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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漓江 总比热死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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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20日。夏至刚过,太阳毒得能晒出油。
南宁东站站台上的地砖缝里的白色填充物被晒得发软,粘着鞋底,走一步撕拉一声。夏星燃拖着他那个银色行李箱,轮子有点歪,走起来不是直线,像条醉汉的蛇,得 constantly 用脚拨正方向。他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淌,流到眼睛里,涩得睁不开。他没带纸巾,就用T恤下摆擦了一把,衣服是深灰色的,汗湿后变成黑色,贴在肚子上。
“星燃,”林素心在后面喊,声音被站台上的广播切得断断续续,“你爸的降压药……在我包里……不用找……”
夏星燃没听清后半句,但他“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他停下来等,回头看。沈砚辞走在他后面五米左右,右手拖着那个深蓝色的旧帆布箱子,拉杆松了,每走一步就咔哒响一下。他左手拎着一个无纺布袋,里面装着两盒早上买的绿豆糕,绳子勒进手指,勒出一道白痕。
沈砚辞走得很慢,因为站台地面不平,他的箱子轮子卡进一道缝,得用脚踢一下才能出来。他踢的时候右脚鞋带散了,黑色的鞋带垂下来,差点卷进轮子里。他停下来,弯腰去系,右手抓着鞋带,左手试图打结,但手在抖,两根鞋带总是交叉不到一起,总是滑脱。
夏星燃看着他在太阳底下弓着背,后颈晒得发红。他走回去,没说话,蹲在沈砚辞面前,把他手里的鞋带拿过来。沈砚辞的手指在抖,碰到夏星燃的手背,湿漉漉的,都是汗。
“系成死结了,”夏星燃说,手指飞快地把活结解开,重新系了个蝴蝶结,但两边翅膀一大一小,“起来。”
沈砚辞站起来,箱子轮子在原地转了个圈。他右手重新握住拉杆,手指关节发白,手在抖。
“还有多久开车?”他问,声音哑,早上没喝水。
“二十分钟,”夏星燃说,“够买瓶水。”
他们走到站台中段,有个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冷气开放”的塑料纸,但门关着,得用力推。夏星燃推门,冷气涌出来,吹在他汗湿的脖子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买了两瓶农夫山泉,冰的,瓶壁上全是水珠。他递给沈砚辞一瓶,沈砚辞接过,手在接瓶时抖了一下,瓶身撞击发出轻微的脆响。
“谢谢,”沈砚辞说,拧瓶盖,手滑,没拧开。他又试了一次,瓶盖纹丝不动,他的拇指在塑料防滑纹上打滑。
夏星燃拿过去,拧开,再递给他。沈砚辞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流到下颚,他没擦,就让它挂着,直到滴在T恤领口,湿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夏星燃!”苏婉清在远处喊,“过来!检票了!”
他们走回去。六个人聚在检票口,夏松柏正在掏身份证,右手在裤兜里摸索,手指发抖,身份证在指间颤动,差点掉在地上。他捏住了,抽出来,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是个年轻女孩,戴着口罩,眼睛扫了一眼,机械地说:“往前走,B12车厢。”
高铁车厢里空调开得很低,十七度,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人胳膊起鸡皮疙瘩。夏星燃和沈砚辞坐在三连座的中间和靠窗,夏星燃靠窗。夏星燃把行李箱举起来放行李架,但不够高,举到一半卡住了。沈砚辞站起来帮他托了一把,两人的手在箱子底部碰在一起,沈砚辞的手在抖,箱子也跟着晃。
“冷了,”沈砚辞说,从背包里拿出一件薄外套,灰色的,拉链头有点坏,拉上去的时候卡住,他用力一拽,拉链齿错位了,“操。”
“给我,”夏星燃拿过去,把拉链头对齐,慢慢拉上去,“好了。”
沈砚辞穿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没拉全。他靠在窗上,窗户外面是站台,有人在挥手,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车动了,站台往后退,速度加快,变成模糊的一条线。
沈砚辞的右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抖,敲击着塑料扶手,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前排的沈明川回头,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姜茶,还温着,喝点,别感冒。”
