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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上海 甜,太甜了 ...


  •   高铁进虹桥站是晚上。夏星燃看了眼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他赶紧按灭。车厢里响起收拾行李的动静,塑料轮子磕在过道边缘,发出咔哒声。有人打了个哈欠,声音很长。

      沈砚辞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右手抓着前排座椅的塑料头枕。列车减速时的横向晃动让他手抖得更明显,指甲在黑色塑料上刮出细微的声响。夏星燃站起来够行李架上的背包,沈砚辞想伸手托一下包底,但右手抬到半空停住了,只是看着,手指在空气中画出几厘米的无意义弧线。

      “重了?”夏星燃把包甩到肩上。

      “没有。”沈砚辞说,声音闷哑,“我怕托不稳,包会滑。”

      他们随着人流往出站口挪。虹桥站的到达层很大,穹顶很高,灯光惨白。指示牌上的箭头指向四面八方。夏星燃停下来看挂在柱子上的地图,沈砚辞站在他斜后方,右手插在裤袋里,口袋布料随着手指的颤动而微微起伏。后面有人推着大箱子快步走过,箱角撞了一下沈砚辞的膝盖外侧,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夏星燃伸手拽住他右胳膊肘。

      “看路。”夏星燃说,手没立即松开,握了一下才放开。

      “人多。”沈砚辞把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都在轻微地抖。

      出站口的风是热的,带着地下停车场特有的汽油味和橡胶味,还有一股潮湿的夏夜气息。夏松柏站在一根大理石柱子旁边抽烟,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火光在风中晃了晃。林素心在旁边打电话,说的是医院排班的事,“明天白班”之类的词断断续续飘过来,被站内的广播声切得支离破碎。

      “地铁二号线。”苏婉清举着手机,屏幕光照在她脸上,“到南京东路。末班车是十点半,来得及。”

      “走。”夏松柏掐了烟,烟灰掉在地上,被穿堂风吹散。

      地铁站台在地下二层,扶梯很长。沈砚辞右手抓着扶梯侧面的橡胶皮带,皮带在移动,他的手也在抖。夏星燃走在他前面一级,回头看了眼,看见沈砚辞的右手死死攥着皮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青白色。

      站台人很多,排在黄色安全线后面。沈砚辞站在夏星燃前面半步,右手抓着深蓝色帆布箱的拉杆,箱子轮子有点歪,拖起来发出干涩的声响。夏星燃盯着那箱子看了会儿,看着它随着沈砚辞手抖的节奏,每隔几秒钟就向左轻微摆动一下。

      车来了,带起一阵风。车厢里座位已经满了,站着的人也挤成一片。夏星燃抓着吊环,沈砚辞抓着头顶的横杆,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大行李箱。车厢启动时的惯性让沈砚辞向后仰了一下,他的右手在横杆上打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换了个姿势,改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腕,像给右手戴了个手铐。

      “几站?”沈砚辞问,声音淹没在地铁运行的轰鸣里。

      “八站。”夏星燃提高了声音,“要过江,在江底开好久。”

      地铁穿过江底隧道时,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灯光变得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车窗外面是绝对的黑暗,偶尔有红色的信号灯光闪过,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红印,然后迅速消失。沈砚辞盯着车窗,看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个轮廓,右手还抓在横杆上,手指的颤抖在车窗上投下影子,也在晃动。他错把那红光当成实验楼里的鲁米诺试剂蓝光,右手本能地想去抓试管,却抓到了夏星燃的袖口。

      “快到了。”夏星燃说。

      南京东路站出来,迎面就是步行街。晚上十点多的南京路还是亮的,但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了,只剩下橱窗里的灯还开着。地上有块地砖是松动的,夏星燃拖着箱子走过,箱子轮子碾过去,发出空响。沈砚辞跟在后面,右手换到左手拖箱子,因为右手已经酸了,抖得更厉害,几乎握不住拉杆。

      酒店藏在河南中路旁边的一条小马路里,门头不大,玻璃门推开时发出滴滴的刷卡声,接着是弹簧门沉重的叹息。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在吃外卖,塑料盒里剩着几个饺子。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筷子还拿在手里,嘴角沾着一点醋渍。

      “有预订,”夏星燃把三张身份证拍在台上,“两间双床,姓夏。”

      女孩在电脑上查了查,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系统里只有一间双床了。另一间显示是……大床房?刚才有个团队临时入住,占了一间,刚调的。”她顿了顿,“或者加床?”

