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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地铁 ...


  •   周六早晨,夏星燃被窗外传来的一声闷响惊醒。像是重物掉在楼下的声音,又像是车门关上的声音,隔着十七层的距离变得模糊。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那道裂缝从灯管边缘延伸到墙角,形状像条干裂的缝。他数着裂缝的分叉,数到第三条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就重新开始数。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道缝透进灰白色的光。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棉的,洗得太多次已经发硬,蹭着脸有些糙。他闻到一股味道,是昨晚头发没干就睡觉留下的,混合着枕头上残留的洗发水味,柠檬香,但已经淡了。

      客厅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重,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夏松柏今天穿皮鞋,说明要出门。接着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塑料抽屉被拉开,瓶瓶罐罐碰撞,然后是水流进杯子里的声音。夏星燃听这些声音,但没动,膀胱有些胀,但他还想再躺五分钟。

      又躺了大概十分钟,或者更久。他睁开眼,盯着窗帘上的花纹看,是格子的,蓝白相间,但洗得发白,蓝色褪成了灰色。阳光从缝隙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线,那道线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衣柜前。他看着那道光线里的灰尘,在空气中浮动,上升又落下。

      不得不起来了。他掀开被子,冷空气灌进来,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南宁二月的早晨还是冷的,湿冷,像浸了水的毛巾裹在身上。他走进卫生间,马桶圈是凉的,他坐在上面发呆,看着瓷砖地上的花纹,是一朵莲花,粉色的,但边角发黄了,积着一层垢,擦不干净的那种。

      刷牙的时候,他听见母亲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几个词:‘研讨会’、‘八点半’、‘病历’。水龙头的声音很大,哗哗响,盖住了后面的对话。他吐掉嘴里的泡沫,白色的,带着血丝,牙龈又出血了。他含了口水,漱了漱,吐掉,水里有淡淡的红色。

      走到客厅,夏松柏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线,垂在垃圾桶上方,但削得不均匀,有些地方断了,掉进垃圾桶里。他的右手在抖,刀子在苹果表面打滑,削下来的皮厚薄不一,有些地方削到了果肉,露出白色的肉,很快氧化成黄色,像锈迹。

      “醒了?”夏松柏没抬头,继续削,果皮又断了,“车今天保养,你自己去张强那儿。”

      “怎么去?”夏星燃问,从桌上拿起一片面包,是昨天的,边缘有些硬,中间软塌塌的。

      “地铁。”夏松柏说,“一号线,东盟商务区站到朝阳广场。沈砚辞也没车,他妈刚打电话,说让他跟你一起。你们去中山路逛逛,别整天闷家里,眼都要看瞎了。”

      夏星燃嚼着面包,有些干,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喉咙。他走到阳台,往下看。十七楼,地面上的车像火柴盒,人在移动,但看不清面目。对面保利21世家的阳台上,沈砚辞正在晾衣服,动作很慢,右手抓着衣架,手在抖,衣架磕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隔着距离传过来,变得微弱。

      夏星燃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湿气,还有楼下花坛里泥土的味道。他喊了一声:“沈砚辞——”

      声音被风吹散了,或者被车声盖住了。沈砚辞抬起头,往这边看,但似乎没看清,眯着眼睛,右手搭在额头上遮阳光。夏星燃挥了挥手,幅度很大。沈砚辞也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像赶蚊子,然后指了指下面,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下去?

      夏星燃点点头,虽然对方可能看不清。他关上窗,回到客厅。夏松柏已经削完了苹果,切成块,放在盘子里,自己拿了一块吃,手抖,苹果块在齿间打滑,汁水流到下巴上。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沾了汁液,黏糊糊的。

      “几点走?”夏星燃问,又拿了一片面包,这次抹了果酱,草莓的,太甜,齁得嗓子痒。他喝了口水,把面包冲下去。

      “随你。”夏松柏说,“张强说下午四点前去就行。你苏阿姨中午才回来,沈砚辞在家也没事。你们早点去,中午在外面吃,别饿着。”

      夏星燃走进房间换衣服,校服是深蓝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找到一件灰色的卫衣,套在里面,拉上拉链。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拉,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他坐在床边穿袜子,袜子是灰色的,袜口松了,他把它抻了抻,套在脚上,脚跟处有个洞,但他没在意。

