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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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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把粉笔按在黑板上,在“文艺委员”后面写下夏星燃的名字。粉笔断了,粉尘嵌进指甲缝,疼。
“有异议吗?”
没人举手。夏星燃坐在靠窗位置,松节油味从画板飘上来。“我没报名。”
“我报的,”前排陈雨桐回头,铅笔夹在耳后,“你昨天画黑板报用了三节课,没逃。”
夏星燃看着黑板。“燃”字的火字旁写得有点歪,像要倒向旁边“沈砚辞”的“沈”字。沈砚辞的名字在“化学课代表”后面,字迹工整,用的是另一种粉笔,颜色更白。
“夏星燃负责黑板报、艺术节和眼保健操,”班主任说,“下课。”
铃声响起。夏星燃塞课本进书包,拉链卡住一张纸。他用力拽,纸边撕裂,露出半张速写——沈砚辞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睫毛阴影画得太深。
“画得不像,”沈砚辞站在过道,抱着一摞作业本,最上面那本边角卷了边,纸页发黄,“睫毛没那么多。”
夏星燃把速写揉成团扔进抽屉。“你手抖,画的时候纸在动。”
沈砚辞把本子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夏星燃看见那只手在进兜前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存在。“借张草稿纸。”
夏星燃从画板夹层抽出一张A4纸,背面印着广告。递过去时,指尖碰到对方指关节,蓝黑墨水蹭在他食指上,湿凉的。
“明天收暑假作业,”沈砚辞说,“你补十页,我帮你混过去。”
“五页。”
“八页,氧化还原反应,抄例题就行。”
“六页,我抄得慢。”
沈砚辞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布料鼓起一个包。“七页,”他说,“现在去食堂,我请你喝豆浆。”
夏星燃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嘈杂教室里很清晰。肥皂味混着粉笔灰从沈砚辞袖口飘过来。“行。”
陈雨桐抱着速写本站在前门。“明天交文化墙设计图,你画了?”
“今晚画。”
“我帮你,我素描八级。”
“不用,我乱画。”
他们走出教室,走廊灯管有一盏在闪,发出滋滋声。夏星燃走在沈砚辞左边,画板木框时不时蹭到对方右臂。沈砚辞袖口卷着,露出那道疤痕,白的,在闪动的灯光下像一条细线。
“作业本卷边了。”夏星燃说。
“暑假放窗台晒的。”
“我的画板也卷边,木框起毛了。”
“松节油泡的,”沈砚辞说,“腐蚀木头。”
到了楼梯口,人流涌下来。夏星燃往右靠,手肘抵住沈砚辞上臂,隔着校服能感觉到肌肉绷紧。
“三楼?”
“三楼,今天有卷筒粉。”
夏星燃数台阶,第十七阶时左脚鞋带松了,右脚踩上去一扯。他身体前倾,右手抓住沈砚辞腰侧,校服布料从掌心滑过,留下褶皱。
“等等,鞋带。”
沈砚辞停在第18阶。夏星燃单脚站着系鞋带,画板滑下来,带子勒住脖子,他咳了一声。他打了死结,直起身时,沈砚辞的裤脚在他视线高度——深蓝色校服裤,右边裤脚有道松脱的线头,白的,像根须。
夏星燃抬脚跨台阶,鞋尖勾住线头。啪的一声细响,线头断了,裤脚被扯下一寸,露出白袜子和一截脚踝,细的,能看见骨头形状。
“勾住了,抱歉。”夏星燃捏着那根三厘米长的线头,尼龙质地,有点糙。
沈砚辞低头看裤脚,伸手摸那个缺口,指尖碰到夏星燃手背,凉的。“没事,回家缝。”
“我会缝,用 fishing line,透明,结实。”
“钓鱼线?”
