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泳课 再试一次? ...


  •   7月15日。上午八点五十,夏星燃靠在泳池闸机的金属栏杆上,栏杆被太阳晒得温热。他换手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沈砚辞还没来,他盯着地面看,瓷砖缝里有块黑色的口香糖,已经风干了,嵌在水泥里,有人踩过,边缘磨白了。

      “来了。”沈砚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喘,他走楼梯下来的,没坐电梯。

      夏星燃回头,看见他穿着那件灰色的连帽衫,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露出泳裤的边,黑色的。沈砚辞的右手拎着泳镜,塑料盒子在他手里晃,撞到大腿,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你爸呢?”沈砚辞问,站在夏星燃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两人肩膀隔着十厘米,中间有风穿过,带着地下停车场飘上来的汽油味。

      “停车,”夏星燃说,“找不到车位,转圈呢。”

      他们站了大概五分钟,没说话。泳池入口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出来一个老头,穿着红色的三角泳裤,肚子很大,手里拎着一个蓝色的防水包,滴着水。老头看了他们一眼,走了。空气中有一股氯水味,很重,但混着汽油味,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气味。

      夏松柏终于来了,从电梯间走出来,右手拿着车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葫芦,是夏星燃小时候买的,塑料的,掉色了。“行了,”他说,“跟物业说好了,九点到十点,这一个小时没人进来。”

      他把一张打印的A4纸递给前台,前台是个女孩,正在玩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接过纸,在登记簿上划了一道,“嗯,器材间开着,浮板自己拿。”

      夏星燃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但不太冷,有点潮湿。泳池是标准的二十五米,水面上漂着一片叶子,是通风口吹进来的,绿色的,泡得发胀。阳光从玻璃顶棚漏下来,照在水面上,形成一块块光斑,随着水波晃动。

      “水脏,”沈砚辞说,站在池边,没动,“有叶子。”

      “过滤系统开着呢,”夏星燃说,蹲下来,用手划拉了一下水面,水是温的,大概二十八度,滑腻腻的,“待会儿就滤掉了。”

      夏松柏坐在池边的塑料椅上,椅子是白色的,有些发黄,他坐下时椅子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吱呀。他掏出烟,看了看四周,又塞回兜里,“你们练,我看着。别游太深,沈砚辞你别去深水区。”

      “知道。”沈砚辞说,右手抓着泳裤的松紧带,抻了抻,裤腰有点松。他开始脱上衣,连帽衫脱下来时头发乱翘,他用手压了压,但压不下去。

      夏星燃已经从器材间拿出两块浮板,一块蓝色的,一块黄色的,塑料的,边缘有齿痕,是被人咬过的。他把黄色的扔给沈砚辞,“拿着。”

      沈砚辞接住,浮板在他手里转了个圈,他双手握住前端,趴在池边,把身体放平,腿还在岸上。他的背很白,能看见脊椎骨的形状,一节一节的,随着呼吸起伏。

      “先打腿,”夏星燃说,蹲在池边,手里拿着蓝色的浮板,但没下水,“我看看你的动作。”

      沈砚辞把腿放进水里,开始打。他的右腿先动,膝盖弯得太多,脚掌拍水,发出啪啪的响声,水花溅起来,溅到夏星燃的胳膊上,温热的。左腿跟着动,但慢半拍,两条腿像两个独立的节拍器,一个快一个慢。

      “太弯了,”夏星燃说,“膝盖再直一点。”

      “直了抖得更厉害,”沈砚辞说,声音闷闷的,脸朝着水面,“控制不住。越在意越抖。”

      他继续打,水花四溅,水面被他搅得乱晃。那片叶子被水流推得漂来漂去,撞到了池壁,又弹回来。夏星燃看了一会儿叶子,没说话。沈砚辞打了大概三十秒,停了,腿悬在水里,不打了,“累了。”

      “才三十秒。”

      “肌肉酸,”沈砚辞说,转过脸,看着夏星燃,“而且水凉,腿抽筋。”

      “不凉,”夏星燃说,“二十八度。”

      “我冷。”沈砚辞说,把腿收回来,坐在池边,脚垂在水里,不再打腿了。他的右手抓着浮板,手指在板面上轻轻敲击,没有节奏,就是无聊的那种敲。

      夏星燃也没催他,坐在他旁边,两条腿伸进水里,水没到小腿肚。他看着水面,那片叶子还在,被过滤系统的进水口吸过去,又漂开,又吸过去,又漂开。

      “你爸在睡觉,”沈砚辞说,用下巴指了指池边。夏松柏确实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但没睡着,右手还搭在扶手上,手指垂着,偶尔抽动一下。

      “没睡,”夏星燃说,“装睡。他睡觉打呼噜,现在没声。”

      他们坐了一会儿,大概十分钟,没说话。泳池里很安静,只有过滤系统嗡嗡的响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砚辞的脚在水里晃,踢起细小的水花。