      “加床麻烦,”林素心说,她把白色药箱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星燃跟砚辞挤挤吧,你们俩瘦,睡得下。反正就两晚,凑合一下。”

      “对对,”苏婉清也说,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工具包,带子深深勒进肩膀,“年轻人挤挤暖和,我们老骨头睡双床,自在,起夜方便。”

      夏星燃拿回身份证,指尖碰到沈砚辞的手背,是凉的,湿的。沈砚辞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指甲轻轻刮着牛仔裤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房间在四楼。电梯很小,六个人加上三个箱子塞进去,肩膀挨着肩膀,呼吸交错。沈砚辞站在最里面,后背贴着冰凉的电梯壁,右手抓着箱子拉杆,手指在发抖。夏星燃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后颈上,有点急,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但已经淡了,混着一点汗味。

      404是大床房,405是双床。夏松柏用房卡刷开404的门,把夏星燃的黑色背包扔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的包放这儿,待会儿过来睡。先洗澡,一身汗。”

      夏星燃走进房间。那张床确实大,一米八,白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打开窗户,外面是隔壁商务楼的墙面,距离很近,大概两米,能看清对面窗户里的空调外机,红色的指示灯一亮一亮。

      沈砚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蓝色洗漱包,没进来,右手扶着门框,手指在木质纹理上轻轻敲击,“我去我妈那拿换洗衣服。”

      “嗯。”夏星燃坐在床沿,床垫往下陷了陷,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先洗澡,水好像不太热。”

      洗澡水确实不太热,温吞吞的,像是快用完了的热水器在勉强支撑。夏星燃冲了五分钟就出来,穿着黑色短裤和灰色T恤躺在床上。头发没干,滴着水,在枕头上洇出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痕迹。他盯着天花板看,上面有道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裂缝里积着灰,比周围的墙皮颜色深一些。

      旁边有呼吸声,很慢。夏星燃侧过头,沈砚辞脸朝着他,眼睛闭着,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在轻微地动,是睡眠中的余震,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床单,发出很轻的声响。夏星燃没动,继续躺着。床垫是硬的,弹簧有些老化,他翻身时感觉到一个弹簧顶在腰上,钝钝的疼。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但不是绝对的黑暗,窗外透进来城市的光,是灰蓝色的。空调嗡嗡地响,吹出的风带着一股霉味。夏星燃翻了个身,背对着沈砚辞,“睡里面,靠着墙,别半夜掉下去。”

      “嗯。”

      床很大,两人中间隔着半米。夏星燃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吸声,先是浅的,然后逐渐变深,还有床单摩擦的沙沙声。沈砚辞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搭在腰侧,手指偶尔敲击床垫,很轻,像是不自觉的。

      “睡不着?”夏星燃问,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

      “有点。”沈砚辞说,“认床。而且空调吵。”

      “那数羊。”

      “数了,数到两百只,越数越清醒。而且羊也在抖,像我的手。”

      夏星燃笑了一下,胸腔震动,床垫轻微起伏,“那就别数,想点别的。”

      “想什么?”

      “想明天吃什么,”夏星燃说,“生煎,小笼,还是本帮面。”

      “都想吃。”沈砚辞说,声音轻了下去,“手还在抖,停不下来,床都在震。”

      “我知道,”夏星燃说,“我感觉得到,床垫在抖。睡吧,抖着睡。”

      沈砚辞没再说话。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但右手仍然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偶尔抽动。夏星燃也闭上了眼睛,在空调的低频噪音和沈砚辞手指的轻微震颤中,慢慢睡着了。

      半夜,大概是凌晨两点或者三点,夏星燃被一阵动静弄醒。不是声音,是触感。沈砚辞的腿在抽,是睡眠肌阵挛,右腿突然剧烈地抽搐,膝盖弯曲,猛地撞在夏星燃的左小腿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很实。