      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找钥匙。钥匙通常放在鞋柜上的盘子里,但盘子空了。他蹲下来,在鞋柜下面摸索,摸到一把,上面沾着灰,还有一根头发缠在上面。他吹了吹,把头发摘掉,塞进书包侧袋。

      “我走了。”他说。

      “带钱没?”林素心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头发扎在脑后,有些乱。

      “带了。”夏星燃拍了拍口袋,“走了。”

      他走楼梯下去,没坐电梯。防火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声,像老人的呻吟。楼梯间里很暗,灯是声控的,他跺了跺脚,灯亮了,昏黄的,照出空气中飘着的灰尘,像一群小虫在飞。他数着台阶往下走,数到第七级的时候忘了,干脆不数了,只是看着脚下的水泥台阶,边缘有些破损,露出里面的石子。

      下到一楼,推开防火门,外面的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小区花园里的三角梅开得很盛,紫色的,但叶子上有灰,像是蒙了一层膜,显得旧。他走出小区门,站在路边等沈砚辞。路边有棵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胡子,他抓住一根,扯了扯,很有韧性。

      等了大概五分钟,或者十分钟,他没看表。一辆洒水车开过去,放着音乐,是《茉莉花》,但喇叭有些破音,调子不准。水喷在路边,把灰尘压下去,留下深色的痕迹,很快又变浅了。他看着那辆车开远,音乐声渐渐变小。

      “夏星燃。”

      他回头,沈砚辞从对面走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露出校服领子。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但口袋在抖,能看出手在里面的动作,布料在颤动。他走得很慢,因为右脚的鞋带松了,一拖一拖的。

      “你爸呢?”夏星燃问,看着他的鞋带在水泥地上摩擦。

      “去公司了,”沈砚辞说,走到他面前,停住,“说下午直接去张强那儿。我妈去买菜,晚上去你家吃饭。”

      “我知道,吃火锅。”夏星燃蹲下来,“鞋带系一下,要绊倒的。”

      沈砚辞把右脚伸出来。夏星燃给他系鞋带,黑色的鞋带,系了个活结。沈砚辞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扶着夏星燃的肩膀,手在抖,通过肩膀传来那种颤抖,一阵一阵的。

      “好了。”夏星燃站起来,“走吧。”

      他们沿着青梧路走,走向地铁站。路上有早点摊,油锅冒着烟,油条在里面翻滚,发出滋滋的声音,油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上,变成白色的点。老板是个女的,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正用长筷子翻动着油条。香味飘过来,是油炸面食的味道,混合着煤气味。

      “吃吗?”夏星燃问,摸了摸口袋里的钱。

      “不吃,”沈砚辞说,“牙疼,咬不动。”

      “还疼?”

      “嗯,”沈砚辞用舌尖顶了顶右边的腮帮子,那里有些肿,“肿了,昨晚没睡好,一跳一跳地疼。”

      他们继续走。路过一家便利店,夏星燃进去买了两包纸巾,放在书包里。便利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很暖和,出来的时候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沈砚辞站在门口等,看着路边的一只流浪狗,黄色的,正在翻垃圾桶。狗找到半根火腿肠,叼着跑了,尾巴夹着。

      “可怜。”沈砚辞说。

      “野狗都这样。”夏星燃说,“走快点,冷。”

      他们加快脚步。地铁站入口是个玻璃房子,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自动扶梯在运行,发出轰隆隆的响声。他们走下去,自动扶梯很陡,夏星燃走在前面,沈砚辞跟在后面,右手扶着扶梯侧面,橡胶的,有些粘手,手在上面滑动,因为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站厅里人很多,声音嘈杂,像煮沸的水,嗡嗡的。广播在响,女声,先用普通话,再用南宁白话:“各位乘客,开往石埠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注意安全。”但声音被人群盖住了,听不太清。空气里有股味道,是人群的汗味混合着消毒水味,闷闷的。

      夏星燃走到自动售票机前,屏幕是蓝色的,有些划痕,上面贴着线路图。他点了东盟商务区到朝阳广场,四块钱。他掏出钱,是两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塞进机器。机器卡了一下,把钱吐出来,他再塞,这次进去了,咔咔响了几声,吐出两张票,绿色的,塑料的,像筹码。

      他递给沈砚辞一张。沈砚辞接过,票在指尖抖,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塞进羽绒服口袋,拍了拍,确认在。

      “别弄丢了。”夏星燃说。

      “嗯。”沈砚辞点头,“知道。”

