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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祈福 ...


  •   2025年4月5日,清明。车在青梧路堵了二十分钟。

      夏星燃坐在副驾驶,看雨刷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珠拨到两边。水珠积在窗框的橡胶条里,形成一条水线,随着车的颠簸,偶尔滴下来,落在他的球鞋上,冰凉的一点。

      “前面是红灯。”夏松柏说,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第三个了。”

      他的手指在敲击时颤抖,指甲盖敲在塑料方向盘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没有节奏,像雨滴落在铁皮上。夏星燃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灯变了,车往前挪了五米,又停下。

      “沈家的车在前头。”夏松柏指着前面那辆黑色轿车,“隔着两辆。”

      夏星燃没看见。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沈砚辞十分钟前的消息:【到了】,后面跟着一个句号。他想回点什么,但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打什么字。最后发了一个句号回去。

      手机很快震动:【。】

      夏星燃笑了一下,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是湿的,带着汽车尾气和刚割过的青草味,还有一种南宁特有的、雨后泥土泛上来的腥甜。他把手伸出窗外,风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掌心的汗被吹干,皮肤发紧。

      “把窗关了。”林素心在后座说,纸张翻动的声音很响,“你爸怕风吹。”

      “我不怕。”夏松柏说,但他的手确实抖得更厉害了,握方向盘时指节发白,“就是手冷。”

      夏星燃把窗摇上去,留了一条缝。他转身看后座,林素心在看一份病历,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没抬头,只是说:“到了叫我,我眯会儿。”

      她没眯。车又开始动的时候,她把眼镜推上去,继续看那份病历,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偶尔停顿,在某个数据旁边画一个圈。

      四十分钟后,车开进青秀山西门的停车场。车位很满,夏松柏转了两圈,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旁边是垃圾桶,有股酸腐味,像是烂水果混着消毒液的味道。车停稳,手刹拉起的声音很涩,像是生锈的关节在摩擦。

      “到了。”夏松柏说,解开安全带,金属扣碰撞发出咔哒声。

      夏星燃下车,地面是湿的,他的球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声,鞋底和地面的水膜分离时带来的吸附感。他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咔咔的响声。

      沈家的车停在斜对面。沈砚辞已经下来了,站在车旁边,右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肩膀缩着。他穿着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垂在背后,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夏星燃走过去,距离拉近到三米的时候,他闻到沈砚辞身上有股味道:薄荷牙膏的清凉,混着车内香氛的柑橘味,还有一点点汗味,是腋下透出来的,不臭,但很重,像发酵过的茶叶。

      “等多久?”夏星燃问,站在他面前,距离半步。

      “刚到。”沈砚辞说,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握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三瓶矿泉水。他的手在抖,塑料瓶里的水跟着晃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水面形成细小的波纹,“我爸买水去了,还没回。”

      夏星燃看着那晃动的瓶身。沈砚辞的无名指在瓶身上敲击,哒哒哒,三下,然后停住,又敲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你抖得厉害。”夏星燃说,不是问句。

      “嗯。”沈砚辞把右手换到左手拿,但左手也在轻微颤抖,“路上睡着了,压到胳膊,麻。”

      夏松柏和林素心走过来。林素心手里提着包,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看着沈砚辞的手,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红色的,递过去:“温水,喝点。压压惊。”

      “没惊。”沈砚辞说,接过保温杯,拧盖子。他的手在拧盖的时候抖得厉害,塑料螺纹和金属螺纹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像是老鼠在啃木头。他试了四下,才打开。他喝了一口,咽下去,喉咙发出很响的咕噜声,“谢谢阿姨。”

      苏婉清和沈明川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纸巾和零食。苏婉清的围裙还系着,上面有一块深褐色的油渍,是早上煎蛋时溅上去的,已经干了,硬硬的,像一块痂。

      “走啦。”苏婉清说,声音很亮,“从西门上,缓坡,不累。”

      六个人开始走。夏星燃和沈砚辞落在后面,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夏星燃看着地上的砖缝,砖是灰色的,水泥勾的缝,有些地方开裂了,缝隙里长着草,很细,叫不出名字,被踩扁了,贴着地面,颜色是深绿的,像苔藓。