      “唔……”夏星燃痛得皱起眉,但没有叫出声。他睁开眼,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看见沈砚辞侧躺着,背对着他,身体在轻微地、不规律地抽搐,右手在空中抓握,手指张开又合拢,频率很快。他的腿又抽了一下,这次膝盖顶在床沿,发出更响的一声咚,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还在深睡中,呼吸沉重。

      夏星燃本能地伸出手,将手掌覆在了沈砚辞的右大腿外侧。隔着睡裤薄薄的棉质布料,他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紧绷和剧烈的震颤,肌肉的纤维在突突地跳动,频率比清醒时的手抖要快,更无序。夏星燃的手掌用力压下去,不是按摩,就是单纯地压制,用重量去稳定那震颤,掌心贴紧,热量透过布料传过去。

      压制持续了大概一分钟。沈砚辞的踢腿动作逐渐减缓,肌肉的震颤从剧烈变成了轻微,最后只剩下余震。沈砚辞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身体放松下来,右手垂回床上,手指不再抓握,软软地搭在床单上。

      夏星燃没有收回手,就这样搭在他腿上,掌心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和骨骼的形状,还有持续不断的、细微的颤抖。他也重新闭上了眼睛,手仍然放在那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夏星燃是被走廊里的说话声吵醒的。是苏婉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些模糊,“砚辞,八点多了,起来吃早饭。你们俩别赖床。”

      夏星燃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一道亮白的光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的手还放在沈砚辞腿上,赶紧收回来,甩了甩,手指有些发麻。

      沈砚辞也醒了,坐起来,头发翘着几撮,压扁的,朝向左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大腿外侧,灰色睡裤上有几个淡淡的白色月牙形压痕,是夏星燃的指甲压出来的,隔着布料,形状像四个小月亮。

      “掐着了?”沈砚辞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痕迹,布料被压出了褶皱。

      “不是掐,”夏星燃坐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你昨晚踢我,我按着你腿,指甲可能嵌进去了。疼吗?”

      “不疼,”沈砚辞又摸了摸,“就是有点痒,像蚂蚁爬。”

      他们洗漱完,出房门。夏松柏和林素心已经在走廊里了,夏松柏站在窗口抽烟,烟灰缸放在窗台上,里面已经有三个烟头,烟灰溢了出来。沈明川和苏婉清从405出来,苏婉清推着轮椅,沈崇山坐在上面,手里握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右手在抖,拐杖头轻轻敲击着轮椅的金属扶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去吃早饭,”林素心说,她今天没穿白大褂,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楼下有沙县,或者去步行街找生煎。夏松柏,你把烟掐了,呛人。”

      “生煎,”夏星燃说,把房卡塞进裤兜,“来上海不吃生煎白来。我问了前台,说前面路口就有小杨生煎。”

      “走。”

      走到步行街,太阳已经很毒了,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光。小杨生煎店门口排着队,大概十几个人。夏星燃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地砖缝,缝里嵌着一块黑色的口香糖,已经风干了,表面沾着灰。沈砚辞站在他旁边,右手插在裤袋里,偶尔抽出来看看手机,又放回去。他的额头开始出汗,右手拿出来擦汗,手抖,纸巾在脸上擦得不太准,擦到了耳朵上,把耳廓压得通红。

      “这轮椅轮子该上油了,”苏婉清突然说,她推着沈崇山,轮椅在不平的地面上颠簸,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咯吱咯吱响,吵得脑仁疼。”

      “回去我弄,”沈明川说,“拿WD-40喷一下轴承。”

      “你血压高,”林素心对夏松柏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别蘸太多醋,咸。”

      “知道,”夏松柏说,“我就蘸一点。”

      实际上排了很久。夏松柏中间去旁边便利店买了包烟和一瓶矿泉水,回来分发。沈砚辞拧瓶盖,手抖,拧了两下才拧开,喝水时瓶口没对准嘴,水洒到下巴上,流到脖子上,他用手背擦了。水是常温的,不是冰的。

      “温的。”他说。

      “常温的,”夏松柏说,“冰的没买,你胃不好,早上别喝冰的。”