“我妈教的,缝画框绷布也用。”
沈砚辞收回手插进裤兜。“明天带,帮我缝。”
“现在缝,我有线在画板夹层。”
“去食堂,”沈砚辞转身往上走,“饿了。”
夏星燃把线头塞进口袋,跟着上三楼。食堂门口挂着蓝色塑料帘,印着“南宁二中食堂”,字缺了一笔。沈砚辞掀开帘子,冷气混着酸笋味涌出来。
三楼是实木桌椅,靠窗有隔断。人不多,十几个穿改制校服的学生分散坐着,裤脚收细,衬衫修身。
“窗边安静。”沈砚辞走过去坐下,把作业本放在桌上,卷边的那本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化学方程式,纸页发黄。
“卷筒粉要肉的还是素的?”
“肉的,加蛋,三条。”
沈砚辞走向窗口。夏星燃看着他的背影,校服衬衫下摆没塞裤腰,露出截白T恤边。右手在裤兜里,走路时布料下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陈雨桐端着托盘过来坐下,速写本摊在桌上。“你们好慢,我都吃完了。”
“选举耽误时间,你投我了?”
“投了,你不适合当干部,适合当画家。”陈雨桐咬着吸管,“文艺委员是苦力。”
“我乐意,可以不去上晚自习。”
“沈砚辞呢?他管什么?”
“收作业,搬器材。”
“他手抖,”陈雨桐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我看见了,本子在他手里晃。”
夏星燃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嵌进掌心。“不抖,是本子太重。”
陈雨桐画他的手,“你手指长,适合弹琴。”
“我弹吉他。”
沈砚辞端着托盘回来,放下两盘卷筒粉和两杯豆浆,塑料杯壁上有水珠。“三条,加蛋。”
夏星燃拿起筷子,毛刺扎进拇指,疼。他挑开毛刺,夹起一条卷筒粉。粉皮很薄,透明,能看到里面酱色肉馅,油的。
“烫,吹一下。”沈砚辞说。
夏星燃送到嘴边吹了口气,热气扑到脸上,睫毛感觉到湿润。他咬了一口,粉皮破裂,馅料涌出来,烫得舌头麻了。他张开嘴想降温,又咬了一大口,这次粉皮在嘴里完全破裂,一块肉末掉在下唇上,挂着,要滴下来。
他伸手去擦,手指还没碰到,沈砚辞的拇指直接按上来,按在他下唇上,按住了那块肉末,向左一抹。
温热的,指腹糙的,有薄茧。夏星燃嘴唇被按得变形,牙齿磕到对方指节,轻微的疼。沈砚辞收回手,把拇指放进嘴里舔了一下。“咸的。”
夏星燃看着他,嘴唇有点麻,还保持着被按压的形状。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糖没搅匀,最后一口特别甜。“粉皮太薄。”
“三楼的薄,一楼的厚,像毛巾。”
陈雨桐铅笔在纸上重重一划。“画好了。”
她把本子转过来。纸上画着刚才那一幕:夏星燃张着嘴,沈砚辞的手伸过来,拇指按在他下唇上。线条粗糙,但动作很准,沈砚辞的手腕有个倾斜角度,那道疤痕在手腕内侧,被画成浅浅阴影。
“删掉,”沈砚辞声音很轻,“别留。”
“不删,”陈雨桐抱回速写本,“我的作品,要拿去参加校园艺术节。”
“给我。”夏星燃伸手抢,抓到本子边缘,纸页哗啦响。
“不给。”陈雨桐站起来后退,画板撞响椅子。
“那张画不能参赛。”夏星燃也站起来,椅子腿刮出刺耳声音。
“就不,你们又没什么,擦个嘴而已,至于吗?”