      “你带画板了?”沈砚辞问,声音从肩膀后面传来,有些闷。

      “带了。”夏星燃拍了拍背上的包,画板在包里凸出一个方形的轮廓,“但可能不画,太重了。挂脖子上勒得慌。”

      “哦。”沈砚辞没再说什么。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前面两位母亲在说话,林素心问苏婉清那个除湿机是什么牌子,苏婉清说是美的,但型号忘了,得回家看发票。她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被风吹散,有些字听不清,只剩下语调的起伏。

      夏松柏和沈明川走在更前面,隔着五米左右。沈明川在说话,右手比划着,夏松柏听着,偶尔点头,右手插在口袋里,但夏星燃看见那个口袋在颤动,布料一起一伏。

      路是水泥的,但有些地方破了,露出下面的碎石子和红土。沈砚辞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翘起,泥水溅起来,“啪”的一声,落在他的鞋面上,是褐色的,像稀释的酱油。

      “操。”沈砚辞低声说,停下脚步,抬起右脚,看着鞋面。那是一块白色的运动鞋,泥水溅在鞋头,形成不规则的斑点。

      夏星燃也停下来,“湿了吗?”

      “没湿。”沈砚辞用左手拍了拍鞋面,泥点没掉,干得太快,结在网面的纤维里,“就脏了。”

      “擦擦?”

      “不用。”沈砚辞放下脚,在地上蹭了蹭,泥点更均匀地晕开了,“走吧。”

      他们继续走。路边有卖气球的小贩,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一把气球,铝膜的,红色的、银色的、蓝色的,绑在塑料杆上,风一吹,互相碰撞,发出“啪啪”的响声,像有人在拍手。夏星燃看着那些气球,看了大概十秒钟,看着一个红色的气球被风吹得贴在一个蓝色的气球上,又弹开。

      “想买?”沈砚辞问,声音就在耳边,他走近了一步。

      “不买。”夏星燃说,“拿着爬山,累赘。而且一戳就破。”

      “嗯。”沈砚辞又退开那一步,“确实麻烦。”

      他们走到山门,有台阶了,是花岗岩的,浅灰色,表面有些磨损,露出里面更深的颜色。夏星燃数台阶,一、二、三……数到第十二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沈砚辞的呼吸声变得重了,像风箱,呼哧,呼哧。

      “等会儿。”沈砚辞说,站在台阶旁边,扶着一棵树的树干。那是一棵樟树,树皮粗糙,有裂纹,“鞋带松了。”

      他弯腰去系。右手抓着两根鞋带,黑色的,圆头的,左手试图打结,但手在抖,两根鞋带总是交叉不到一起,总是滑脱。他试了两次,鞋带从指缝间滑出去,像泥鳅。第三次,他抓住了,拉紧,但打成了死结,两根鞋带死死地拧在一起,解不开的那种。

      “系成死结了。”夏星燃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指。沈砚辞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盖边缘有些毛糙,是咬过的痕迹。

      “嗯。”沈砚辞直起身,跺了跺脚,“反正也不用解,回去直接脱鞋,用剪刀剪。”

      “我帮你?”

      “不用。”沈砚辞说,“系紧了就行。”

      他们继续上台阶。夏星燃放慢了脚步,和沈砚辞并排。台阶的宽度刚好容两人并肩,但肩膀会偶尔擦碰,发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夏星燃的右手垂在身侧,感觉到沈砚辞的左手也在晃,两人的手背偶尔碰一下,又分开,像蜻蜓点水。

      走到第三十级的时候,夏星燃停下来,转身。沈砚辞没停住,撞在他身上,额头碰在夏星燃的肩膀上,很轻的一下。

      “到了?”沈砚辞问,抬起头,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在眉毛上方形成一层水光。

      “没。”夏星燃说,“歇会儿。我累了。”