“不用,”沈砚辞说,“不冷。”
“拿着,”沈明川把杯子塞到他手里,手碰手的时候,沈明川的手也在轻微地抖,两个颤抖的手交接一个杯子,杯子在半空中晃,水洒出来一点,滴在沈砚辞的裤子上。
“爸你也抖,”沈砚辞说,接过杯子,用左手握着。
“遗传,”沈明川说,转回去坐好,“习惯就好。”
夏星燃拿出手机,插上耳机,分给沈砚辞一个。手机里在放《米店》,张玮玮的声音有点沙沙的,像旧磁带。
“三月的烟雨飘摇的南方……”歌声很小,刚好盖住车厢的噪音。
沈砚辞听着,头一点一点的,像要睡着。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击,但节奏对不上,总是快半拍或者慢半拍,因为手抖。夏星燃把手覆在他手上,压住了那颤抖。沈砚辞没睁眼,但手指停止了敲击,反过来握住夏星燃的拇指,指甲轻轻掐着夏星燃的虎口,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车开了两个小时。期间林素心从后面递过来一包话梅,塑料包装被撕开一道口子。夏星燃拿了一颗,含在嘴里,酸得眯起眼睛。沈砚辞不要,他说牙疼,左边智齿又肿了,含不了硬东西。
“早让你拔了,”林素心说,“回去我找人给你拔了,局麻,五分钟。”
“怕,”沈砚辞说,眼睛仍然闭着,“听说打麻药针头很长。”
“不长,”林素心说,“比你手指短。”
“那也长,”沈砚辞说,“我不拔,就让它疼。”
“随你,”林素心说,“疼别喊。”
到阳朔站是下午一点半。太阳正毒,站台上没有遮阴的地方,六个人拖着箱子走出闸机,地面温度至少四十度,热浪从脚底板往上窜。夏星燃的T恤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背上,能清晰感觉到肩胛骨的形状。
“打车,”夏松柏说,举着手机,“我叫了车,两辆,应该到了。”
他们站在出站口等。旁边有个卖玉米的摊子,煮玉米的锅冒着热气,在太阳底下显得特别荒谬。夏星燃看着那个锅,觉得更热了。
“买瓶冰水?”他问沈砚辞。
“嗯,”沈砚辞说,“要冰的,冻牙的那种。”
夏星燃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冰水,瓶身结着霜。他递给沈砚辞一瓶,沈砚辞拧开,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流过下巴,滴在地上,瞬间蒸发。他的右手握着瓶身,手在抖,瓶里的水跟着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车来了,是两辆白色的比亚迪。后备箱不够大,两个箱子塞不进去,得抱在怀里。夏星燃抱着他的银色箱子,箱子贴着他的胸口,滚烫的,像抱着一个火炉。沈砚辞抱着他的帆布箱子,箱子比较软,可以挤一挤。两人的腿在后排挤在一起,膝盖碰膝盖,因为热,都穿着短裤,皮肤直接接触,黏腻的,都是汗。
“空调,”司机是个本地男人,普通话带着口音,“有点凉啊,你们调。”
空调开得很足,吹出的风带着一股霉味,像是空调滤芯很久没洗。夏星燃把脸凑近出风口,冷风打在脸上,舒服得叹了口气。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上堵了两次。第一次是前面有辆拖拉机,拉着一车西瓜,开得慢,后面压了一串车。第二次是过村镇,路边有人结婚,放鞭炮,烟弥漫到路上,司机停下来等烟散。
“还有多久?”沈砚辞问,声音闷闷的,他有点晕车,脸色发白。
“十分钟,”司机说,“前面就是西街。”
西街比想象中挤。车开不进去,停在路口,他们得拖着箱子走进去。青石板路不平,高低错落,箱子轮子在上面跳跃,发出咔哒咔哒的巨响,震得手腕发麻。路边全是店铺,卖银饰的,卖姜糖的,卖芒果帮的,喇叭里放着循环的叫卖声:“十块钱三样,十块钱三样。”
沈砚辞的箱子比较轻,但轮子不顺,总是卡进石缝里,他得频繁地提起来,再放下去,右手用力时抖得更厉害。路边有个小孩在跑,撞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右手本能地抓住夏星燃的胳膊。
“给我,”夏星燃说,伸手去拉沈砚辞的拉杆。
“不用,”沈砚辞说,“你自己也有。”
“给我,”夏星燃重复,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沈砚辞松开手。夏星燃一手拖一个箱子,两个箱子在他身后像两条不听话的狗,左冲右撞。沈砚辞空着手,走在他旁边,右手插在裤兜里,但夏星燃看见那个口袋在颤动,布料随着手指的抖动而起伏。
民宿在巷子深处,叫“老街客栈”,招牌是木头的,字是红漆写的,已经褪色,“栈”字的右边完全剥落了。门口有个台阶,五厘米高,夏星燃的箱子抬上去的时候磕了一下,箱角蹭掉一块漆。
老板娘坐在前台打瞌睡,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眯着,“订房的?”