      他们过安检,保安拿着探测仪在他们身上扫了一下,发出哔哔的响声,挥挥手让他们走。下楼梯,到站台。站台上有很多人,排成几列,黄色的安全线在地面上,有些磨损,露出下面的水泥,是灰色的。人们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一块白一块。

      列车进站,带着风,是凉的,有股金属和机油的味道,还有刹车片的焦糊味。车门打开,人群往前涌。夏星燃抓住沈砚辞的手腕,“跟我来,往中间走。”

      他们被挤进车厢。车厢里人很多,肩膀卡着肩膀,后背贴着前胸,转不了身。夏星燃找到一个角落,是车厢连接处,有一小块空间,稍微松一点。他让沈砚辞站在里面,背靠着车厢壁,自己站在外面,面对着他,用身体挡住人群。

      车门关上,发出蜂鸣声。列车启动,身体有轻微的失重感,然后是摇晃。车厢里很热,空调开得太足,或者人太多,温度很高。夏星燃把拉链拉开一些,露出里面的卫衣。沈砚辞的脸有些红,是热的,鼻尖上有汗,细细的,像油。

      “热?”夏星燃问,声音要提高一些才能听见。

      “嗯。”沈砚辞说,“闷,有点晕。”

      他右手抓着头顶的吊环,黄色的,塑料的,圆环状。他的手在抖,吊环跟着晃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和列车的轰隆声混在一起。列车过了万象城站,又涌上来一批人。空间更小了,夏星燃被往后挤,胸口几乎贴到沈砚辞的胸口。他能闻到沈砚辞身上的味道,是家里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头油味,还有昨晚没睡好的那种疲惫的气息。

      “扶不稳?”夏星燃问,嘴几乎贴着沈砚辞的耳朵。

      “嗯。”沈砚辞说,“晃得厉害,手滑。”

      夏星燃抬起左手,撑在沈砚辞耳边的车厢壁上,右手也撑在另一侧,形成一个包围的姿势,把沈砚辞圈在中间。这个姿势很累,手臂要用力撑着,才能不压到沈砚辞身上,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的额头几乎碰到沈砚辞的额头,呼吸交缠,能闻到对方嘴里淡淡的牙膏味,薄荷的。

      “扶我肩膀。”夏星燃说,声音有些喘,因为用力。

      沈砚辞的右手从吊环上拿下来,落在夏星燃左肩上。手指在抖,透过校服布料,能感觉到那种颤抖,一阵一阵的,像电流,通过肩膀传到夏星燃的背上。他抓得很紧,布料被攥在手里,皱成一团。

      “好了?”夏星燃问,看着沈砚辞的眼睛,那里面有些水汽,可能是热的,也可能是别的。

      “嗯。”沈砚辞说,“好一点,不晃了。”

      列车在隧道里行驶,窗外是黑的,偶尔有灯光闪过,像流星,黄色的,白色的。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是个男人,在说工作上的事,“那个合同”、“甲方”、“deadline”,断断续续的。夏星燃听着那些话,但没过脑子,只是听着声音,像听背景噪音。

      沈砚辞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是热的,有些急促,频率比平常快。他的额头几乎抵在夏星燃的下巴上,头发蹭着皮肤,痒,像小虫子在爬。夏星燃想低头看他在干什么,但空间有限,低不了头,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是逆时针的,头发有些油,一缕一缕的。

      “还有几站?”沈砚辞问,声音闷闷的,从围巾里透出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把围巾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

      “三站。”夏星燃说,“金湖广场,南湖,然后朝阳广场。”

      “好久。”

      “嗯。”夏星燃说,“你可以闭眼歇会儿,到站我叫你。”

      “不敢闭,”沈砚辞说,“一闭眼更晕。”

      他们没再说话。夏星燃的手臂开始发酸,肌肉绷紧,保持这个姿势很费劲,像在做平板支撑。但他没动,怕一动就会压到沈砚辞身上。沈砚辞的手在他肩膀上抖,抓着布料,指节发白,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有些疼,但夏星燃没说什么。

      列车到了金湖广场站,停了。车门打开,有人下去,有人上来。夏星燃被挤得更紧了,他不得不把腿分开一些,稳住重心,膝盖顶在沈砚辞的膝盖之间,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硬硬的。沈砚辞的膝盖往里收了收,但没躲开。

      “挤。”沈砚辞说,声音从围巾里出来,含糊不清。

      “忍忍。”夏星燃说,“马上到。”