      “哦。”沈砚辞没拆穿他。他靠在栏杆上,栏杆是金属的,绿色的漆掉了一些,露出里面的铁,锈迹斑斑,像溃烂的伤口。他右手扶着栏杆,手在抖,带动栏杆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确实有点喘。”

      他们站了大概两分钟。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动夏星燃的衣角,拍在他的大腿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一只蚂蚁从沈砚辞的鞋面上爬过去,黑色的,搬着一粒白色的东西,可能是饼干屑,也可能是头皮屑,在白色的鞋面上很显眼。

      “蚂蚁。”夏星燃说,指着。

      “嗯。”沈砚辞看着那只蚂蚁,看着它爬过鞋带,爬进石阶的缝隙里,不见了,“搬东西的蚂蚁。”

      “走了。”夏星燃说,直起身,继续上台阶。

      他们到了苏铁园。园子很大,有几棵很大的铁树,叶子坚硬,像剑,边缘有细小的锯齿,泛着油亮的光泽,是深绿色的,上面有一层灰,像是积了很久。夏星燃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石头是圆的,表面很光滑,被人坐久了,磨得发亮,像鹅卵石。

      “坐啊。”夏星燃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砚辞站在旁边,没坐,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水,又喝了一口。他的手在端瓶子时颤抖,瓶里的水晃动,发出哗啦声。他喝得很急,喉结滚动,有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湿了一小块。

      “慢点。”夏星燃说。

      “嗯。”沈砚辞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水渍在手背上形成一条线,“渴。”

      林素心和苏婉清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两人共用一条围巾,红色的,羊毛的,铺在腿上。苏婉清在剥一个橘子,橘皮破裂的声音很清脆,“咔嚓”一声,汁水溅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有油亮的光泽。

      “甜吗?”林素心问,探过头去。

      “酸。”苏婉清掰了一瓣给她,“还没熟,青的。”

      林素心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是酸。酸得牙软。”

      “提神。”苏婉清说,自己吃了一瓣,面不改色。

      夏松柏和沈明川站在路边看地图,地图是纸质的,景区门口发的,折叠过很多次,边缘破了,像被老鼠啃过。沈明川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指甲盖里有黑色的泥,“观音寺在这边,”他点着一个位置,“还有段路,要往上。”

      “走吧。”夏松柏说,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但折不齐,露出一角在外面,随风飘动。

      他们继续走。这次是一段平路,但有点陡,是缓坡。夏星燃走在沈砚辞旁边,两人的肩膀擦碰的频率变高了,因为路窄。沈砚辞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颤抖,幅度不大,但能看到指尖在空气中画着小小的弧线,像在打拍子,但没有节奏。

      “你刚才喝了几次水?”夏星燃问,突然想起来。

      “三次。”沈砚辞说,“嘴里苦,可能是那个药。甲硝唑,智齿消炎的。”

      “还疼?”

      “疼。”沈砚辞用舌尖顶了顶右边的腮帮子,那里有些鼓,“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那你还吃酸橘子?”

      “想吃。”沈砚辞说,“越酸越好,麻痹一下。”

      他们沉默地走。路边有指示牌,蓝色的,上面写着“观音禅寺 800米”,箭头指向右边。沈砚辞看着那个牌子,看了很久,久到夏星燃以为他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

      “看什么呢?”夏星燃问。

      “那个箭头。”沈砚辞说,“画得有点歪,指向偏了。你看那个路灯杆,箭头应该指在杆子的左边,但它偏到右边了。”

      “你量了?”

      “目测。”沈砚辞说,“用余光。大概偏了十度。”

      “哦。”夏星燃看了看,“还真是。”

      他们继续走。八百米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因为中间又停下来一次,苏婉清说要系鞋带,其实她的鞋带没松,是她感觉袜子滑到脚底了,脚后跟磨得慌,停下来整理。她坐在路边的石墩上,脱下鞋,把袜子拉上去,沈明川站在旁边等她,手里提着她的包,看着天上的云。