“六个人,三间房,”苏婉清说,把手机上的订单给她看,“姓林,两间大床,一间双床。”
“哦,”老板娘打了个哈欠,从抽屉里找钥匙,铁质的,用橡皮筋绑着,“二楼两间,三楼一间。双床在三楼,楼梯陡,小心。”
楼梯是木头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扶手是竹子的,摸上去有毛刺。夏星燃拖着两个箱子先上,箱子在台阶上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到了三楼,走廊很矮,夏星燃得低着头,不然会撞到横梁。
房间很小,大约十五平米,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五十厘米的过道。窗户对着天井,能看见楼下那口鱼缸,几条红色的鱼在游动。空调是窗机,不是分体的,挂在窗户上方,开启时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拼起来?”夏星燃把箱子拖进房间,放在门边,气喘得很重。
“等会儿,”沈砚辞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湿气涌进来,但没有风,“先凉快凉快。”
夏星燃坐在其中一张床上,床垫是弹簧的,坐下去凹陷,发出吱呀声。他拿起遥控器开空调,空调是老式的窗机,开启时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像拖拉机。
“吵,”沈砚辞说,坐在另一张床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忍忍,”夏星燃说,“总比热死强。”
他们坐了大概十分钟,没说话,只是听着空调的轰鸣和楼下隐约的人声。夏星燃的汗慢慢干了,衣服变得黏腻,贴在身上不舒服。他站起来,从箱子里拿出换洗的衣服,“我去洗澡。”
“嗯,”沈砚辞说,“我先躺会儿,晕。”
卫生间很小,转个身都困难,淋浴头是固定的,不能拿下来,水很小,温吞吞的。夏星燃快速冲了一下,五分钟就出来了,头发湿着,滴着水。他看见沈砚辞已经躺在床上,侧着身,脸朝墙,右手压在枕头底下,但枕头在轻微地颤动。
“水不热,”夏星燃说,“你将就洗。”
“嗯,”沈砚辞没动,“我再躺五分钟。”
“走了,”夏星燃拍了拍沈砚辞的屁股,“吃饭去,占的位子要没了。”
“不想动,”沈砚辞说,声音闷闷的。
“那你自己叫外卖,”夏星燃说,“我下去了。”
“等等,”沈砚辞坐起来,脸色确实不好,发白,“我洗把脸。”
他们下楼,其他人已经在门口等了。夏松柏在抽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手抖的。沈明川在看手机,地图导航。林素心和苏婉清在讨论什么,声音很低。
“怎么这么慢?”苏婉清说,“菜都点好了,就等你们。”
“洗澡,”夏星燃说,“热。”
谢三姐啤酒鱼在西街尽头,店面很大,露天摆着几十张桌子,都坐满了。他们订的是室内位置,但室内没有空调,只有吊扇,转得很慢。桌子是圆桌,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
六个人坐下,椅子是塑料的,有点软,坐下去往下陷。沈砚辞坐在夏星燃左边,右手边是过道。
“点了剑骨鱼,”苏婉清说,“两斤半,还有田螺酿,一个炒空心菜,一个汤。”
“ beer 要吗?”服务员问。
“要,”夏松柏说,“两扎,冰的。”
服务员端上来一扎啤酒,玻璃杯,装满了金黄色的液体,泡沫堆在杯口。夏松柏拿起一杯,右手在颤抖,酒液在玻璃杯中晃动,形成一圈圈涟漪。他举起杯,看着沈砚辞。
沈砚辞也拿起面前的茶杯,右手握着,手在抖,茶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他举起杯,与夏松柏隔空碰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两人都明白。
“走一个,”夏松柏说,喝了一大口,手抖使得酒液洒了一些在下巴上,他用手背擦了。
鱼端上来了,是一个巨大的铁盘,红色的汤汁,上面撒着葱花和辣椒。夏星燃夹了一块,用筷子拨开鱼肉,确实有刺,但不多,是大刺。他吃了一口,咸,很咸,后味有点苦。
“怎么样?”苏婉清问。
“还行,”夏星燃说,“有点咸,有点苦。”
“啤酒鱼都咸,”苏婉清说,“下酒。”
“不是啤酒苦,”沈砚辞夹了一块,手抖,筷子在盘子里晃,夹了三次才夹起来,“是焦苦,糖色炒糊了。”