      终于买到生煎,四盒,两盒鲜肉,两盒虾仁,还有六杯豆浆,装在透明塑料袋里。没地方坐,他们就站在路边吃,靠着一家还没开门的店铺的卷帘门。地上油腻腻的,夏星燃的拖鞋底粘着一层黑垢,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粘连声。

      夏星燃用筷子夹起一个生煎,底部焦黄,上面撒着黑芝麻和葱花。他咬了一口,汤汁溅出来,烫得他直哈气。

      “慢点,”林素心说,“先咬个小口,吸汤汁,再蘸醋。”

      沈砚辞也夹起一个,手抖,生煎在筷尖晃动。他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吸汤汁,但手一抖,生煎掉回盒子里,汤汁洒在手上,烫得他甩了甩手,“掉了。”

      “吃我的。”夏星燃夹了一个好的放在他碟子里,“这个完整,小心烫,慢慢咬。”

      沈砚辞咬了一口,汤汁烫了舌头,他张开嘴哈气,眼睛眯起来,“烫。但是鲜,甜。”

      “鲜就慢慢吃,没人抢。”

      夏松柏三两口吃完一盒,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塑料盒撞击桶底发出空洞的声响,“我去买包烟,旁边有便利店,刚才那包抽完了。”

      “刚买过。”林素心头也没抬,正在小心翼翼地剥生煎的底。

      “抽完了。”夏松柏走开了。

      苏婉清和林素心站在旁边闲聊。苏婉清咬了一口生煎,“这馅甜,比我们南宁的包子甜。”

      “放了糖,”林素心说,“提鲜。你血压高,别蘸太多醋,咸。”

      “知道,”苏婉清说,“我就蘸一点。”

      吃完生煎,他们沿着南京路往外滩走。早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但比晚上少。阳光很晒,沈砚辞的额头全是汗,右手拿着纸巾擦,手抖,纸巾在脸上擦得不太准,总是擦到鬓角或者耳朵。夏星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遮阳帽摘下来,扣在沈砚辞头上。

      “戴着。”夏星燃说。

      “你呢?”

      “我火气大,不怕晒。”

      外滩的观景台上,风是热的,带着黄浦江特有的腥味,潮湿的,混合着轮渡的柴油味。对面是浦东,陆家嘴的三件套矗立在晨雾中,上海中心大厦的顶尖插在云层里,看不清楚。沈崇山坐在轮椅上,由沈明川推着,沿着观景台慢慢走,轮椅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右手握着拐杖,抖得厉害,拐杖头在地上轻轻敲击,哒哒哒,和沈砚辞手抖的节奏意外地合拍。

      “亮灯好看,”苏婉清站在栏杆边,手搭在额头上遮光,“晚上再来,白天太晒了,爸都出汗了。”

      “现在去哪?”夏星燃问,他已经出汗了,T恤后背湿了一片。

      “豫园吧,”林素心掏出手机看地图,“走过去……得一会儿。城隍庙那边。先去占个座,中午吃小笼包,南翔馒头店。”

      “走。”

      走到豫园,人突然多了起来,到处都是游客,摩肩接踵。九曲桥上挤满了人,挤来挤去,桥身都在轻微晃动。夏星燃走在前面,沈砚辞跟在后面,右手抓着夏星燃的背包带子,因为人太多,怕走散。苏婉清推着轮椅,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不停地“借过”“不好意思”,沈崇山的拐杖差点戳到前面一个人的脚后跟。

      “人多。”沈砚辞说,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盖住了。

      “抓着,别松手。”夏星燃说,没回头,只是反手抓住沈砚辞抓着他背包带子的那只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们在九曲桥上停了会儿,看桥下的鱼。红色的鲤鱼,很大,肥硕的,张着嘴等吃的。苏婉清买了包鱼食,撒下去,鱼群涌过来,水花溅起,有几滴溅到了沈崇山的藏青色裤腿上,形成深色的圆点。

      “肥得像猪。”沈砚辞说。

      “喂的,”夏松柏说,“游客喂的。”

      从九曲桥出来,去了南翔馒头店。排队的人排到了门外,沿着墙根排成一列,拐了个弯。太阳直晒,没有树荫。沈砚辞站在队尾,右手遮在额头上,手抖,影子在脸上晃动。他的T恤后背湿透了,黏在身上。