      车门关上,列车继续开。车厢摇晃,沈砚辞的身体随着惯性前后晃动,额头撞在夏星燃的下巴上,不疼,但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像两颗核桃碰在一起。

      “疼?”夏星燃问。

      “不疼。”沈砚辞说,“你下巴硬,像石头。”

      夏星燃笑了一下,胸腔震动,传到沈砚辞身上。沈砚辞也笑了一下,肩膀抖动,带动手也在夏星燃肩膀上抖,抓得更紧了。

      他们就这样站着,随着列车摇晃。夏星燃数着站点,一站,两站。手臂越来越酸,他开始用额头轻轻抵着车厢壁,分担一些重量,金属的壁面是凉的,很舒服。沈砚辞的呼吸渐渐平稳,可能是习惯了,或者累了,变成了缓慢的深呼吸。

      到了朝阳广场站,广播响起,声音有些破音:“朝阳广场到了,请从左侧车门下车。”夏星燃直起身,“到了。”

      沈砚辞松开手,右手垂下来,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一些。他揉了揉肩膀,可能是刚才抓得太紧,肌肉僵了。他们随着人流挤出车厢,走上扶梯。出口的光很亮,夏星燃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外面是朝阳路,车很多,喇叭声此起彼伏,像吵架。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但比地下亮多了,光线是漫射的,没有影子。沈砚辞深吸了一口气,“地上舒服。”他说,把围巾拉下来,露出脸,脸红扑扑的,鼻尖还有汗。

      “嗯。”夏星燃活动了一下手臂,肌肉酸痛,像刚打完球,“走吧,去中山路。”

      他们沿着朝阳路走,走了大概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步子很慢,因为沈砚辞的牙疼,走快了颠得疼。路上有卖糖炒栗子的,黑色的铁锅在转,红色的沙子在里面翻滚,发出沙沙的响声,很香,是焦糖的味道。

      夏星燃买了一袋,纸袋是棕色的,有些烫手。他递给沈砚辞,“能咬动吗?”

      沈砚辞拿了一颗,捏了捏,软的。他剥开,棕色的壳,里面黄色的肉,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用左边咬,“烫。”他说,呼出一口气,白色的,在空气中散开,“甜。”

      他们边走边吃,栗子壳扔在路边的垃圾桶里,纸袋扔进去的时候发出摩擦声。走到中山路,街道变窄了,两边是骑楼,灰色的,有些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像疮疤。街上人很多,摩肩接踵,声音嘈杂,有叫卖声,有讨价还价声,还有油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粥。

      夏星燃看见一个酸野摊子,红色的遮阳伞,上面写着“酸品王”三个字,玻璃罐子里泡着各种东西,红色的萝卜,黄色的芒果,青色的木瓜,泡在透明的液体里,看起来很酸。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白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长筷子,正无意识地敲着罐子边缘,发出当当的声音。

      “要芒果。”夏星燃说,“还有萝卜。”

      “好嘞。”老板用筷子夹出几块芒果,放在塑料碗里,红色的辣椒粉撒在上面,像雪一样,又夹了几块萝卜,白色的,也撒上辣椒粉。

      夏星燃付了钱,接过碗。碗是透明的塑料的,很轻,边缘有些毛刺。他递给沈砚辞一根竹签,“戳着吃,别用手拿,辣。”

      沈砚辞接过竹签,手在抖,戳了几次才戳起一块芒果,签子在芒果表面打滑。他放进嘴里,嚼了几下,“酸。”他说,皱起眉头,眼睛眯起来,“辣。”

      “好吃吗?”

      “好吃。”沈砚辞又戳了一块,这次戳到了萝卜,“就是牙更疼了,酸得疼。”

      “那别吃了?”

      “不,吃。”沈砚辞说,“好吃,疼也吃。”

      他们站在路边吃,夏星燃也拿签子戳着吃。芒果是生的,脆的,酸得牙齿发软,但后味是甜的。旁边有个小孩在哭,因为妈妈不给他买玩具,声音很尖,刺耳,像指甲刮玻璃。夏星燃看了那小孩一眼,小孩满脸通红,鼻涕流下来,流到嘴里,他用手擦了擦。

      “那边有座位。”沈砚辞指了指前面,有个石阶,上面坐着几个人,有老人,也有学生,都在吃东西或者看手机。

      他们走过去,坐在石阶上。石阶是凉的,透过裤子传来寒意,像坐在冰块上。沈砚辞把酸野碗放在膝盖上,右手拿着签子,左手扶着碗,防止它掉下来,因为右手在抖,碗如果不扶着会晃动。