沈砚辞坐在原地,右手放在桌面,手指敲击发出哒哒声。“算了,画就画了。”
“不行。”夏星燃绕过桌子追上去,画板打到墙壁,发出闷响。
陈雨桐转身向楼梯口跑,马尾甩动。“来追啊。”
夏星燃追上去,脚步声在食堂地板咚咚回响。沈砚辞看着那杯没喝完的豆浆,杯壁水珠滑下来,滴在桌面。他右手停止敲击,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陈雨桐跑下楼梯,夏星燃跟在身后。到了二楼,她拐进走廊闪进女厕所。夏星燃停在门口,胸口起伏,喘气。
“出来。”
“不出,你保证不抢就出来。”
“不保证。”
“那我等我朋友。”
夏星燃靠墙,墙皮脱落,粉状蹭在后背。他低头看右手,刚才沈砚辞的拇指擦过下唇,现在那感觉还在,像蚂蚁爬,麻的。
五分钟后陈雨桐出来,手里没拿速写本。“在教室里,锁抽屉里了,密码锁,四位数。”她笑,“是你和沈砚辞学号后两位,4723,但你不知道哪个是47哪个是23。”
夏星燃没说话,转身回三楼。沈砚辞还坐在那,面前多了个空盘子,夏星燃那盘被吃得干净,只剩酱汁。
“她不给,说锁抽屉里。”夏星燃坐下,拿起豆浆发现是空的,被喝完了。
“算了,画就画了。”
“会被人误会,那个动作……太近了。”
“近吗?”沈砚辞看着他,眼睛浅棕色,“我没觉得。”
夏星燃盯着他。沈砚辞嘴角还有酱汁痕迹,夏星燃想伸手擦,手伸到一半停在桌面上方,手指弯曲着。
“你这里有酱汁。”他指了指自己嘴角对应位置。
沈砚辞伸出舌头舔,没舔到,偏了,舔到下巴。“还有吗?”
“左边一点。”
沈砚辞又舔,这次舔到了,舌尖碰到皮肤发出轻微湿声。“还有?”
“没了,干净了。”夏星燃收回手,手指在桌布上擦了擦。
食堂人越来越少,窗外天色变暗,从蓝变紫。沈砚辞收拾盘子,两个空盘叠在一起,塑料杯压扁放上面。
“走吧,回教室拿书包,南门要关了。”
“七页化学作业,我今晚抄。”夏星燃背起画板,带子勒进锁骨。
“我帮你抄三页?”
“不用,我自己抄。”
他们下楼,灯全亮了,昏黄的。到了二楼,沈砚辞靠在走廊窗台,掏出那包纸巾。“手帕,昨天你落在我这的。”
夏星燃展开,绣着“沈”字的手帕,边缘卷边被熨平了,有淡淡薄荷味,还混着很淡的化学药品味。“洗过了?”
“我妈洗的,泡了小苏打,说可能有化学残留。”
夏星燃折好塞回画板夹层。“我明天还你块新的。”
“不用还,这块就是给你的。”沈砚辞靠在窗台上,背后是紫色天空,右手放在窗台,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
“卷边了,”夏星燃说,“你的手帕,边角卷边了。”
“用久了都这样。”
“我可以缝,用 fishing line,帮你把卷边缝平。”
“好,明天带线。”
他们走回教室,灯关了,只有走廊光从窗户照进来。夏星燃拿起书包,发现抽屉里有张纸,是陈雨桐的速写,画的是他单独吃粉,粉皮破裂的样子。背面写着:“那张我留着,这张送你,更有艺术价值。”
他塞进书包。沈砚辞站在前门等他,手里拿着两人作业本,卷边那本在最上面。
“走了。”
夏星燃走过去,在门槛绊了一下,身体前倾,右手抓住沈砚辞左臂,手指陷进布料。“鞋带又松了。”
“系了死结还松?”
“死结也松。”
他松开手蹲下去系鞋带,打了个更紧的死结。站起来时额头差点碰到沈砚辞下巴,距离很近,能闻到对方呼吸里的豆浆味,甜的。沈砚辞没后退,只是睫毛动了一下。
“走了。”沈砚辞后退一步,转身向楼梯口。
夏星燃跟着,看着那背影,校服衬衫下摆掀起,露出白T恤边和卷边的裤脚。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线头,糙的,白的。
走出南门,保安正在锁门,铁链哗啦响。夏星燃家的黑车停在路边,沈砚辞家的白车在马路对面。
“明天见。”沈砚辞向右转。
“明天见。”夏星燃向左走,两步后停下回头,“沈砚辞。”
沈砚辞回头,路灯照在脸上,那颗小痣清晰可见。“什么?”