      “还要多久?”沈砚辞问,声音有些干。

      “不知道,”夏星燃说,“腿站酸了就到了。”

      实际上排了很久。期间夏松柏去旁边买了两瓶水,回来分发。沈砚辞喝水,手抖,瓶口没对准嘴,水洒到衣服上,胸口湿了一片。

      “洒了。”他说,用纸巾擦。

      “等会儿就干了,”夏星燃说,“天热。”

      终于买到小笼包,三笼蟹粉,两笼鲜肉。坐在湖心亭的茶室里吃,茶位费一个人二十,茶是龙井,但泡得很淡,像白开水。小笼包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沈砚辞用筷子夹,手抖,夹了两次才夹起来,刚送到嘴边,手一抖,皮破了,汤汁洒回笼屉里。他皱眉,“又破了。”

      “吃我的。”夏星燃夹了一个好的给他。

      沈砚辞咬了一口,汤汁烫了舌头,他张开嘴哈气,“烫。”

      “吹吹。”

      “吹了。”

      吃完小笼,他们在豫园里逛。园子里有假山,巨大的太湖石堆叠的。沈砚辞钻进去,夏星燃跟着。里面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有些地方要弯腰,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湿滑。沈砚辞的右手扶着石头,手在抖,水珠从指尖滴下来。

      “凉。”他说。

      “阴处凉。”夏星燃说。

      他们在假山里迷路了,转了两圈才出来。沈崇山没进假山,坐在外面的长廊里等,由苏婉清陪着。苏婉清在给他扇扇子,纸扇,上面印着广告字。沈明川和夏松柏在另一处池塘边看锦鲤,两人站在那,夏松柏在抽烟,沈明川在说话,声音很低。

      “累了。”沈砚辞从假山出来,坐在长廊的栏杆上,“脚疼,走不动了。”

      “歇会儿。”夏星燃坐在他旁边。

      他们坐了很久,大概一支烟的功夫,没说话。夏星燃看着池塘里的睡莲,粉色的,闭着。沈砚辞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轻微地抖。一只蚂蚁爬过栏杆,沈砚辞用食指拦住它,手指在抖,蚂蚁绕过他的手指继续爬。

      林素心走过来,递给他们两瓶水,“走了,去外滩,晚上看夜景。现在过去占位置。”

      “现在就去?”夏星燃问。

      “先去坐着,”林素心说,“走累了,正好歇着。”

      他们又走回外滩。下午的外滩人已经开始多起来。太阳斜照,江面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们找了块石阶坐下,在观景台的边缘,面对着江。夏星燃买了两个冰淇淋,可爱多,给沈砚辞一个。沈砚辞拿着,手抖,冰淇淋融化得快,奶油滴在手上,他舔了舔手指,“化了。”

      “天热,吃得慢。”夏星燃说,“给我,我帮你拿着。”

      他接过沈砚辞的冰淇淋,举到他嘴边。沈砚辞就着他的手舔了一口,“甜,太甜了。”

      他们坐到太阳渐渐西沉。对面陆家嘴的灯开始亮了,先是东方明珠,红色的球体,然后是其他高楼。

      “亮灯了。”沈砚辞说。

      “嗯。”

      他们坐到七点半,然后起身去坐轮渡。轮渡站排队的人很多,买了票,两块钱一张。上船,船舱里挤满了人,没有座位,都站着。船开了,马达轰鸣,震得人脚底发麻。江面有波浪,船身摇晃,沈砚辞抓着栏杆,右手在抖,身体随着船摇晃。

      夏星燃站在他旁边,两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两岸的灯火逐渐靠近。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船到了对岸,东昌路码头,他们下船,在浦东的滨江大道上走了走。

      “回去吧,”苏婉清说,“累了,明天还要走武康路。”

      “走。”

      坐地铁回酒店。地铁上人多,他们站着。沈砚辞抓着吊环,手在抖,眼睛半闭着,显然是困了。夏星燃站在他旁边,肩膀让他靠着。沈砚辞的头歪过来,靠在夏星燃肩膀上。

      回到酒店,沈砚辞直接倒在床上,“累。”他说,“脚疼。”

      “泡个脚?”夏星燃问。

      “没盆。”

      “那就睡。”

      “还没吃饭。”

      “叫外卖,”夏星燃说,“生煎?”

