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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窗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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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5日·中午
12:10的铃声响到一半,夏星燃已经数清了沈砚辞后颈上有多少根竖起来的汗毛。十七根。在空调风吹过去的时候,它们从倒伏状态一根根立起来。铃声的余韵还在天花板的喇叭里震颤,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把阳光震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落在沈砚辞的校服领子上。
教室里的人在撤离。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尖,有的闷。陈雨桐抱着作业本经过,纸页边缘擦过夏星燃的胳膊,带来一阵风,风里有圆珠笔油的味道。她没有转头,脚步很快,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短促的啪啪声,后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然后走廊里就只剩下远处楼梯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水泥墙的后面。
沈砚辞没动。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两厘米处。墨水洇出一个黑点,越来越大。他在画苯环,六边形已经画完了,但键角画得不对,左边的碳碳键抖成了波浪线。
夏星燃从后面伸手,手掌覆在沈砚辞的手背上。那只手是凉的,掌心有汗,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覆上去的瞬间,夏星燃感觉到那颤抖从皮肤下面传过来,不是均匀的,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门。沈砚辞的无名指在他的指缝间滑动,试图找到一个稳定的位置,但总是滑开,因为手在抖,也因为手心有汗。
“别画了。”
夏星燃的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他把笔从沈砚辞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笔杆是塑料的,滚了半圈,停在桌沿,差一厘米就要掉下去,但停住了。
教室里已经空了。最后一排的门被带上,那声咔哒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像石头落进深井。吊扇在头顶转动,两圈快,一圈慢,发出咔咔的摩擦声。阳光照在讲台上,粉笔槽里的白色粉尘被风吹起,在光束里浮动,像细小的雪,飘到沈砚辞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粉尘没有掉,粘在那里。
沈砚辞转过脸。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是昨晚没睡好。右脸有些肿,比左脸鼓一些,是智齿又发炎了。一模成绩今天早上贴在公告栏,夏星燃凑过去看,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找自己的名字。473分,年级排名倒数十名之内,但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73分。沈砚辞站在他旁边,看自己的化学单科,91分,红色水笔写的,在白纸黑字里很显眼。
“73分。”沈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轻微的抽搐,“你怎么算的?”
“蒙的。”夏星燃的拇指在沈砚辞的腕横纹上摩擦,感觉到那道疤痕的位置,皮肤光滑,没有毛孔,比周围凉一些,“数学选择题全选C,对了一半。文综大题写满了,老师给辛苦分。”
“不是蒙的。”沈砚辞的手指在夏星燃掌心里转了个方向,收拢,握住夏星燃的拇指。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是咬过的痕迹,露出里面的嫩肉,红红的,“你背了那个口诀,氧化还原。我听见你背了,早上在操场,对着树。”
“背了也没用,”夏星燃说,“还是不会算。”
“有用。”沈砚辞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被风吹得晃,“进步就是有用。”
夏星燃没说话。他看着沈砚辞的嘴唇,干燥,起了一层皮,是冬天没过去的痕迹,也是牙疼不敢张嘴喝水造成的。他往前倾,额头抵在沈砚辞的肩膀上,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肩胛骨的形状,尖尖的,抵着皮肤。校服是棉的,洗了很多次,已经发硬,蹭着脸有些糙,能闻到洗衣粉的味道,是柠檬味的,但已经淡了,混着一点沈砚辞头发上的头油味。
“去讲台上。”夏星燃说。
“什么?”
“去讲台上。”夏星燃直起身,拉着沈砚辞的手站起来。沈砚辞被拉起来,右手还被握着,左手去抓书包带,但抓空了,手指在空气中抓握了一下,又垂下去。他被夏星燃拉着走向讲台,脚步有些踉跄,膝盖磕在第一排的桌角,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敲木鱼,但他没停,也没喊疼。
讲台是木质的,深褐色,表面有划痕,是往届学生用刀刻的,密密麻麻。高度到夏星燃的大腿根,到沈砚辞的腰。夏星燃先上去,转身,伸手拉沈砚辞。沈砚辞抬腿,右脚踩上讲台边缘,膝盖发抖,带动整个小腿肌肉都在颤。他右手抓着夏星燃的手,左手撑在讲台上,指甲抠进那道最深的划痕里,灰尘嵌进指甲缝,糙得刮手。
他站上来了。站在讲台上,比夏星燃矮一点,因为夏星燃站在讲台的最边缘,地势更高。沈砚辞的腿悬空着,没有支撑点,小腿肌肉痉挛,带动脚尖也在颤,敲击着讲台的侧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像秒表在走。
“智齿又肿了?”夏星燃问,看着沈砚辞右脸的肿胀。
“嗯,”沈砚辞用舌尖顶了顶右边的腮帮子,“本来寒假就该去拔,一直拖着,这两天又肿了。一跳一跳地疼。”
夏星燃从后面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贴在他的胃脘部,隔着校服,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紧绷,像块石头,还在轻微地振动。夏星燃的下巴搁在沈砚辞的肩膀上,呼吸喷在他的耳后,那里有一颗痣,褐色的,凸起的,夏星燃的鼻尖蹭过那颗痣,感觉到硬硬的触感,像血痂,又像一粒米。
“抖得厉害。”夏星燃说,感觉到怀里的人在他的手臂里振动,频率很高,幅度很小。
“嗯。”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吊扇的声音盖住,“刚才走那几步,更抖了。牙疼带着头疼。”
“因为紧张?”