      “牙还疼?”夏星燃问,吐掉一块芒果核,核上还有红色的辣椒粉。

      “疼,”沈砚辞说,“但吃酸的,感觉好一点。麻痹了,感觉不到了。”

      “那多吃。”

      “吃多了更疼,”沈砚辞说,“一会儿疼得更厉害,我知道。”

      他们坐了很久,看着街上的人走来走去。有穿校服的学生,有提着菜篮子的老人,有背着包的外地人,说着听不懂的方言。夏星燃把栗子吃完,纸袋揉成一团,扔在脚边。风吹过来,纸袋滚了几步,停在台阶下面,被一个路人踢了一脚,又滚远了。

      “走吗?”沈砚辞问,碗里的酸野还剩几块,他不想吃了。

      “再坐会儿。”夏星燃说,“累,腿酸。”

      “嗯。”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沈砚辞把碗放在地上,用手揉了揉右边的脸颊,试图缓解疼痛。夏星燃看着他的手,看着那颤抖的手指在脸颊上移动,像在做按摩,但没什么用。

      “去买水?”夏星燃问,“漱漱口。”

      “嗯。”

      他们站起来,沈砚辞把酸野碗扔进垃圾桶,碗落在桶底,发出空洞的响声。他们走进一家便利店,绿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促销广告,“第二件半价”。夏星燃从冰柜里拿了两瓶矿泉水,瓶壁上挂着水珠,很凉。他递给沈砚辞一瓶,沈砚辞接过,手在抖,拧不开瓶盖,塑料瓶盖在手里打滑。

      夏星燃拿过来,拧开,再递回去。沈砚辞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吐在路边的水沟里,“凉。”他说,“但解渴。”

      他们走出便利店,沿着中山路继续走,没有目的,就是走。路过一家卖衣服的店,喇叭里在喊:“清仓处理,全场五十,全场五十。”声音很大,重复播放,是录音,没有感情。沈砚辞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模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姿势僵硬,手臂摆成跑步的样子。

      “想买?”夏星燃问。

      “不,”沈砚辞说,“就看看。那模特姿势好怪,手那样摆着,像要打人。”

      “摆造型。”夏星燃说,“跑步的造型。”

      “怪。”沈砚辞说,“不像跑步,像要摔倒。”

      他们看了一会儿,继续走。走到街的尽头,那里有个广场,很多人在放风筝,彩色的,有蝴蝶形状,有老鹰形状。风筝飞得很高,在灰色的天空中显得很小,像彩色的点。风很大,风筝线发出嗡嗡的响声,像弹棉花。

      他们在广场上找了个长椅坐下。长椅是木头的,漆成绿色,有些掉漆,露出里面的木头,是灰色的,风吹日晒老了。夏星燃坐在左边,沈砚辞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刚好能再坐一个人,但没人坐。

      沈砚辞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敲击着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没有节奏,是随机的。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它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夏星燃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看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手,放在两人中间,放在长椅上。两只手交扣,沈砚辞的手还在抖,带动夏星燃的手也在轻微晃动,像水波。

      “还抖?”夏星燃问,看着前面的风筝,一只蝴蝶风筝在往下掉,可能是线断了,或者是风停了。

      “一直抖。”沈砚辞说,“坐这儿也抖,停不下来。”

      “那就抖。”夏星燃说,手指收紧,交扣进去,“我握着,抖也握着。”

      他们坐在长椅上,看着前面放风筝的人。一个老头在教小孩放风筝,线放得很长,风筝在天上晃,不稳。风很大,老头手里的线轮在转,发出吱吱的响声。小孩在跑,追着风筝跑,但跑错了方向。

      “那风筝要掉下来。”沈砚辞说,指着那只蝴蝶风筝,它还在往下掉,摇摇晃晃的。

      “不会,”夏星燃说,“线还牵着呢,你看,老头在拉线。”

      “看着像要掉。”沈砚辞说,“线要断了。”

      他们看了一会儿,风筝没掉,被老头拉住了,又飞高了,变成一个小点。夏星燃的手心出汗了,和沈砚辞的手粘在一起,有些不舒服,像握着一块湿毛巾,但他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回去吧,”沈砚辞说,“三点多了,该去张强那儿了。晚了人家下班。”

      “嗯。”夏星燃说,“走吧。”