“裤脚别忘了带,我帮你缝卷边。”
“在书包里。”
夏星燃看着沈砚辞穿过马路,上车,关上门。车开走,尾灯在暮色里划出红色轨迹。
他坐进黑车,把画板放腿上,掏出那张速写对着窗外光看。画里的他张着嘴,表情呆滞,粉皮破裂,馅料悬空要掉不掉。
他想起那个拇指按上来的感觉,温热的,有薄茧。他抬手用拇指按在自己下唇上,从左向右抹了一下。干燥的皮肤,没有油渍,但那种触感还在,像烙印。
车开动,路灯亮起来。夏星燃把速写折好塞回画板夹层,手指摸到那块手帕,卷边的,柔软的,带着薄荷味。
手机震,沈砚辞:【到了说一声。】
夏星燃:【好。】
又发:【那张画陈雨桐留着了。】
沈砚辞:【哪张?】
夏星燃:【擦嘴那张。】
沈砚辞:【哦。】
夏星燃:【你不介意?】
沈砚辞:【不介意。】
夏星燃看着屏幕,最后发:【卷筒粉好吃,明天还吃。】
沈砚辞:【好,明天抢最后三条。】
车停在利海亚洲国际门口。夏星燃下车,走过人工湖小桥时,看见对面保利21世家三楼有扇窗亮着灯,窗帘没拉严,暖黄色。
他停下来,举手挥了挥。窗后人影停下,也举挥手。
夏星燃放下手插进裤兜,手指碰到那根线头。他转身继续走,画板在背上晃,木框卷边的地方蹭着肩胛骨,有点疼,像提醒。
回到家,他把画板靠玄关,速写贴在冰箱上,用磁铁固定。退后一步看,灯光照在画纸上,卷筒粉的粉皮看起来透明,要破不破。
手机震,沈砚辞:【到了。】
夏星燃:【我也到了。】
沈砚辞:【明天见。】
夏星燃:【明天见。】
他放下手机去厨房倒水,玻璃杯接热水烫手,差点没拿住,水洒在台面,形成一小片水渍。他看着那滩水渍,想起沈砚辞裤脚的卷边,白色线头,松脱的缝线。
他走回客厅,站在冰箱前。心跳很快,咚咚咚,手掌贴在冰凉金属表面,指尖发麻。那种麻一直延伸到嘴唇,沈砚辞拇指按过的地方。
窗外有车经过。他转身回房间,关上门,把线头从口袋掏出来,对着台灯看。白的,三厘米,一端毛糙,一端卷着。
他找出个空颜料瓶,把线头扔进去,塞上软木塞,放床头柜上。玻璃瓶反光,线头在瓶底蜷曲。
他躺下,右手垂床边,手指无意识敲击床沿,哒哒哒,和心跳不同步。嘴唇还有点麻,他知道是心理作用,但忍不住舔了舔,那里曾经被另一个人的拇指按过,带着薄茧,转瞬即逝的触碰。
手机震,陈雨桐发来照片,是那张擦嘴的速写,能看到画纸卷边。“参赛作品,题目叫《卷边》。”
夏星燃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很久,最后没按。他回:【名字不错。】
陈雨桐:【灵感来自沈砚辞的裤脚。】
夏星燃:【他裤脚卷边了。】
陈雨桐:【你的画板也卷边。】
夏星燃:【那是磨损。】
陈雨桐:【一回事,都是边缘的损耗。】
夏星燃没回。他放下手机看天花板,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形成方形光斑。手指还在敲床沿,哒哒哒。
快睡着时,嘴唇上好像还留着那个触感——粗糙的,热的,带着酱油味,和他指尖的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