“因为你在。”沈砚辞的右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在阳光下颤抖,投在黑板上的影子也在抖,和黑板上的坐标轴重叠,“越在意越抖。”
夏星燃把沈砚辞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沈砚辞的脸在阳光下很白,几乎透明,右脸的肿胀更明显了,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他的右手一直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剧烈地颤抖,像风中最后的枯叶。
然后夏星燃弯腰,双手穿过沈砚辞的腋下,把他抱起来。像抱小孩那样,托着他的大腿,让他坐在自己的前臂上。沈砚辞很轻,但夏星燃还是用了力,手臂肌肉绷紧,肱二头肌顶在沈砚辞的腿弯处。沈砚辞的校服裤是化纤的,滑,夏星燃的手在往下滑,他不得不把手指收拢,扣住沈砚辞的大腿外侧,隔着布料,能感觉到肌肉的紧绷。
“干嘛……”沈砚辞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惊慌,右手本能地抓住夏星燃的肩膀,手指隔着校服掐进去,指甲嵌进布料。他的左手还在撑身后的黑板,粉笔灰沾了一手,白色的,像戴了只白手套。
夏星燃把沈砚辞放在讲台上,让他坐着,双腿悬空,垂在讲台边缘。然后夏星燃上前一步,站在讲台正前方,双腿插进沈砚辞的双腿之间,膝盖顶着讲台的木质边缘。他比坐着的沈砚辞高出大半个头,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额头抵着额头。
沈砚辞的右手一直悬在半空,想去碰夏星燃的脸,但手抖得厉害,指尖在夏星燃的下巴上方画着无意义的圆圈,始终落不下去。夏星燃抓住那只手,拉到自己的胸口,按在心脏的位置。
“感觉到了吗?”夏星燃问。
沈砚辞的手掌贴在夏星燃的胸口,隔着校服,感觉到那里面有规律的跳动,咚咚咚,沉稳,有力,和他的颤抖形成对比。他的手指在夏星燃的胸口轻微地抓握,指甲隔着布料刮过皮肤。
“你的心跳好慢。”沈砚辞说。
“因为你的在跳得快。”夏星燃说,“我听见了,突突地跳,像要蹦出来。”
沈砚辞笑了一下,嘴角扯动,带动了脸颊的肌肉,额头在夏星燃的额头上摩擦,皮肤之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左手撑在身后,粉笔灰沾了一手,白色的,在黑板上印出一个模糊的手印,五个指头,在坐标轴旁边。
“我想画下来。”沈砚辞说,“这个角度,你的脸,光线从左边来,右边是阴影。”
“画。”夏星燃说,“现在画,用我的背当画板。”
“手抖,画不了直线。”沈砚辞的右手从夏星燃胸口抬起来,悬在眼前,手指张开,在阳光下颤抖,投在夏星燃脸上的影子也在抖,“你看,一直抖。”
“那就画抖的线。”夏星燃说,“波浪线,像心电图。”
沈砚辞看着他,眼睛很亮,有光在里面晃动。他往前倾,嘴唇轻轻碰了碰夏星燃的嘴唇,很轻,就碰了一下,湿湿的,然后退开,额头重新抵上去。
“再一下。”沈砚辞说,声音更轻了,像叹息,“刚才太快了,没感觉到。”
夏星燃笑了一下,胸腔震动,传到沈砚辞身上。他低下头,这次不是轻碰,而是压上去,嘴唇贴着嘴唇,用力,把沈砚辞的上唇含进嘴里,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然后舌尖探进去,碰到沈砚辞的牙齿,凉凉的,然后是舌头,温热的,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早晨吃过的豆浆味,咸的。
他们吻了很久。吊扇的咔咔声变得遥远,阳光从窗户移到黑板上,照亮了那道解析几何题。沈砚辞的右手一直悬在半空,颤抖着,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握,像要抓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夏星燃的手从沈砚辞的后颈滑到他的腰侧,隔着校服,摸到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的,隔着皮肤和肌肉,能感觉到骨骼的轮廓,在随着呼吸起伏。
沈砚辞的腰在颤抖,肌肉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有人。”沈砚辞突然说,身体僵硬,嘴唇离开夏星燃的,声音急促。
夏星燃回头,看向窗户。走廊的窗户在教室右侧,玻璃上贴着磨砂膜,但右上角有一块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阳光从缝里照进来,正好反光,夏星燃眯起眼睛,看见一个黑影在窗外停了一下,举着什么东西,长方形,像相机。但光线太强,他看错了,那其实是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动,在玻璃上晃动。树影旁边还有一根电线,在风中摇晃,他错看成了举着相机的手臂。
“树影。”夏星燃说,声音很稳,但手从沈砚辞的腰侧收回来,握成拳头,“电线,看错了。”