“吃就吃,”苏婉清说,“别分析,分析就不香了。”
夏星燃吃了半碗饭,饱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西街上的游客走来走去。他转过头,看见沈砚辞正在用手机拍他。
“干嘛?”夏星燃问。
“拍你,”沈砚辞说,“逆光。”
他举起手机,对着夏星燃。逆光,夏星燃的剪影在屏幕上形成黑色的轮廓。沈砚辞的右手在颤抖,手机随之晃动,他按下快门,看了看屏幕,照片是模糊的,夏星燃的头部有重影。
“糊了,”沈砚辞说,皱眉,“手抖。”
“再拍,”夏星燃说,“我稳住你。”
沈砚辞又举起手机,手还在抖。夏星燃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沈砚辞的右手腕,手掌完全贴合,手指扣住他的桡骨。沈砚辞的手在夏星燃的握力下仍然颤抖,但幅度被压制了。
“拍,”夏星燃说,“我按着。”
沈砚辞用食指按下快门,照片拍下来了,清晰,逆光中夏星燃的剪影轮廓分明,头部没有重影。
“清晰了,”沈砚辞看着屏幕,“你手劲大。”
“空手道不是白练的,”夏星燃松开手,但没有完全松开,而是顺着滑下去,握住了沈砚辞的手。
吃完饭,八点多。天黑了,西街的灯笼亮起来,红色的。他们走回民宿,夏松柏喝多了,走路有点晃,沈明川扶着他。林素心和苏婉清走在前面,讨论着明天要不要早起去爬山。沈崇山被沈明川推着,轮椅在石板路上颠簸。
夏星燃和沈砚辞走在最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手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累吗?”夏星燃问。
“累,”沈砚辞说,“想睡觉。”
“回去就睡。”
到了民宿,老板娘坐在前台看电视,是个古装剧,声音开得很大。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苏婉清说,“老板,明天早上有早餐吗?”
“有,”老板娘说,“油茶,馒头,咸菜,八点开始。”
他们上楼。夏星燃和沈砚辞回到房间,夏星燃把门关上,反锁。空调还开着,房间凉快了。
“拼床?”夏星燃问。
“拼吧,”沈砚辞说,“中间有缝,掉东西。”
他们动手推床。床是木头的,很重,但底下有轮子。拼到一起后,中间还有一道缝,大约三厘米宽。
“找东西填上,”夏星燃说,打开行李箱,拿出两件T恤,卷成卷,塞进缝里。
“行,”沈砚辞说,从卫生间拿出一条毛巾,也塞进缝里。
两张床拼成一张大床。夏星燃躺上去,在中间,感受了一下,“还行,就是中间硬,两边软。”
“睡边,”沈砚辞说,“我睡中间,我瘦。”
“随你。”
沈砚辞去洗澡。夏星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沈砚辞出来了,穿着背心短裤,头发湿着,滴着水,右手拿着毛巾在擦,手在抖。
“水凉吗?”夏星燃问。
“温的,”沈砚辞说,“不够热,凑合。”
他躺在床上,在夏星燃左边。夏星燃关掉床头灯,房间暗下来。
“还抖?”夏星燃问,在黑暗中。
“抖,”沈砚辞说,“一直抖,停不下来。”
“我知道。”
夏星燃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沈砚辞的右手。那只手在抖。夏星燃握住它,十指交扣,用力。
“睡吧,”夏星燃说,“我握着。”
“嗯。”
沈砚辞的呼吸逐渐变得深沉,但手还在抖。夏星燃没有松手,就这样握着,也闭上了眼睛。
空调还在轰隆隆地响,声音很大,但习惯了就像白噪音。窗外,阳朔的夜色很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西街隐约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影。
夏星燃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沈砚辞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抵着肩膀。手还在抖,但握得很紧,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夏星燃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是那种嘶哑的、重复的“嘎嘎”声,像是乌鸦,但阳朔应该没有乌鸦,可能是某种鹭鸟。他睁开眼,房间还是灰的,窗帘没拉严,右下角透进来一块光,长方形的,照在地板上,颜色是冷的,带着点青。