      “再试一次?”夏星燃问。

      “行。”沈砚辞说,但没有立即动,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那片叶子,才重新趴下,抓住浮板。

      这次夏星燃下水了,站在浅水区,水没过腰。他走到沈砚辞旁边,“我托着你肚子,你只管打腿,不用管浮板。”

      “嗯。”

      夏星燃的右手伸进水里,托住沈砚辞的腹部。掌心贴上去,软乎乎的,能感受到腹腔里的肠子在蠕动,还有心跳,通过横膈膜传过来,突突地跳。沈砚辞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上轻微地动,不是那种剧烈的抖,就是人在水里自然的那种晃动。

      “打了。”夏星燃说。

      沈砚辞开始打腿。这次有了支撑,身体稳了一些,但腿还是乱,水花不再四处飞溅,而是形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夏星燃的手掌被他的腹肌硌得有点疼,那些肌肉绷得很紧。

      “放松,”夏星燃说,“肚子别使劲。”

      “控制不住,”沈砚辞说,声音从水里传来,闷闷的,“一使劲就抖。不使劲也抖。”

      “那就抖着。”

      夏星燃托着他,走了大概五米,从浅水区走到深水区边缘。沈砚辞的腿一直在打,但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了,“喘不上气。”

      “抬头,换气。”

      沈砚辞试图抬头,但手一滑,浮板脱手了,他整个人往下沉。夏星燃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沈砚辞的右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夏星燃的肩膀,指甲嵌进肉里。

      “咳咳……”沈砚辞咳嗽,水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夏星燃的胸口,“鼻子进水了。”

      “捏住,”夏星燃说,用手帮他捏住鼻翼,“呼气。”

      沈砚辞呼气,气流从嘴里冲出来,带着水雾。他的右手还抓着夏星燃的肩膀,没松手。两人站在水里,水没过胸口。夏星燃托着他,往池边走。

      “上来了,”夏松柏在池边喊,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手在抖,毛巾在空气中晃,“擦擦,时间快到了。”

      沈砚辞伸手去接,手上有水,滑,毛巾没接住,掉在水里,浮在水面上。夏星燃弯腰捡起来,拧干,递给沈砚辞。沈砚辞爬上池边,脚底一滑,身体向后仰,夏星燃从后面托住他的腋下,把他推上去。

      “滑,”沈砚辞说,坐在池边,右手扶着地面,手指在抖,“瓷砖太滑。”

      “坐着别动,”夏星燃说,自己也爬上来,“缓一会儿。”

      他们坐在池边,水从身上流下来,在瓷砖上汇成小溪。夏松柏走过来,把毛巾搭在沈砚辞头上,“擦擦,别感冒。”

      “谢谢叔叔。”沈砚辞说,用毛巾擦头发,擦得乱糟糟的。

      8月2日。下午三点,夏松柏开车带夏星燃到保利21世家,车在地下停车场转了两圈才找到车位。夏星燃坐在副驾驶,手里玩着安全带卡扣,咔哒咔哒地按。

      “晚上再去一次泳池,”夏松柏说,右手扶着方向盘,手指在抖,“我跟物业说了,再包一场,晚上七点到八点。你生日,再游一次。”

      “嗯。”夏星燃说,看着窗外,“沈砚辞去吗?”

      “去,”夏松柏说,“他说了,他教你化学,你教他游泳,公平。”

      晚上六点五十,泳池。这次灯开着,水底灯,蓝绿色的光。水面很静,没有风。

      夏星燃站在深水区边,沈砚辞坐在起跳台上,没穿泳衣,穿着短裤和T恤,手里拿着那个旧速写本。

      “去那边,”夏星燃指着泳池另一端的救生员瞭望台,“爬那个。”

      瞭望台是金属的,银色的,有一架垂直的梯子通到顶上的平台。平台高出地面大概三米。

      “复刻第一回,”夏星燃说,“翻墙。合法的。”

      沈砚辞站起来,走向梯子。他右手抓住第一级横杆,金属是凉的,有点滑。他开始往上爬,手在抖,每抓一级都要停顿一下。爬到一半,他低头看,水面在下方晃动。他手一软,差点脱手,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别往下看,”夏星燃在下面喊,“往上。”

      沈砚辞继续爬,终于到达平台。平台很小,只能站两个人,四周有栏杆。他坐在边缘,腿垂下来,右手抓着栏杆,手指在抖,敲击着金属,发出清脆的响声。

      夏星燃也爬上来,动作快,手稳,几下就到了顶上。他坐在沈砚辞旁边,两人的腿悬在半空,脚离水面大概两米。

      “高,”沈砚辞说,“比学校的墙高。”

      “两米四,”夏星燃说,“学校那墙两米。”

      “那时候你低血糖,”沈砚辞说,右手松开栏杆,悬在半空,手指在月光下颤抖,“我递给你黑巧。百分之八十五的。”