“不是。”沈砚辞从讲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发软,差点跪倒,夏星燃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抖,但现在是剧烈的,大幅度的,像痉挛,“我看见了,有个相机,反光的。”
夏星燃看向窗户,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磨砂膜上的灰尘,被阳光照得发亮。树影还在晃,电线也在晃。
“看错了。”夏星燃说,握住沈砚辞的右手,用两只手包住,摩擦,“是树影,风在吹。”
沈砚辞的手在夏星燃的掌心里蜷缩,指甲嵌进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白色的,很快变成红色。他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带动校服上的褶皱在动。
“去吃饭。”夏星燃说,拉着沈砚辞走下讲台,走到座位旁,拿起他的书包。书包是帆布的,很重,沈砚辞单肩背着,带子勒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白痕。
他们走出教室,手在出门的时候松开了,因为走廊里有声音,是值周生检查卫生的脚步声,橡胶鞋底摩擦地面,咔哒咔哒。沈砚辞走在前面,右手插在口袋里,但口袋在抖,布料在颤动,像里面藏着一只鸟。夏星燃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颈,那层汗毛还在竖着,没有趴下去。
走廊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很亮,夏星燃眯起眼睛,看见窗台上有一道脚印,新鲜的,灰色的泥土,是球鞋的纹路。他停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泥土是湿的,还没干,沾在指腹上,糙糙的。
“怎么了?”沈砚辞回头,声音发颤。
“灰。”夏星燃说,把手插进口袋,跟上沈砚辞的脚步,“走吧,我饿了。去食堂三楼,喝粥,热的,你牙能咬动。”
3月26日·星期四
早上六点四十,夏星燃的鞋踩进校门外的水洼。水从鞋缝渗进去,袜子湿了,贴着脚掌,像一层凉掉的皮。他站在明德楼前面的樟树下,没动,看着沈砚辞从车上下来。沈家的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把什么关在里头。
沈砚辞走过来,右手提着书包带子,手指在空气中发颤。他穿的是冬季校服,深蓝色,袖口磨得起毛。夏星燃看见他的指尖是白的,关节处却是红的,被风吹的。右脸还肿着,比昨天更鼓一些,智齿发炎的第三天。
“等多久了?”沈砚辞问,声音从围巾里透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
“刚下车。”夏星燃伸手去碰沈砚辞的右手。那只手是冰的,掌心里有汗,湿漉漉的。夏星燃握住,感觉到沈砚辞的无名指在一下一下地敲击他的掌心,没有规律。“抖得厉害。”
“嗯。”沈砚辞低下头,看着两人的手。他的手比夏星燃小一圈,指节细一些,皮肤薄,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手指在夏星燃的指缝间滑动,试图找到一个稳定的位置,但总是滑开,因为手在抖,也因为手心有汗。“昨晚没睡着。牙疼,带着半个脑袋都疼。”
“那今天去医院。”夏星燃说,“让你妈带你去找林阿姨,开个消炎针。”
“不去。”沈砚辞说,“周四有化学实验,制备氧气,我不能缺席。”
他们站在树下,樟树的叶子在冬天是深绿色的,边缘卷着,积着灰。有风吹过,叶子没动,但寒气从领口灌进去。夏星燃把沈砚辞的右手塞进他的校服口袋,自己的手也插进去,两人的手在口袋里握着,贴着一层布料,能感觉到彼此掌心的纹路和潮湿的汗意。
“暖和点没?”夏星燃问。
“没有。”沈砚辞说,“还是抖。昨晚也抖,凌晨三点才眯了一会儿。牙疼一阵阵的,像有人在拿锤子敲。”
“那就抖着。”夏星燃说,手指在口袋里勾了勾沈砚辞的小指,“我握着,你抖你的。”
校门外的马路上有公交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哗的声响。保安站在岗亭里,正在吃一个糯米饭团,塑料包装纸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响声。夏星燃数着保安咀嚼的次数,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沈砚辞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一下。
“走了。”沈砚辞说,“要迟到了。早读预备铃还有八分钟。”
“还有十分钟。”夏星燃说,但还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握住沈砚辞的右手,十指交扣。沈砚辞的手在颤抖,带动夏星燃的手也在轻微晃动。
他们走进校门,穿过明德楼前面的空地。地面是水泥的,有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绿色的,被踩扁了。沈砚辞走得很慢,因为手被握着,摆动的幅度受限,身体有些不平衡。他的左手提着书包,带子勒在食指第二关节上,勒出一道白痕,血液不流通,指尖发紫。
“换只手。”夏星燃说,停下脚步。
“什么?”