空调还在轰隆隆地响,但吹出的风带了一股霉味,可能是滤网太脏了。他躺在床上没动,感觉右手发麻,这才意识到还握着沈砚辞的手。握了一整晚,手心全是汗,粘糊糊的,像握了一块湿抹布。他轻轻抽出手,甩了甩,手指僵硬,关节咔咔响。
沈砚辞还没醒,侧着身,脸朝墙,后背随着呼吸起伏。他的右手垂在床边,手指还在轻微地颤抖,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停止。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脚踩在地毯上,地毯吸了湿气,有点潮,像踩在湿毛巾上。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天井里那口鱼缸清晰可见,水面上漂着一片落叶,几条红色的锦鲤在叶下穿梭。
楼下传来动静,是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还有瓷碗碰撞的脆响。早餐开始了。夏星燃穿上衣服,T恤还是昨晚那件,汗湿后干了,变得硬挺,像纸板,散发着汗酸味。他走到床边,拍了拍沈砚辞的屁股,“起了,八点的竹筏,得赶过去。”
“嗯……”沈砚辞哼了一声,没动,右手抬起来揉眼睛,手在抖,手指在空中画圈,“再五分钟……”
“已经六点半了,”夏星燃说,“洗澡,吃饭,路上还要四十分钟。”
“嗯……”
沈砚辞又躺了大概三分钟,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翘着几撮,压扁的。他坐在床沿,右手抓着床单,手指在抖,人还是懵的,眼睛睁不开,眼角有黄色的眼屎。夏星燃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的,他故意把声音开得大,吵沈砚辞。
等他们下楼,已经是七点一刻。其他人都已经坐在天井里了。四张竹椅围着一个矮茶几,上面摆着早餐:一盆油茶,是褐色的,表面漂着炒米和葱花;一碟馒头,白色的,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一碟咸菜,切成丝的,黑乎乎的;还有几个煮鸡蛋,蛋壳上裂着纹,是茶叶蛋。
夏松柏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正在剥一个茶叶蛋。他的右手在抖,鸡蛋在指间滚动,蛋壳碎片掉在裤子上,白色的。他剥得很慢,因为手抖,总是剥不干净,蛋白上粘着碎壳。沈崇山坐在轮椅上,由沈明川推着,面前放着一个特制的托盘,卡在轮椅扶手上,他正用一把钝勺子舀油茶,手也抖,油茶洒了一半在托盘上,积成褐色的小水洼。
“起来啦?”苏婉清抬头,嘴里嚼着馒头,“快点吃,油茶要凉了,凉了腥。”
“腥?”夏星燃坐下,拿起一个馒头,硬邦邦的,捏上去像石头,“这馒头硬的。”
“蒸过了,”林素心说,正在喝油茶,眉头皱着,“早上五点蒸的,放久了。凑合吃,或者去西街口买豆浆油条,但来不及了。”
夏星燃咬了一口馒头,确实硬,嚼着费劲,像嚼橡胶。他拿起一碗油茶,尝了一口,味道很奇怪,是苦的,带着姜的辛辣和茶叶的涩,还有一股油腻味,像是用动物油炒的。他咽下去,喉咙发出咕噜声。
“难喝,”他说,“像中药。”
“喝惯了就好,”沈崇山说,声音沙哑,“我年轻的时候在桂林做工,天天喝这个,提神。现在喝不惯了,太油。”他说着,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油茶又洒出来一些。
沈砚辞坐下来,没拿馒头,只拿了一个鸡蛋,在桌沿磕了一下,咔,蛋壳裂开。他剥蛋壳,右手抖,碎片嵌进指甲缝,他皱眉,用左手帮忙,两只手都在抖。夏星燃看不下去了,拿过他手里的鸡蛋,三两下剥完,递给他,“给。”
“谢谢,”沈砚辞接过,咬了一口,蛋黄是干的,粉粉的,噎得他直抻脖子,“水……”
夏星燃递给他一碗油茶,他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苦。”
“忍着,”夏星燃说,“没别的喝的。”
他们吃了大概二十分钟,其实是硬塞。苏婉清收拾了碗筷,扔进塑料桶里,发出哐当声,“走了,车已经在门口等了,包的两辆面包车,去杨堤码头。”
“轮椅怎么弄?”沈明川问,指着沈崇山的轮椅,“竹筏上能放吗?”