      观音禅寺门口人很多,香火的味道很重,是那种檀香燃烧后的味道,混着香灰的粉尘味,呛人,像一块湿布捂在鼻子上。夏星燃咳嗽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薄荷糖,纸已经有些皱了,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他剥开,纸粘在糖上,撕不下来,他用指甲抠,终于剥开,塞进嘴里。凉,很凉,凉得牙齿发酸,从牙根一直凉到太阳穴。

      “要吗?”他问沈砚辞,把那颗粘糊糊的糖纸递过去。

      “不要。”沈砚辞说,“嘴里苦,不想吃甜的。越吃越苦。”

      他们买了祈福牌。小摊在寺门口右侧,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木牌和笔。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织毛衣,针在毛线间穿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竹签刮在瓷盘上。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十块一个,自己写。笔在那边,自己拿。”

      夏星燃买了六个,递给沈砚辞一个。木牌是长方形的,巴掌大,边缘有些毛刺,摸上去像砂纸,能刮下木屑。沈砚辞用拇指摩挲着边缘,右手在抖,木牌在掌心轻微晃动,和掌纹摩擦,发出沙沙声。

      “写什么?”夏星燃问,他已经拔开了笔帽,笔是马克笔,黑色的,笔头有些干了,写在木牌上颜色发灰。

      “不知道。”沈砚辞说,“名字?日期?”

      “写吧。”

      沈砚辞把木牌放在桌角,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木牌上方。他悬停了很久,久到老板织完了一行毛衣,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终于,笔尖落下,开始写“沈”字。笔画歪歪扭扭,竖弯钩拖得很长,超出了木牌的边缘,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像一条死去的蚯蚓。

      “写出去了。”沈砚辞说,看着那个字,眉头皱起来。

      “没事。”夏星燃说,他自己的已经写完了,“夏星燃”三个字,还有日期,“2025.4.5”,数字写得比汉字好看,“反正挂上去,背面朝外,没人看。”

      “我写不好。”沈砚辞说,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试图稳住,但左手也在轻微颤抖,像共振,“越在意越写不好。手抖。”

      “那就不在意。”夏星燃说,“随便画,画圈也行。”

      沈砚辞又试了一次,这次写得快一些,不那么在意笔画,结果反而好一些,虽然还是抖,但字迹能辨认了,只是像被风吹过的树。他写完自己的名字,又写了日期,然后把笔放在桌上,笔杆滚动,停在桌沿,要掉不掉。

      “我的给你写?”夏星燃问。

      “不用。”沈砚辞说,“我自己来。写得丑也是我的。”

      他们写完六个牌子,六个大人各自写了自己的。夏松柏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字迹像蚯蚓爬,他把“夏”字写成了“交”,又划掉,在旁边重写,木牌上留下黑色的涂抹痕迹,像一块疤。

      “就这样吧。”夏松柏说,看着那个涂抹过的字,“反正神仙看得懂。看不懂也没关系,心意到了。”

      “是挂牌子,不是参加书法比赛。”苏婉清说,她的字写得最好,一笔一划,很工整,但很慢,写一个字要停顿三次,“挂上去就行,风吹雨打,迟早糊了。”

      他们去挂。树很大,要三人合抱,树皮龟裂,像老人的手。树枝很高,最低的也在两米以上。夏星燃找了一根横出来的树枝,踮起脚,刚好够到。他把红绳绕上去,但单手不好操作,绳子总是滑脱,树皮太光滑,红绳是尼龙的,摩擦力不够。

      “得系紧。”林素心站在下面说,仰着头,“不然风一吹就掉,白写了。”

      夏星燃试图打结,但左手拉着绳子,右手不好操作。沈砚辞站在他旁边,伸手帮忙。两人的手在树枝上方碰在一起,沈砚辞的手在抖,夏星燃的手稳一些,但绳子很滑,两人的手指在绳子上滑动,像泥鳅,抓不住,一次次滑脱。

      “系不紧。”沈砚辞说,他的手在试图拉紧绳结,但颤抖使得绳子在指间来回移动,像蛇,“打滑。这树皮太光。”

      “我来。”夏星燃说,他从画板包里掏出绑画板的绳子,是蓝色的尼龙绳,比红绳粗,更结实,表面有编织的纹理,“用这个加固。”