“书包,换到右手。”夏星燃说,“你左手勒出印子了,青的。”
沈砚辞把书包换到右手,但因为右手被夏星燃握着,只能提在手腕上,书包撞着大腿,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他们继续走,走过中心广场,升旗台的旗杆上挂着国旗,没有风,旗子垂着,像一块沉重的红布。广场上的地砖是湿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有人看。”沈砚辞说,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动。
夏星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广场边缘站着几个女生,正往这边看,手里拿着早餐袋。夏星燃没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沈砚辞的手背上摩挲,感觉到他皮肤下的血管在跳动,很快。
“让她们看。又不犯法。”
“昨天是昨天。”沈砚辞说,“今天是开学。”
“开学怎么了?”
“不一样。”沈砚辞说,但没有抽手,只是手指在夏星燃的掌心里出汗,更多了,湿漉漉的。“在校园里,感觉所有人都在看。”
“那就让他们看。”夏星燃说,“看习惯了就不看了。”
他们走进致知楼,楼梯间里没有灯,或者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灰白色的。夏星燃走在前面,沈砚辞跟在后面,右手被牵着,左手扶着楼梯扶手。扶手是金属的,漆成绿色,掉漆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铁,锈迹斑斑,摸起来粗糙,沾着水汽,凉得刺手。
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沈砚辞绊了一下。夏星燃回头,看见沈砚辞的鞋带散了,左脚的,黑色的鞋带垂在台阶上,沾了灰尘。
“系一下。”夏星燃说,停下来,靠在墙边。
沈砚辞把书包放在台阶上,弯腰去系鞋带。他的手抖,手指不听使唤,总是抓不住鞋带。他试了三次,鞋带从指间滑出去。第四次,他抓住了,拉紧,打了个结,但打成了死结,解不开的那种。
“系成死结了。”夏星燃说,声音在楼梯间里有些回音。
“解不开就行。”沈砚辞站起来,提起书包,右手重新被握住。他的手指在夏星燃掌心里蜷缩了一下,指甲刮过夏星燃的虎口,留下一道短暂的白痕。“反正也不用解,直接脱。”
他们继续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沈砚辞数着台阶,数到第十二级的时候,他的膝盖疼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他停了一下,夏星燃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膝盖?”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说,“老毛病。下楼梯比上楼梯疼,刚才下车的时候撞了一下车门。”
“歇会儿?”
“不用。”沈砚辞说,“快到了。还有五级。”
他们走到十七级,楼梯平台的窗户透进光来,照在沈砚辞的脸上。他的脸是苍白的,右脸的肿胀消了一些,但还有点鼓,像含着一颗糖。鼻尖有点红,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夏星燃看着他的睫毛,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眨动的时候像蝴蝶的翅膀,上面沾着一点灰。
“你睫毛上有东西。”夏星燃说,伸手去碰。
“什么?”
“灰。”夏星燃用拇指擦了擦沈砚辞的眼角,指腹碰到他的睫毛,软软的,像小动物的毛。沈砚辞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睫毛扫过夏星燃的指腹,痒痒的,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还有吗?”沈砚辞问。
“没了。”夏星燃说,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走吧,要迟到了。”
他们走进教室,302班。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早餐味、墨水味和人体热气的味道,闷闷的,像蒸笼。陈雨桐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在补作业,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低下头继续写,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早。”陈雨桐说,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哑。
“早。”夏星燃说,拉着沈砚辞走到第三排。沈砚辞的座位靠窗,夏星燃的在他后面。沈砚辞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书本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夏星燃坐在他后面,没有立即打开书包,而是趴着,脸贴着桌面,看着沈砚辞的后颈。
沈砚辞的后颈露在外面,校服的领口有点大,能看见凸起的颈椎骨,一节一节的。皮肤很白,上面有一层细小的汗毛,浅金色的,在教室的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到它们在随着沈砚辞的呼吸起伏,一起,一落。夏星燃盯着那些汗毛看,看着它们颤动。沈砚辞在翻书包,找化学课本,手在书包里抖,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你的书。”夏星燃伸手,从后面戳了戳沈砚辞的脊梁骨,第三块脊椎的位置。
沈砚辞哆嗦了一下,把课本拿出来,放在桌上,书页是合着的,封面有些卷边,边角磨白了。“昨晚忘装书包了,早上才塞进去。”
“卷边了。”夏星燃说,伸手去摸那个卷起来的角,纸是糙的。
“嗯,”沈砚辞说,“昨晚看书的时候水喝多了,没拿稳,洒在桌上,泡了。”
“哪页?”