      “嗯。”

      “现在不低了。”

      “嗯。”

      他们坐在上面,没说话。下面泳池的水面泛着蓝绿色的光,很安静。沈砚辞的右手慢慢移过来,碰了碰夏星燃的手背,是凉的,湿的。

      “下去吧,”夏星燃说,“我饿了。”

      “再坐一分钟,”沈砚辞说,“数到六十。”

      他开始数,声音很轻,“一、二、三……”手指随着数字敲击栏杆。数到十八的时候,他停下来,“十八了。”

      “嗯,”夏星燃说,“今天是我生日。”

      “还有六小时才过,”沈砚辞说,“零点才算。”

      “那下去等。”

      他们爬下梯子,回到池边。夏松柏和苏婉清已经走了,留了字条在闸机口:“我们先回,你们年轻人玩,别太晚。钥匙在更衣柜,17号。”

      晚上十点十五分,沈家1702。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空调开得很低,被子里是凉的。

      夏星燃躺在床上,穿着黑色的背心和短裤,右手放在肚子上。沈砚辞还没进来,他在卫生间,水声哗哗的。

      门开了,沈砚辞走进来,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湿着,滴着水。他走到床边,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另一侧,而是站在夏星燃身后,停顿了一下。

      “躺过去一点,”沈砚辞说,声音很轻。

      夏星燃往墙边挪了挪。沈砚辞躺在床上,从背后贴上来,右手绕过夏星燃的腰,环抱住了他。这是第一次,沈砚辞主动从背后抱住夏星燃。

      夏星燃能感觉到沈砚辞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很快,咚咚咚。沈砚辞的右手放在夏星燃的腹部,手指在抖,隔着背心布料,能感受到那种震颤。

      “抖,”沈砚辞说,呼吸喷在夏星燃的后颈上,“一直抖。”

      夏星燃没说话。沈砚辞的右手开始移动,向上,指尖找到夏星燃的肋骨。他数着,“一,”指尖在第一根和第二根肋骨之间的间隙按下去,“二,”移动到第二根和第三根之间。他的手指在颤抖,每次按压都因为抖动而滑移。

      “三,”他继续数,声音很轻,“四……”

      指尖滑过肋骨,从左边数到右边,一共十八根。每根肋骨之间的间隙都被他的颤抖的指尖触碰过。数到第十八根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夏星燃的腰窝处,那里没有肋骨,是柔软的皮肉。

      “十八,”沈砚辞说,手指停在那里,没拿开,“十八根。”

      夏星燃没说话,呼吸有些重。沈砚辞的脸埋在他的后颈里,嘴唇贴着皮肤,从颈椎第七节开始,往下吻。每一次亲吻都伴随着一次报数,但不再是数字,而是其他的词。

      “这里,”吻在胸椎第三节,“凸起的骨头。”

      “这里,”吻在腰椎第一节,“腰开始弯的地方。”

      夏星燃的呼吸越来越重。沈砚辞的右手重新抱紧他的腰,手指因为用力而停止颤抖,指甲嵌进肉里,留下白色的月牙形压痕。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半杯温水。

      夏星燃想喝水,他伸出手,去拿那个杯子。他的手在抖,这是第一次,他的手明显地颤抖。手指碰到玻璃杯壁,冰凉,滑腻。他试图握住,但手抖得太厉害,杯子在他手里晃动,水洒了出来,洒在床单上,形成一片深色的水渍,迅速扩散。

      “洒了,”夏星燃说,声音有些慌,“我拿不住。”

      沈砚辞的右手从夏星燃的腰上抽出来,伸过去,稳稳地握住了那只玻璃杯。他的手还在抖,但握得很稳,手指紧紧箍住杯壁。他把杯子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缓慢,没有洒出一滴水。

      “放着,”沈砚辞说,“别喝了。待会儿再倒。”

      “我手抖,”夏星燃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轻微地颤动,“第一次。”

      “嗯,”沈砚辞说,重新抱住他,“现在你也抖了。”

      夏星燃转过来,面对沈砚辞。沈砚辞的右手仍然握着夏星燃的右手,两只都在抖的手握在一起。沈砚辞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旧速写本,递给夏星燃,“礼物。”

      夏星燃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画着一个六边形,歪歪扭扭的,右下角写着日期:2024.09.01。第二页,另一个苯环,日期:2024.09.02。一共十八页,每一页都有一个苯环,每一个都画得不一样。最后一页画的是两只手,握在一起,线条很稳,笔直的。

      “这页不抖,”沈砚辞说,“画的时候手疼,抖不动,反而直了。”

      夏星燃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

      “纸潮了,”夏星燃说,摸了摸纸面,“有股霉味。”

      “放床底下,”沈砚辞说,“返潮。”

      夏星燃合上速写本,放在床头柜上。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他们睡着了,手还握在一起,手指偶尔抽动一下。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床上移到地上,直到天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