      他们站起来,手还握着,走了几步才松开,因为要下台阶,不方便。走向地铁站,这次人少了些,不是高峰期。车厢里有座位,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沈砚辞靠着窗户,看着外面,是隧道里的黑暗,偶尔有灯光闪过,黄色的,照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夏星燃看着对面窗户里的倒影,模糊地看见自己和沈砚辞,两个黑影,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晃动。他闭上眼睛,听着列车的声音,轰隆轰隆,像心跳,但比心跳慢。

      列车到了东盟商务区站,他们走出来。走向小区,走了大概五分钟,步子很慢,因为都累了。停车场入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一辆银色。车旁边站着几个人,是张强,夏松柏,还有沈明川。

      张强坐在地上,屁股下面垫着一张报纸,正在抽烟,手里一把牌,夏松柏和沈明川也坐着,三个人在斗地主。地上扔着几个烟头,还有瓜子壳,散落一地。沈明川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字,看不清。

      “爸。”夏星燃喊了一声,声音在停车场里回响。

      夏松柏回头,看见他们,把手里的牌扣在地上,“回来了?地铁挤不挤?”

      “挤。”夏星燃说,“人多。”

      张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沾在裤子上,是白色的,“车弄好了,夏哥,沈哥,你们运气不错,就换了机油,机滤也换了,别的都好着,刹车片还厚着呢。”

      “谢了。”夏松柏说,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张强。他的手在抖,钱在空气中晃,张强接过去,数了数,塞进工装口袋,“得嘞,下次保养再来啊,记得五千公里换一次机油。”

      沈明川也站起来,看着沈砚辞,“累不累?逛了这么久。”

      “不累。”沈砚辞说,“就走走,吃吃东西。”

      夏松柏点了支烟,右手夹着,手在抖,烟灰掉下来,落在鞋面上,白色的,像雪粒。他抽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风中散开,被风吹得变形。他看着沈砚辞,又看看夏星燃,“饿了吧?回家吃饭,火锅应该准备好了。”

      沈砚辞看着夏松柏的手,看着烟在抖,看着那只布满青筋的手,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发黄。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夏松柏拿烟的那只手。

      夏松柏愣了一下,烟灰掉在两人手上,温热的,但不烫。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沈砚辞,眼睛里有疑问。沈砚辞的手在抖,夏松柏的手也在抖,两只手叠在一起,都在颤,像两片秋天的叶子,频率不同,但都在抖。

      “抖得厉害。”夏松柏说,声音有些哑,“遗传,老毛病了,改不了,你沈叔叔知道。”

      “我知道。”沈砚辞说,声音很轻,“我也抖,夏叔叔。”

      夏松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沈砚辞的肩膀,手劲有些重,“抖就抖,”他说,“不耽误吃饭,不耽误喝酒,也不耽误别的。走,回家,火锅等着呢。”

      沈明川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杯拧紧,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张强收拾着工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把扳手扔进工具箱。

      “晚上去我家吃,”夏松柏说,“你苏阿姨和星燃妈都在,准备了一下午,吃火锅,暖和。”

      “好。”沈明川说,“我带了两瓶酒,上次广州带的。”

      “那正好。”夏松柏说,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走吧,回家。”

      他们走向各自的楼。夏星燃和沈砚辞走在后面,手碰了一下,又分开,因为父亲们在前面。夏松柏走在前面,右手插在口袋里,背影有些晃,但很稳,脚步很重。

      “我爸抖了三十年。”夏星燃说,声音很轻,只有沈砚辞能听见。

      “我知道。”沈砚辞说,“我刚才……就是觉得,抖也没关系。”

      “本来就没关系。”夏星燃说,“我爷爷也抖,活了八十多。”

      他们走进电梯,按下十七楼。电梯上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老人的叹息。沈砚辞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脸上是疲惫的,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

      “困了?”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说,“回去睡会儿,吃饭叫我。”

      “嗯。”

      电梯到了,门开。他们走出去,在走廊里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沈砚辞掏出钥匙,手在抖,钥匙对准锁孔,插了几次才插进去,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门开了,他走进去,回头看了夏星燃一眼。

      “晚上见。”夏星燃说。

      “晚上见。”沈砚辞说,门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夏星燃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对面的动静。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家,推开门,屋里飘着火锅底料的味道,很香,是牛油的,混着辣椒的味道,刺激着鼻子。他吸了吸鼻子,走进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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