“元素周期表那页。”沈砚辞翻开书,指着中间的一页。纸是皱的,干了之后变硬,摸起来像砂纸,边缘翘着。那一页正好是铍,Be,原子序数4,但印刷的字母被水晕开了,边缘模糊,像长了毛。“看不清了。”
“我记得。”沈砚辞说,手指悬在纸面上方,在抖,“第二周期,第二主族。”
“你指错了,指到硼了。”夏星燃说,握住沈砚辞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到正确的位置,按在那个格子上。“这里。”
沈砚辞的手指在夏星燃的引导下,按在铍的位置上。纸是糙的,手指按上去有沙沙的触感。沈砚辞的指尖在抖,在纸上画出细小的、无意义的圆圈,把那个格子擦得更毛了。
“别画了,”夏星燃说,“纸要破了。”
“止不住。”沈砚辞说,声音有些哑,带着沮丧,“越紧张越抖。牙还疼,一跳一跳的,分散不了注意力。”
“那就画,”夏星燃说,“我按着。”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某医院的广告。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咳嗽声。班主任开始讲话,关于新学期的安排,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像远处的蜜蜂。夏星燃盯着沈砚辞的右手,那只手放在桌面上,握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沈砚辞试图写字,手抖,笔尖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他写了几个字,“新学期”,“新”字的三点写得像三条波浪线,“学”字的宝盖头像一个帐篷。他划掉,重写,纸被划破了,留下一个洞,透过去能看见桌面的木纹,深褐色的。
“别写了,”夏星燃小声说,从后面伸手,盖住沈砚辞的手背,手掌完全贴合,“听就行。反正也是废话,每学期都这么说。”
沈砚辞的手在夏星燃掌心里颤抖,像被按住的鸟,脉搏很快,通过指尖的神经传到夏星燃的手腕上。他没有抽开,只是手指在夏星燃的指缝间滑动,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停在那里,指甲轻轻掐着夏星燃的掌心。
班主任讲了二十分钟,关于纪律,关于成绩,关于高二下学期的重要性。夏星燃没听进去,他只是看着沈砚辞后颈上的汗毛,看着它们在空调的风里颤动。空调是老式的,挂在教室后墙上,发出呼呼的响声,吹出的风有一股霉味。沈砚辞的汗毛在风中抖动,一起,一落,像麦田里的麦穗,像水面的波纹。
下课铃响的时候,夏星燃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四十五分钟。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咔咔的响声。沈砚辞也站起来,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一些,像余震。他用手背碰了碰右脸,肿的地方还热着。
“去食堂?”夏星燃问,声音因为趴着而有点闷,带着睡意。
“嗯。”沈砚辞说,把课本合上,卷边的纸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把书塞进抽屉,右手在抽屉边缘扶了一下,稳住身体,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牙还疼?”夏星燃问,看着沈砚辞的右脸,那里还有点肿,比左脸鼓一些。
“疼。”沈砚辞说,又顶了顶腮帮子,“比昨天好点了,但还是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人在里面敲。”
“那就喝粥。”夏星燃说,“别咬硬的。食堂一楼有白粥,加糖。”
他们走出教室,陈雨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饭卡,在指间转来转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楼梯间里人很多,拥挤,夏星燃和沈砚辞被挤到墙边,手不得不松开。沈砚辞的右手抓住楼梯扶手,金属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手在扶手上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到一楼,他们重新牵上手。夏星燃的手心出汗了,粘糊糊的,和沈砚辞的手粘在一起,分开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剥离声。他们穿过中心广场,向食堂走去。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有微弱的暖意,但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割,带着水汽,湿冷。
食堂门口排着长队,夏星燃排在沈砚辞后面,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沈砚辞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肩胛骨的形状。前面的人移动,他们就跟着移动,一步一步,很慢。地面是瓷砖的,有些滑,沈砚辞的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响声。
“二楼还是三楼?”陈雨桐问,排在他们后面。
“三楼。”夏星燃说,“三楼人少,安静,不用排队。”
他们走上三楼,楼梯是水泥的,边缘贴着黄色的防滑条,有些已经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发出啪啪的响声。三楼确实空一些,窗口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夏星燃要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碗老友粉,加酸笋。沈砚辞要了一碗白粥,加糖,加很多糖。
“加糖?”夏星燃问,看着窗口里的阿姨舀了两大勺白糖放进沈砚辞的碗里,白糖在粥面上堆成一座小山,然后慢慢沉下去,融化。
“甜的,好吃。”沈砚辞说,“嘴里苦,牙疼,想吃甜的。”
他们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是塑料的,白色的,上面有蓝色的墨水痕迹,擦不掉,还有几道刀刻的划痕。窗外能看见致知楼的屋顶,瓦片是深灰色的,积着昨夜的雨水,有些瓦片上长了草,枯黄的,在风中摇晃。
夏星燃把皮蛋瘦肉粥推到沈砚辞面前,“先喝这个,温的,不烫。等会儿凉了再喝那碗甜的。”
沈砚辞拿起勺子,塑料的,白色的,边缘有些毛刺。他的手在抖,勺子在碗里晃动,粥水表面泛起波纹。他舀起一勺,送到嘴边,手一抖,粥洒了一点在下巴上,温热的,流下来,滴在校服领口,深色的。
“擦擦。”夏星燃递过一张纸巾,薄薄的,有些粗糙。
沈砚辞接过,擦了擦下巴,纸巾吸走了粥水,留下一片湿痕。“手不听使唤。”他说,声音有些沮丧,“越饿越抖。牙疼连带着脑子也疼。”
“我喂你?”