“放不上,”老板娘从前台探出头,“电动竹筏,就那塑料凳子,轮椅得放岸上。你们可以留个人看着,或者寄存我这儿。”
“我带着,”沈明川说,“我背我爸上船,轮椅折叠了放码头。”
“那你背得动吗?”林素心问,“老人家多重?”
“七十公斤,”沈明川说,“背得动,上次在青秀山也是我背的。”
“我帮你,”夏松柏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咱俩抬,省得闪了腰。”
他们出了门,两辆白色的长安面包车停在巷口,司机正在抽烟,看见他们出来,掐了烟,“杨堤是吧?上车,走高速,快,四十分钟到。”
沈崇山的轮椅折叠起来,放在后备箱,占了一半空间。沈崇山本人被夏松柏和沈明川抬着,塞进了后座。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热得满脸通红,但坚持要穿,说“正式点”。
车开了,空调开得很足,但窗户也开着,因为沈崇山说闷,要透气。风灌进来,带着灰尘和柴油味。夏星燃和沈砚辞坐在最后一排,两人中间放着一个背包,里面装着防晒霜和矿泉水。
“晕吗?”夏星燃问沈砚辞。
“有点,”沈砚辞说,“昨天那啤酒鱼太油,早上起来还想吐。”
“忍忍,”夏星燃说,“到了码头买瓶冰水。”
“嗯。”
沈砚辞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敲击着牛仔裤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夏星燃把手覆上去,压住了。沈砚辞没看他,只是手指停止了敲击,反过来握住夏星燃的拇指,指甲嵌进肉里,留下白痕。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杨堤码头。码头很乱,像一个临时集市,到处都是游客,五颜六色的遮阳帽,红色的、黄色的,像一片移动的蘑菇。路边停满了大巴车,导游举着旗子喊:“某某团,这边集合!”声音嘈杂,像菜市场。
他们下了车,沈明川从后备箱拿出轮椅,展开,把沈崇山扶上去。沈崇山的腿有点肿,垂在轮椅踏板上,鞋子是黑色的布鞋,沾了灰。
“票呢?”苏婉清问,“网上订的,得去窗口换纸质票。”
“我去换,”夏星燃说,“你们等着。”
他跑去售票窗口,排队。队伍很长,前面是个旅游团,四五十个人,导游正在数人头,“一、二、三……”声音很大。夏星燃等了大概十分钟,汗流浃背,终于轮到他了。他递上手机,扫码,窗口里的女人给了他六张票,蓝色的,上面印着“漓江精华游”。
“电动竹筏,四个人一筏,”女人说,“你们六个人,得拆两筏。一个筏子坐四个,你们看怎么分。”
夏星燃走回去,把情况说了。
“我和砚辞、星燃一筏,”林素心说,“你们三个一筏。”
“行,”苏婉清说,“分开走,到兴坪码头汇合。”
码头岸边停着一排竹筏,但不是真的竹子,是PVC管仿制的,绿色的,绑在一起,上面放着红色的塑料椅,用铁丝固定着。马达装在尾部,黑色的,汽油机,看起来很旧,表面全是油渍。
他们穿上救生衣,橙色的,塑料的,很薄,带子系在腰间,勒得慌。沈砚辞系带子的时候,手抖,扣子总是对不准孔,夏星燃帮他系,“别动,手抬起来。”
“勒得慌,”沈砚辞说,“喘不过气。”
“忍着,”夏星燃说,“规定必须穿。”
沈崇山被沈明川背上了竹筏,安排在塑料椅上。他的轮椅被留在了码头,由一个小贩看着,给了十块钱保管费。
“坐稳了!”船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戴着草帽,“开船了,噪音大,别说话,说了也听不见。”
他拉动马达,突突突的声音响起,像拖拉机,震耳欲聋。竹筏猛地一震,往前冲,沈砚辞没坐稳,往前倾了一下,夏星燃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抓紧扶手。”
竹筏驶入江心。漓江的水是绿色的,很深,能看到水下的水草,随着水流摇摆。但马达声太吵了,盖过了水声,也盖过了风声。两岸的山峰向后退去,那些突兀的石灰岩山,一座一座孤立着,在晨光中呈现出灰白色的光泽。
“九马画山!”船工指着前面一座山喊,声音淹没在马达声里,“看!马!”
夏星燃抬头看,山壁上确实有白色的纹理,像马,但看不清楚,因为竹筏在震动,画面是抖的。而且马达声太吵,他没心情看风景。
“什么?”他大声问林素心。
“他说那是九马画山!”林素心也大声喊,“数马!看出几匹?”
