在喝粥,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夏星燃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因为牵动了牙神经,脸皱了一下。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沾着粥水,在桌面上画着无意义的圆圈。

      夏星燃伸手,用拇指擦去沈砚辞指尖的粥水,“别画了,桌子脏,有油。”

      “哦。”沈砚辞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留下一片湿痕,深色的。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食堂里人越来越多,声音嘈杂。夏星燃吃完粉,把碗推到一边,碗底还有一层油,黄色的,凝固了。他看着沈砚辞喝粥,沈砚辞喝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腮帮子鼓着,像仓鼠。

      “饱了?”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说,碗里还剩下一半,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白色的,皱巴巴的。“喝不下了,凉了就腥,皮蛋的味道很重。”

      “给我。”夏星燃把碗拿过来,把剩下的粥喝完。粥确实腥了,皮蛋的味道变得很重,但他还是咽下去了,喉咙发出咕噜的响声,“还行,不腥。”

      陈雨桐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口豆浆。豆浆是甜的,加了糖,杯底有沉淀的豆子渣。她喝完,站起来,“我去小卖部,你们去吗?”

      “去。”夏星燃说,“买暖宝宝。沈砚辞手冷,冰凉。”

      他们走出食堂,穿过广场。阳光比早晨强烈了一些,照在身上有点热,但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割,带着水汽。夏星燃把外套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的校服T恤。沈砚辞没拉,他还觉得冷,肩膀缩着,右手插在口袋里,但还在抖,带动口袋布料也在颤动。

      小卖部在图书馆旁边,很小一间,挤满了人,空气里有一股辣条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夏星燃挤进去,在货架上找暖宝宝,货架上东西很多,摆得乱七八糟,暖宝宝在最底层,蓝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一只袋鼠。他拿了两包,够用一个星期。

      沈砚辞站在门口等,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扶着门框。门是铝合金的,很凉,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敲击,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没有节奏,是手抖造成的。陈雨桐买了一瓶水,站在他旁边,两人看着对面篮球场上的几个男生打球,球砸在地上,砰砰响。

      夏星燃挤出来,撕开一包暖宝宝,“贴哪儿?”

      “后背。”沈砚辞说,转过身,背对着夏星燃,“肩胛骨中间,那里最冷。”

      夏星燃掀开他的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T恤是棉的,有些旧,边缘起球,背后印着一串黑色的数字,是球衣号码,洗得发白了。他把暖宝宝贴在T恤上,隔着布料,拍平,拍在肩胛骨的位置。沈砚辞哆嗦了一下,“烫。”他说,声音闷闷的。

      “一会儿就习惯了。”夏星燃说,把他的外套拉下来,整理好领口,遮住暖宝宝的边缘,“暖和点没?”

      “有点。”沈砚辞说,转过身,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还是抖,但指尖似乎有了点血色,粉红色的,“好多了,后背像贴着一块炭。”

      他们往教室走,走得很慢,因为沈砚辞的膝盖疼,下楼梯的时候一步一顿。路过实验楼的时候,沈砚辞停下来,看着二楼的窗户。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在搬器材,玻璃器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周做实验。”沈砚辞说,“制备氧气。高锰酸钾加热。”

      “嗯,”夏星燃说,“你手抖,拿试管会洒,洒了要挨骂。”

      “那我拿铁架台。”沈砚辞说,“固定的,不会洒。你拿试管,我倒双氧水,或者我们换过来。”

      “行,你固定,我倒。”夏星燃说,“合作。你抖你的,我稳我的。”

      他们继续走,手牵在一起,手指因为出汗而粘在一起,不舒服,像握着一块湿毛巾,但没人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走到致知楼楼下,沈砚辞说:“还抖。”

      “我知道。”

      “一直抖。”

      “那就一直握着。”夏星燃说,“握到放学,握到回家,握到晚上睡觉。”

      “睡觉也握着?”

      “睡觉也握着。”夏星燃说,“我握着你的手睡,你抖你的,我睡我的,不耽误。”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手指收拢,握紧了夏星燃的手,指甲陷进他的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白色的,很快变成红色。他们的手心都是汗,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握得很紧,像害怕对方掉下去。

      他们走上楼梯,还是十七级。沈砚辞数着,数到十二的时候,膝盖疼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他停了一下,靠在墙边,右手扶着墙,墙是白的,但墙根处有一道灰色的水渍。夏星燃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手掌贴在他的髋骨上,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尖尖的。

      “疼?”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说,“老毛病,下楼梯比上楼梯疼,刚才在食堂楼下又撞了一下。”

      “歇会儿?”

      “不用,”沈砚辞说,“数到十七就好了,忍忍就过去了。还有五级,一、二……”

      他们继续走,数到十七,走到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上课预备铃声,嗡嗡的。他们走到教室门口,手在进门的时候松开了,因为教室里有人,很多双眼睛,像很多盏灯,照得他们无处躲藏。

      沈砚辞走回座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手还在抖,书页翻得哗哗响。夏星燃坐在后面,看着他的后颈,那层汗毛在空调的风里颤动,一起,一落,像麦田里的麦穗,像水面的波纹,像什么东西在呼吸,像他们还没有说完的话。

      夏星燃趴在桌上,脸朝着沈砚辞的方向,闭上眼睛。他听见沈砚辞翻书的声音,听见他的呼吸声,听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声音,哒哒,哒哒,没有规律,像水滴落在铁皮上,像心跳,像时间在走动。

      那些声音很慢,像水一样漫过来,把他包围,浸透,淹没。他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笔帽没盖,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越来越大,像一只眼睛,看着这一切,看着他们牵着的手,看着沈砚辞后颈上的汗毛,看着这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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