“不用。”沈砚辞说,“我自己来。你吃你的粉,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又舀了一勺,这次送进了嘴里,用左边喝,避开右边的智齿。咽下去,喉咙发出咕噜的响声。他的喉结滚动,带动后颈的皮肤,那层汗毛又颤动了一下。“咸。”他说,皱了皱眉,“有点腥。”
“咸就多喝水。”夏星燃说,把自己的矿泉水推过去,“或者吃口我的粉?辣,开胃。”
“咬不动。”沈砚辞说,“牙疼,嚼不了,一嚼就疼到耳朵里。”
“那算了。”夏星燃把粉拉回来,自己吃,辣得吸了口气,鼻尖冒出细小的汗珠。他抽了张纸巾擦汗,纸巾在脸上留下纸屑,白色的,粘在鼻尖上。
陈雨桐坐在对面,吃着一个叉烧包,包子皮是甜的,肉馅是咸的,油从包子底部渗出来,滴在塑料袋上。她吃得很慢,“你们寒假除了串门,还干什么了?”她问,嘴里含着食物,声音含糊,“天天见面,不腻?”
“没干什么。”夏星燃说,“就在家里,他看书,我画画,或者一起睡觉,睡午觉。”
“睡觉?”陈雨桐挑了挑眉。
“就是睡觉,”夏星燃说,“字面意思。他睡床,我睡地板,或者一起睡床,盖两床被子。”
沈砚辞正在喝粥,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夏星燃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因为牵动了牙神经,脸皱了一下。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沾着粥水,在桌面上画着无意义的圆圈。
夏星燃伸手,用拇指擦去沈砚辞指尖的粥水,“别画了,桌子脏,有油。”
“哦。”沈砚辞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留下一片湿痕,深色的。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食堂里人越来越多,声音嘈杂。夏星燃吃完粉,把碗推到一边,碗底还有一层油,黄色的,凝固了。他看着沈砚辞喝粥,沈砚辞喝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用左边含,避开右边肿着的牙龈。腮帮子鼓着,像仓鼠。
“饱了?”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说,碗里还剩下一半,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白色的,皱巴巴的。“喝不下了,凉了就腥,皮蛋的味道很重。而且右边牙还疼,喝不进去。”
“给我。”夏星燃把碗拿过来,把剩下的粥喝完。粥确实腥了,皮蛋的味道变得很重,但他还是咽下去了,喉咙发出咕噜的响声,“还行,不腥。”
陈雨桐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口豆浆。豆浆是甜的,加了糖,杯底有沉淀的豆子渣。她喝完,站起来,“我去小卖部,你们去吗?”
“去。”夏星燃说,“买暖宝宝。沈砚辞手冷,冰凉。”
他们走出食堂,穿过广场。阳光比早晨强烈了一些,照在身上有点热,但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割,带着水汽。夏星燃把外套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的校服T恤。沈砚辞没拉,他还觉得冷,肩膀缩着,右手插在口袋里,但还在抖,带动口袋布料也在颤动。
小卖部在图书馆旁边,很小一间,挤满了人,空气里有一股辣条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夏星燃挤进去,在货架上找暖宝宝,货架上东西很多,摆得乱七八糟,暖宝宝在最底层,蓝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一只袋鼠。他拿了两包,够用一个星期。
沈砚辞站在门口等,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扶着门框。门是铝合金的,很凉,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敲击,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没有节奏,是手抖造成的。陈雨桐买了一瓶水,站在他旁边,两人看着对面篮球场上的几个男生打球,球砸在地上,砰砰响。
夏星燃挤出来,撕开一包暖宝宝,“贴哪儿?”
“后背。”沈砚辞说,转过身,背对着夏星燃,“肩胛骨中间,那里最冷。牙疼带着后脑勺疼,后背也发紧。”
夏星燃掀开他的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T恤是棉的,有些旧,边缘起球,背后印着一串黑色的数字,是球衣号码,洗得发白了。他把暖宝宝贴在T恤上,隔着布料,拍平,拍在肩胛骨的位置。沈砚辞哆嗦了一下,“烫。”他说,声音闷闷的。
“一会儿就习惯了。”夏星燃说,把他的外套拉下来,整理好领口,遮住暖宝宝的边缘,“暖和点没?”
“有点。”沈砚辞说,转过身,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还是抖,但指尖似乎有了点血色,粉红色的,“好多了,后背像贴着一块炭。”
他们往教室走,走得很慢,因为沈砚辞的膝盖疼,下楼梯的时候一步一顿。路过实验楼的时候,沈砚辞停下来,看着二楼的窗户。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在搬器材,玻璃器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周做实验。”沈砚辞说,“制备氧气。高锰酸钾加热。”
“嗯,”夏星燃说,“你手抖,拿试管会洒,洒了要挨骂。”
“那我拿铁架台。”沈砚辞说,“固定的,不会洒。你拿试管,我倒双氧水,或者我们换过来。”
“行,你固定,我倒。”夏星燃说,“合作。你抖你的,我稳我的。”
他们继续走,手牵在一起,手指因为出汗而粘在一起,不舒服,像握着一块湿毛巾,但没人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走到致知楼楼下,沈砚辞说:“还抖。”
“我知道。”
“一直抖。”
“那就一直握着。”夏星燃说,“握到放学,握到回家,握到晚上睡觉。”
“睡觉也握着?”