      他把蓝色的绳子在红绳外面缠了几圈,缠得很密,然后打了一个结,是双套结,拉紧,绳头从环中穿过,卡死。他拉了拉,纹丝不动,蓝色的绳子嵌进树皮粗糙的缝隙里,像长进去了。

      “这是什么系法?”沈砚辞问,看着那个结,蓝色的嵌在红色的绳子里,颜色对比很明显,像一道疤。

      “双套结。”夏星燃说,“绑画板用的,越拉越紧。化学里……算共价键吧,牢固。”

      “是氢键。”沈砚辞说,嘴角动了一下,“分子间作用力,但足够牢固。你这个是多齿配位,螯合效应。”

      “随你便。”夏星燃说,拍了拍挂好的牌子,木牌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反正掉不了。”

      他们挂了六个牌子,在树枝的不同位置,高低错落。夏星燃挂得最高,因为他够得着,他把牌子抛上去,绳子绕过树枝,再拉下来打结。沈砚辞挂得低一些,在一根较细的树枝上,他不需要踮脚,但手抖,挂了好几次才把绳子搭上去,木头牌子在风中摇晃,撞击着树枝,像风铃。

      挂完,他们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风把牌子吹得转圈,红色的绳子缠绕,又解开,木牌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涂抹过,被光照着,投下淡淡的影子。

      “走了。”苏婉清说,“找个地方吃东西,饿了,胃里空得慌。”

      他们走到苏铁园,找了一块草地,铺开野餐布。布是格子的,红白色,边角有些磨损,露出的线头像胡须。布铺在地上,草从布的缝隙里钻出来,绿色的,带着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布的反面,摸起来潮湿,像浸了水的纸。

      苏婉清从包里拿出食物:艾糍粑,装在保鲜盒里,绿色的,表面沾着白色的糯米粉,捏上去软,但有点黏手;糯米饭,装在竹筒里,需要用勺子挖;还有一盒酸野,青芒果和萝卜,装在塑料盒里,撒了辣椒粉,红色的粉末在芒果表面形成一层霜。

      夏星燃拿了一个艾糍粑,捏上去软,但有点黏手,像橡皮泥。他咬了一口,是花生馅的,甜的,但艾草的味道有点苦,混在一起,像中药味的糖,糊在舌头上。

      “苦。”夏星燃说,嚼着,“艾草苦。”

      “吃习惯就好。”林素心说,她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小口,“祛湿。清明吃这个,是老规矩。”

      沈砚辞拿了一个,但没吃,拿在手里,右手在抖,糍粑在掌心轻微晃动,像果冻。他看着那个绿色的团子,看了很久,拇指在表面摩挲,把白色的粉抹开了,露出底下深绿色的皮。

      “吃啊。”夏星燃说,“凉了更苦,还硬。”

      “嗯。”沈砚辞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喉结滚动,“是苦。像嚼树叶。”

      “吐出来?”

      “不。”沈砚辞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大了,半个糍粑进了嘴,腮帮子鼓着,“能吃。垫肚子。”

      他们坐在草地上吃。夏松柏拿出烟,红色的包装,已经压扁了,角上磨出了白色的痕迹。他用左手捏了捏烟盒,右手去掏打火机。打火机是金属的,银色的,Zippo,表面有划痕,是用了很久的。他的右手在抖,拇指按在滚轮上,试了两次,滚轮打滑,火星溅出来,但没有着火,只有咔哒声,像空枪。

      “妈的。”夏松柏低声说,手抖得更厉害了,烟盒在左手里被捏得变形,发出咔嚓声。

      沈砚辞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放下手里的糍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粘在手心的糯米粉在裤子上留下白色的痕迹。他伸出手,右手,悬在半空,“夏叔叔,我试试?”