“一匹也没看出来!”夏星燃喊。
沈砚辞坐在他旁边,右手紧紧抓住塑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手在剧烈地颤抖,因为马达的震动和船的颠簸叠加在一起。他的脸有点白,晕船。
“难受?”夏星燃大声问,凑近他耳朵。
“震!”沈砚辞大声回,“手麻了!”
“忍忍!四十分钟!”
竹筏在江面上行驶,马达声持续不断。对面驶来另一艘竹筏,上面坐着四个游客,也在穿救生衣,颜色鲜艳。两艘船交错时,浪涌过来,竹筏摇晃,沈砚辞的右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夏星燃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船工突然指着水面,“看!鱼!”
夏星燃低头看,水面上确实有鱼在跳,银色的,巴掌大,跃出水面又落回去,发出扑通声。但很快就被马达声吓跑了。
“黄布倒影!”船工又喊,指着前面一片平静的水面,“二十块钱背面!”
夏星燃掏出一张二十块钱的纸币,对照着看。确实,山峰的轮廓和纸币上的图案很像,但水面有波纹,倒影是碎的,而且竹筏在移动,角度不对,看不太出来。他举起手机想拍照,但竹筏在震,画面是糊的。
“拍不了!”他喊,“太震!”
“我来!”沈砚辞喊,举起手机,但手抖得厉害,加上船的震动,拍出来的全是糊的,像抽象画。
“给我!”夏星燃拿过手机,用两只手握住,抵在膝盖上,稳定住,拍了一张。清晰,但构图一般,因为船在动。
四十分钟后,竹筏到了兴坪码头。船工关掉马达,世界突然安静了,耳朵里还有嗡嗡的余音。夏星燃跳下竹筏,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他伸手扶沈砚辞,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抖,比上船前更厉害,是震的,不是紧张。
“麻了,”沈砚辞说,甩了甩右手,“没知觉了,像触电。”
“活动活动,”夏星燃说,“甩手。”
沈崇山被沈明川背下船,放在轮椅上。他的脸色也不好,“吵,”他说,“脑仁疼。”
“电动的就这样,”苏婉清说,“快是快,就是吵。人工的 quiet,但慢,贵一倍。”
他们在兴坪码头等另一艘船的人。码头很乱,到处都是卖东西的,炸鱼的,烤玉米的,还有拍照的,“拍照留念,十块钱一张,立等可取!”
夏星燃买了两瓶冰水,递给沈砚辞一瓶。沈砚辞的手还在抖,拧不开瓶盖,夏星燃帮他拧开,“给。”
“谢谢。”
他们坐在码头的台阶上,等另外三个人。台阶是水泥的,被太阳晒得发烫,坐上去屁股疼。沈砚辞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幅度慢慢减小,从剧烈震颤变成轻微抖动。
“还抖?”夏星燃问。
“抖,”沈砚辞说,“但好多了。刚才震得太厉害,现在肌肉还在跳。”
“晚上回去用热水泡泡。”
“嗯。”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另外三个人也到了。六人汇合,在码头附近找了个小馆子吃午饭。吃的是米粉,桂林米粉,五块钱一两,装在不锈钢盆里,上面盖着锅烧,黄色的,脆的,还有几片牛肉。
“便宜,”夏松柏说,“比西街便宜一半。”
“味道也行,”沈明川说,拌着粉,“就是卤水火候不够,淡了点。”
沈砚辞用筷子夹粉,手抖,粉从筷尖滑落,掉回盆里,溅起汤汁。他改用勺子,左手扶着碗,右手舀,送进口中,嚼了嚼,“硬,”他说,“粉没泡开。”
“将就吧,”苏婉清说,“景区就这样,能吃就行,别挑。”
吃完午饭,已经下午一点半。太阳正毒,他们决定回民宿休息,睡个午觉,傍晚再出来逛西街。
打车回去的路上,沈崇山睡着了,头歪在一边,流着口水,滴在衣领上。沈明川拿纸巾帮他擦了,动作很轻。夏松柏也睡着了,打着呼噜,声音很大,像拉风箱。林素心和苏婉清在后排低声说话,关于晚上吃什么,是继续吃啤酒鱼还是换换口味,吃烧烤。
“烧烤吧,”苏婉清说,“西街口有夜市,烤生蚝,十块钱三个。”
“行,”林素心说,“别喝啤酒了,昨天喝太多,你血压高。”
“我没事,”夏松柏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就两瓶,不碍事。”
“醒了就别装睡,”林素心说。
夏松柏嘿嘿笑了两声,坐直了,点了一根烟,手抖,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