“睡觉也握着。”夏星燃说,“我握着你的手睡,你抖你的,我睡我的,不耽误。”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手指收拢,握紧了夏星燃的手,指甲陷进他的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白色的,很快变成红色。他们的手心都是汗,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握得很紧,像害怕对方掉下去。
3月28日·星期五
下午的第三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翻书的声音。夏星燃盯着窗外的香樟树,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风中摇晃,但窗户关着,听不见风声。他数着叶子,数到第十七片的时候,看见一片叶子掉了,旋转着,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但听不见,只是想象。
17:35,放学铃响了。
夏星燃收拾书包,动作很慢。他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金属的,塑料的,按动检查还有没有墨水。然后拉上拉链,拉链头有些卡,他用力拉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把笔袋塞进书包侧袋,然后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响声。
沈砚辞坐在前面,没动,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出一个黑点。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右脸的肿消了一些,但还有点青,是炎症退下去后的淤青。
“沈砚辞,夏星燃,”班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嘈杂的教室安静下来,“来一下年级组办公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压抑的窃窃私语,像一锅水被突然盖上锅盖。夏星燃把水瓶拧紧,塞进书包侧袋,发出咔哒一声。沈砚辞的右手松开笔,笔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沿,然后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玻璃碎了。
他们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班主任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砖上,咔哒咔哒,节奏稳定。夏星燃走在中间,沈砚辞走在最后,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空气中颤抖,幅度很大,像风中的柳条。
走廊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很亮,夏星燃眯起眼睛,看见窗台上那道脚印还在,灰色的泥土已经干了,结成了块。他用手抠了一下,泥土掉下来,碎成粉末,落在窗台上,像一层灰。
年级组办公室在致知楼二楼,靠东头,窗户对着操场。他们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年级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桌面上有一盆仙人掌,很小,刺是黄色的,花盆是塑料的,红色的。
“坐。”年级主任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
夏星燃坐下,椅子是金属的,腿有些歪,坐上去发出吱呀一声。沈砚辞也坐下,但他的手在抖,抓住椅子扶手的时候,指节发白,扶手是金属的,冰凉,他的手在上面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蛇在爬。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年级主任问,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倒过来,倒出几张照片,铺在桌面上。
夏星燃看着照片。第一张是3月25日中午,302教室的讲台,角度是从窗户外面拍的,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照片里,夏星燃站在讲台前,沈砚辞坐在讲台上,双腿悬空,额头抵着额头。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黑板上,像两个叠在一起的黑色剪影。
第二张是两人牵手走进校门,南门,铁链哗啦,但照片里听不见声音。沈砚辞的右手被夏星燃握着,两人的肩膀挨着,距离很近,近到能看出沈砚辞的右手在口袋里是抖的,因为口袋布料在颤动。
第三张是实验楼后面,黑暗中,两人拥抱的剪影,虽然模糊,但轮廓清晰,像剪纸。
夏星燃刚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不是推开,是撞开,门框发出砰的一声。林素心冲进来,穿着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金属胸件在胸口晃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的头发有些乱,显然是从医院直接赶来的,白大褂的袖口还沾着一点红色的痕迹,可能是印泥。
“星燃!”林素心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慌,她快步走到夏星燃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手指在他的胳膊上捏了捏,检查骨头,“伤哪儿了?电话里说打架,伤哪儿了?”
“妈,我没……”夏星燃刚要解释,门又被推开了。
苏婉清冲进来,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工具包,帆布做的,鼓鼓囊囊,里面装着扳手和水管钳,金属碰撞发出叮当声。她的围裙还系在腰上,上面沾着机油,黑色的,已经干了,结成了块。她的脸上带着汗,是跑上来的,额头的头发粘在皮肤上。
“砚辞!”苏婉清喊,声音比林素心还高,她跑到沈砚辞面前,蹲下来,抓住他的右手,感觉到那剧烈的颤抖从儿子手上传过来,像触电,“手怎么了?抖成这样,是不是又受伤了?是不是被人打了?”