      夏松柏看着他,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在抖,但幅度相对稳定,不是那种剧烈的痉挛。他犹豫了一秒,把打火机递过去。金属外壳在交接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咔”。

      沈砚辞接过打火机,用右手握住。他的手指在颤抖,机身在掌心里轻微晃动,像托着一只活鸟。他用拇指按住滚轮,食指和中指固定住机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一划。

      咔哒。火星溅起,火焰腾起,蓝色的,在风中摇晃,但没有灭,稳定地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呼呼声。沈砚辞的手在握着打火机时,虽然仍有细微的颤抖,但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像一个奇迹。他举着打火机,递到夏松柏面前,手肘微微弯曲,保持着一个舒服的角度。

      夏松柏凑过去,把烟凑近火焰,点燃,深吸一口,烟头发红,灰烬落下,掉在草地上,白色的,像雪粒,很快熄灭。沈砚辞合上打火机,递给夏松柏,动作缓慢,手指在交接时颤抖,金属外壳在空气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叮”。

      夏松柏接过打火机,没有立即收起来。他伸出左手,重重地按在沈砚辞的右肩上,手掌宽大,温热,用力,按得沈砚辞的肩膀下沉了一点。他按了三秒,拍了拍,然后收回手,继续抽烟,没说话,只是吐出一口烟雾,烟雾被风吹散,飘向沈砚辞的方向,又散开。

      沈砚辞没说话,右手垂回膝盖上,手指在空气中轻微颤抖,但幅度很小,像微风中的草叶。他拿起那个没吃完的糍粑,继续吃,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风从草地上吹过,吹动野餐布的边角,发出猎猎的响声。远处的树上有鸟在叫,声音很细,像哨子,又像是小孩子在吹口哨,断断续续的。夏星燃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但没有雨,云层之间有缝隙,透出一点蓝天,很淡,像洗过的牛仔裤。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透过眼皮,是红色的,暖暖的。草叶刺着他的后颈,有点痒,但他没动。他听见沈砚辞的呼吸声,就在旁边,很浅,很均匀,还有沈砚辞的手指在草地上划动的声音,沙沙的,像蚕食桑叶。

      “睡会儿?”沈砚辞问,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夏星燃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耳朵上,带着艾糍粑的苦涩味道。

      “不睡。”夏星燃说,眼睛仍然闭着,“就躺会儿。听听声音。”

      “什么声音?”

      “鸟叫。还有风。”夏星燃说,“还有你抖的声音。”

      “我没抖出声。”

      “有。”夏星燃说,“手指敲在草地上的声音,哒哒哒,像秒表。”

      沈砚辞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夏星燃感觉到沈砚辞也躺了下来,躺在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夏星燃能感觉到他的肩膀,隔着衣服,温热的,还有轻微的颤抖,通过地面传过来,像微弱的地震,持续不断,但幅度很小。

      他们躺了很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时间变得模糊。苏婉清和林素心在低声说话,关于晚上吃什么,是吃火锅还是吃面条,苏婉清说吃火锅吧,热闹,林素心说面条省事,苏婉清说那就吃火锅,她带底料。她们的声音像远处的流水,听不清内容,只能感觉到温度。

      沈明川和夏松柏在讨论一辆车,关于发动机的声音异常,夏松柏说可能是皮带松了,沈明川说可能是轴承,两人争论了几句,然后达成共识:回去检查检查。

      夏星燃睁开眼睛,看着天空。云在移动,很慢,像凝固的水在慢慢化开。他转过头,看见沈砚辞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空,右手放在草地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草叶,草叶是湿的,带着露水,在他的掌心形成细小的水珠。

      “还抖?”夏星燃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抖。”沈砚辞说,没有转头,仍然看着天空,“一直抖。但现在……稳一点了。”

      “哦。”

      夏星燃转回头,继续看着天空。云还在移动,很慢。他的手放在草地上,指尖碰到沈砚辞的手指,没有握,只是碰着,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像电流,从皮肤传过来,持续不断,但没有离开,也没有加强,只是在那里,像心跳,像呼吸,像时间本身。

      风停了。鸟叫也停了。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嗡”的一声,很长,余音在空气中震荡,像水波一样漫过来,漫过他们的身体,漫过草地,漫过那些挂在树上的祈福牌,红色的绳子在风中轻轻晃动,木牌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哒哒,哒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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