回到民宿,各回各房。夏星燃和沈砚辞躺在床上,空调开着,但没刚才那么吵了,可能是适应了。沈砚辞的右手还在轻微地抖,但频率很慢,像余震。
“睡会儿?”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说,“困,眼睛睁不开。”
他们睡了大概两个小时,被隔壁房间的电视声吵醒,声音开得很大,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夏星燃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该起床了。
傍晚的西街和晚上不一样,光线是金黄色的,照在石板路上,暖洋洋的。他们六个人慢慢逛,不是买东西,就是走,看人。路边有卖银饰的,卖姜糖的,卖芒果帮的。苏婉清买了一把牛角梳,十块钱,梳齿很疏,说是防静电。
“假的,”林素心说,“塑料的,不是牛角。”
“知道,”苏婉清说,“图个新鲜,梳头发用。”
沈崇山坐在轮椅上,由沈明川推着,在看一个老头捏糖人。老头的手很稳,捏出一条龙,栩栩如生,插在竹签上,五块钱一个。沈崇山想买,但手抖,拿不稳,沈明川帮他拿着,“爸,你拿着拍照,我帮你拿。”
“我不拍照,”沈崇山说,“我就看看,看看手艺人。”
夏星燃和沈砚辞落在后面,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夏星燃买了一个烤红薯,用报纸包着,烫手,他换着手拿。沈砚辞想掰一块,但手抖,掰不下来,红薯皮碎了,掉在地上。
“我给你掰,”夏星燃掰了一块,递给他,“给,吹吹,烫。”
“甜吗?”
“甜,”夏星燃说,“蜜薯,糖心。”
他们逛到天黑,灯笼亮起来,红色的。晚餐在夜市吃的烧烤,坐在路边,塑料桌椅,油乎乎的。点了烤生蚝,烤茄子,烤韭菜,还有几瓶啤酒。
“今天不喝酒了,”夏松柏说,“昨天喝多了,今天头疼。”
“那你喝凉茶,”苏婉清说,“那边有卖凉茶的,廿四味,苦,降火。”
“不喝那个,”夏松柏说,“比中药还苦。”
他们吃着,聊着天,没什么主题,就是闲聊。关于明天去哪,关于家里那盆绿萝该浇水了,关于沈砚辞的智齿到底拔不拔。沈砚辞的右手拿着一串烤韭菜,手抖,韭菜在签子上晃动,他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咬下来,嚼着,“辣,”他说,“太辣。”
“喝水,”夏星燃递给他一瓶豆奶,冰的,“解辣。”
吃完烧烤,九点多,他们慢慢走回民宿。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轮椅轮子转动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到了民宿,老板娘坐在前台,正在数钱,毛票,一块的,五块的,堆在桌上。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回来了?明天还住吗?”
“不住了,”苏婉清说,“明天回南宁,住两晚够了。”
“那押金退了,”老板娘数了二十张十块的,递过来,“给,两百。慢走啊,下次再来。”
他们上楼,洗漱。夏星燃和沈砚辞躺在床上,今天没有拼床,因为累了,懒得动,就各自睡各自的床,但中间隔着床头柜,手伸过去就能碰到。
“还抖?”夏星燃问,在黑暗中。
“抖,”沈砚辞说,“今天震的,还没缓过来。”
“明天就好了。”
“嗯。”
沈砚辞的手伸过来,在黑暗中找到了夏星燃的手。两只手在床之间的空隙里握着,沈砚辞的手还在轻微地抖,但握得很紧。
“睡吧,”夏星燃说,“明天回家。”
“嗯,回家。”
空调还在轰隆隆地响,声音很大。夏星燃半夜醒了三次,第一次是因为空调太冷,第二次是因为窗外有猫叫,第三次是因为手被压麻了。最后一次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是灰蓝色的。他看见沈砚辞的手还搭在床边,还在抖,手指在空气中画出无意义的小弧线。他把手塞回被子里,塞到自己这边,握着,继续睡。
再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七点,阳光照在窗帘上,白色的,很亮。沈砚辞还在睡,呼吸平稳,手不抖了,或者抖得很轻微,盖在被子里看不出来。夏星燃没叫醒他,只是躺着,听着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敲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