      “不想吃,”沈砚辞说,“想睡觉。”

      “那睡。”夏星燃关灯。

      这一晚,沈砚辞睡得很沉,没有踢腿。夏星燃半夜醒了一次,月光照进来,他看见沈砚辞的手搭在床边,手指偶尔轻微抽动。他把手塞回被子里,塞到沈砚辞身侧,没握,只是塞回去,然后继续睡。

      第二天,他们睡到九点半才醒。洗漱完,下楼吃了碗葱油拌面。沈砚辞手抖,拌面的时候酱汁洒到了桌子上,但他吃得很香。

      “好吃,”他说,“简单,但好吃。”

      吃完饭,坐地铁去交通大学站。武康路人少些,梧桐树多,阴凉。他们慢慢走,路过武康大楼,拍照。沈砚辞手抖,手机拿不稳,夏星燃帮他拿,拍了几张。

      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夏星燃停下来,“歇会儿。”

      “嗯。”

      两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地上有落叶,是梧桐叶,很大,边缘卷着。一只蚂蚁爬过,搬着一粒白色的东西,可能是饼干屑。沈砚辞看着那只蚂蚁,看着它爬过落叶,爬进石缝,不见了。

      “累了。”沈砚辞说。

      “那就坐着。”夏星燃说,“不用走。”

      他们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没说话。风从树叶间吹下来,吹在脸上,有些凉意。沈砚辞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幅度很小,像余震。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它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夏星燃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的影子,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一晃,一晃。

      苏婉清和林素心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这降压药吃了多久了?”苏婉清问。

      “三年了吧,”林素心说,“一开始是缬沙坦,后来换成氨氯地平,现在两种一起吃。”

      “副作用大吗?”

      “还行,就是有点干咳,晚上睡不好。”

      “那跟我家老头子一样,”苏婉清说,“他也是,吃了就咳,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

      夏星燃听着她们的对话,但没过脑子,只是听着声音。沈砚辞的呼吸声在旁边,很轻,间隔四秒一次,很规律。他的手还在抖,但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走了,”苏婉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去博物馆,再不走中午赶不上了。”

      他们又去了上海博物馆。上博排队入场,排了二十分钟。里面人很多,尤其是青铜馆。沈砚辞站在大克鼎前看了很久,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在抖。

      “看得懂?”夏星燃问。

      “不认识,”沈砚辞说,“金文,不认识。但好看,像画。”

      中午在博物馆附近吃了最后一顿本帮菜,红烧肉,响油鳝糊。沈砚辞手抖,夹菜夹不住,夏星燃帮他夹到碗里。他吃得很慢。

      “甜,”他说,“上海菜甜。”

      “本帮菜就是甜。”苏婉清说。

      吃完饭,他们回酒店拿行李,然后去虹桥站。地铁上,沈砚辞靠着夏星燃的肩膀,又睡着了,手还在轻微地抖。

      到了车站,人很多。他们取票,进站,找候车厅。夏星燃和沈砚辞坐在候车厅的椅子上,等着检票。沈砚辞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击,没有节奏。

      “还抖?”夏星燃问。

      “抖。”沈砚辞说,“一直抖。”

      “上海怎么样?”

      “大,”沈砚辞说,“亮,累。”

      “回去休息。”

      “嗯。”

      检票开始了。他们拖着箱子,随着人流走向站台。沈砚辞的右手拖着箱子,左手插在裤袋里,手指在里面轻微地抖。夏星燃走在他旁边,偶尔肩膀碰一下他的肩膀。

      上车,找到座位。夏星燃靠窗,沈砚辞靠过道。列车开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沈砚辞闭上眼睛,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抽动。

      “睡吧,”夏星燃说,“到了叫你。”

      “嗯。”

      夏星燃看着窗外。他转过头,看见沈砚辞已经睡着了,头歪向过道一侧,右手还在轻微地抖,手指偶尔敲击一下座椅的扶手,发出极轻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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