“没打架,”年级主任说,声音提高了一些,压过了两位母亲的惊慌,“没受伤。叫你们来,是因为别的事。”
林素心和苏婉清同时转头看向年级主任。林素心的听诊器在胸口起伏,金属胸件撞在纽扣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苏婉清的手还握着沈砚辞的右手,感觉到那颤抖在加剧,像要把她的手震开。
年级主任推了推眼镜,手指敲了敲照片,“有人举报,”他说,“说你们两个,在谈恋爱。违反校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广播体操的声音,是《运动员进行曲》,节奏明快,鼓点清晰,还有口号声,“一二三四,二二三四”,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林素心看着照片,一张张看,看得很仔细。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划过,指甲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苏婉清也看着照片,她的手还握着沈砚辞的手,感觉到那颤抖在加剧,像一台运转过头的机器。
“我问星燃,”林素心开口,声音很稳,像在医院里查房,她整理了一下听诊器,把它从脖子上拿下来,挂在椅背上,“他说,‘妈,我们在一起了’。”
“我问砚辞,”苏婉清接着说,她的声音比林素心低一些,但同样清晰,她拍了拍沈砚辞的膝盖,手上有机油的味道,“他说是。”
年级主任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反应。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发出笃笃的声音,“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早恋,影响学习,影响……”
“我知道。”林素心打断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是黑色的,印着某药厂的名字,“我是医生,神经内科的。沈砚辞的手抖,是特发性震颤,遗传性的,我和他爸爸都查过,排除病理。紧张的时候加重,放松的时候减轻。”
“这我知道,”年级主任说,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没继续敲,“但这和……”
“和他俩在一起有关。”林素心说,指着照片上的沈砚辞,那张在讲台上的照片,“您看这张照片,他的手悬在半空,在抖。但您看这张,”她指向第二张牵手进校门的照片,“他的手被星燃握着,抖得没那么厉害,幅度小了。”
苏婉清点头,她的手终于从沈砚辞手上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擦掉了手心的汗,“星燃性格稳了,”她说,“以前毛毛躁躁的,现在知道照顾人。我家砚辞以前不爱说话,现在话多了,手抖虽然没好,但人开朗了。牙疼都拖着不去医院,现在有人催了。”
班主任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她的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杯壁上的广告在灯光下反光,“主任,我作为班主任,说两句。这两个孩子在一起之后,沈砚辞的手抖确实……怎么说呢,虽然还抖,但人没那么焦虑了。夏星燃的成绩,从年级倒数进步到了中下游,虽然还是倒数,但进步了七十三分,这是事实。”
年级主任看着照片,又看着两个母亲,最后看着沈砚辞和夏星燃。沈砚辞的右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像要挣脱地心引力,他的脸苍白,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在轻微地抽动。夏星燃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指节发白,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棍子。
“家长知情,”年级主任说,声音低了一些,带着无奈,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就好。但是,注意场合。学校是读书的地方,不是……”
“我们明白。”林素心说,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我们会教育孩子,注意影响。”
“对对,”苏婉清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灰沾在围裙上,是白色的,“注意场合,别给主任添麻烦。”
年级主任叹了口气,把照片收起来,装进信封,纸页摩擦发出沙沙声,“走吧,下不为例。再有举报,我就没办法了。”
夏星燃站起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沈砚辞也站起来,但他的腿在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夏星燃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悬在半空,颤抖着,没来得及藏进口袋,像一根风中的芦苇。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陈雨桐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摞练习本,大概是来交作业的。她听见里面的对话了,整个人僵在那里,练习本从怀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纸页散落一地,像一群白色的鸟。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重,是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李昀走过办公室门口,看见里面的情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抬起脚,狠狠地踢向墙角的垃圾桶。垃圾桶是金属的,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在走廊里回荡,像雷声。然后倒在地上,垃圾散落出来,有饮料瓶,有纸团,还有一个苹果核,滚到陈雨桐脚边,停住了。
陈雨桐蹲下去捡练习本,她的手也在抖,捡起一本,又掉了一本。一支铅笔从她的口袋里滚出来,黑色的,笔杆上贴着卡通贴纸,滚过地面,滚过那个苹果核,滚进办公室的门缝,停在林素心的脚边,笔杆在瓷砖上转了一圈,停住了,指向林素心的白大褂。
林素心低头看着那支铅笔,又看看门口的陈雨桐。陈雨桐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睁得很大,有泪水在里面打转,但她没哭,只是咬着嘴唇,把练习本一张张捡起来,抱在怀里,转身跑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像逃命。
沈砚辞看着地上的铅笔,又看看夏星燃。他的右手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一些,像余震。夏星燃伸出手,握住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用两只手包住,放在两人中间,手指交扣,掌心贴合,汗水混在一起。
“还抖?”夏星燃问,声音很轻,只有沈砚辞能听见。
“抖。”沈砚辞说,手指在夏星燃的掌心里收紧,指甲嵌进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白色的,很快变成红色,“但……好一点了。”
“那就好。”夏星燃说,拉着沈砚辞的手,走出办公室。林素心和苏婉清跟在后面,两位母亲对视一眼,没说话,只是同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走廊里混合在一起,听不出是谁的。
走廊的窗户透进来夕阳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沈砚辞的右手被夏星燃握着,还在抖,但脚步稳了一些,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向校门口。铁链在门口哗啦作响,像在为谁送行,又像在欢迎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