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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失眠 乌鸦不好听 ...


  •   不知道几点了。

      夏星燃把台灯往旁边推了推,光晕在桌面上移动,照到那本卷边的《化学选修五》时停住。书是沈砚辞落在他家的,封面沾着点褐色的污渍,可能是上次实验课溅的试剂。他拿起来抖了抖,书页里掉出一张滤纸,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苯环,边角已经发黄。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被他的胳膊挡住了,他也懒得看。耳机里一直有声音,是沈砚辞的呼吸,有时候轻有时候重,不规律,像坏掉的风扇。夏星燃把炭笔在指间转了个圈,笔是中华牌的,笔杆上有个裂口,是他上次咬的。笔尖在纸上蹭了蹭,嘶——,声音有点大,他赶紧抬起来,怕吵到耳机那头的人。

      他在画一只眼睛。闭着的,睫毛要画得很长,但炭笔太粗,画出来像一把扫帚。他用橡皮擦了擦,橡皮是可塑橡皮,已经揉得发黑了,擦在纸上留下灰色的印子,越擦越脏。算了,就这样吧。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画,这次画得更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画完觉得不像,又用笔戳了个洞。

      耳机里的呼吸声停了。

      夏星燃停下手。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他以为是信号断了,把手机拿起来看,屏幕亮得刺眼,显示还在通话中,时间是一小时十七分钟。他把音量调大,贴着耳朵听,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布料摩擦,紧接着一声轻叹。

      “……没睡?”沈砚辞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东西。

      “嗯。”夏星燃把笔放下,“你翻身了?”

      “压着手了,”沈砚辞说,声音慢慢变得清晰一点,但还是很哑,“麻了。”

      “换边睡。”

      “嗯。”

      一阵沉默。耳机里传来床垫弹簧的响声,随即沈砚辞吸气的声音,很深,带着点鼻音。夏星燃盯着桌上的水杯,水还剩半杯,表面漂着一根头发,可能是他的。他伸手把头发挑出来,弹到地上。

      “你在干什么?”沈砚辞问。

      “画画。”夏星燃看着面前那团黑乎乎的纸,“画你。”

      “……画得好看吗?”

      “丑,”夏星燃拿起笔,在纸上乱画了几道线,“像鬼。”

      沈砚辞没笑,只是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气声很长,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夏星燃听见他在翻身,床单摩擦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大概是在调整姿势。

      “睡不着,”沈砚辞说,“一闭眼就……”

      “就什么?”

      “……没什么。”

      夏星燃把腿跷起来,搭在桌沿上,椅子向后仰,只有两条后腿着地,摇摇晃晃的。他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上个月回南天留下的,形状像一头猪,或者像广西地图,取决于你怎么看。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更像一只拖鞋。

      “你在干什么?”沈砚辞问。

      “看天花板。”

      “……看到什么了?”

      “水渍,”夏星燃说,“像你的鞋。”

      “哪双?”

      “蓝色的那双,塑料的,鞋头有个洞。”

      沈砚辞轻轻地笑了一声,气声通过耳机传来,沙沙的,“那双扔了。”

      “哦。”

      夏星燃把椅子放下来,四条腿着地,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拿起笔,在纸上乱画,画圈,一圈套一圈,像树的年轮。画到第七圈的时候,笔尖断了,炭芯断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他用手指抹了抹,抹花了,手指上全是黑的。

      “笔断了,”他说。

      “嗯。”

      “还有别的笔吗?”

      “铅笔,”夏星燃翻了翻笔筒,“2B的,要吗?”

      “不要,”沈砚辞说,“画吧,断了也画。”

      夏星燃拿起铅笔,削了削,削笔刀是塑料的,不太锋利,削出来的木屑很厚。他削完,在纸上试了试,太尖了,划破纸了。他又在草稿纸上磨了磨,磨圆了,才开始画。这次画的是手,沈砚辞的手,但他记不太清具体长什么样了,就画了一只大概的手,五指张开,在纸上占了很多位置。

      “画得怎么样?”沈砚辞问。

      “像鸡爪,”夏星燃说,“手指画太长了。”

      “那你改改。”

      “不改了,”夏星燃说,“长就长吧,当外星人画。”

      耳机里传来沈砚辞的呼吸声,这次变得平稳了一些,像是快睡着了。夏星燃把铅笔放下,趴在桌上,脸贴着胳膊。胳膊上有汗,黏糊糊的,不太舒服,但他懒得换姿势。耳机里的呼吸声像海浪,退下去,又涨上来,退下去,又涨上来。

      “夏星燃,”沈砚辞又唤他,声音迷迷糊糊的,“你还在吗?”

      “在,”夏星燃说,“没挂。”

      “……嗯。”

      又安静了。夏星燃闭上眼睛,但没睡着,只是养神。他听见耳机里传来很细微的动静,可能是沈砚辞的呼吸吹到了话筒上,也可能是他在磨牙,或者是楼上有人在走动。他听了很久,分辨不出来,后来就不分辨了,只是听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几分钟,也可能只有几分钟。夏星燃睁开眼,发现胳膊麻了,他换了个方向,脸朝向右边。窗外的天色好像变了一点,不再是那种浓黑,而是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灰,像洗毛笔的水。远处的路灯还亮着,但没那么显眼了。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一下,显示3:17。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觉得眼熟,好像是什么特殊的时间,但想不起来。他又按灭了屏幕,怕费电。

      “沈砚辞,”他小声说。

      “……嗯?”沈砚辞应了一声,声音很闷,像是被被子蒙住了。

      “三点了。”

      “……哦。”

      “还睡吗?”

      “……睡。”

      “那睡吧。”

      “……嗯。”

      沈砚辞的呼吸声又变得深沉起来,但这次没那么稳,偶尔会停一下,随即抽一口气,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但没醒。夏星燃听着那种断断续续的呼吸,知道他在做噩梦,或者在做那种很浅很乱的梦。他想叫他,但张了张嘴,没出声,觉得算了,反正沈砚辞没醒,叫醒了反而难受。

      他坐起来,脖子很酸,他转了转,骨头咔咔响。他拿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杯底有颗小石子,可能是自来水里的,他吐回杯子里,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

      天开始有点亮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亮,是边缘先亮起来,天空从黑变成深蓝,然后变成一种很脏的灰蓝色,像旧牛仔裤。远处的楼轮廓渐渐清晰,他能看见对面保利21世家的楼顶了,还有那个红色的灯,还在闪,但没那么明显了。

      耳机里传来一声抽气声,很短促,随即沈砚辞的声音,带着点慌,“……夏星燃?”

      “在,”夏星燃赶紧说,“我在。”

      “……几点了?”

      “还是三点,”夏星燃说,“或者三点多,我没看。”

      “……我醒了,”沈砚辞说,声音有些抖,“刚才……刚才又掉了,一直掉,没有底。”

      “做梦,”夏星燃说,“假的。”

      “……知道,”沈砚辞的呼吸声很重,他在喘气,“但是……很真。我还看见卷子,全是白的,一个字都没有,我想写,手……手一直在抖,把纸都划破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糊的嘟囔。夏星燃握着手机,能感觉到塑料外壳的温度,被他的手汗浸得温热。他想了想,说:“呼吸。”

      “……什么?”

      “跟着我,”夏星燃说,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吸——”

      他拖长了声音,听着耳机里的动静。沈砚辞跟着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急,带着点杂音。

      “慢点,”夏星燃说,“再吸,慢点。”

      他又吸了一口气,这次很慢。沈砚辞跟着做,吸气声通过耳机传过来,有点颤抖,但对了。

      “停,”夏星燃说,他自己也屏住呼吸,“数七下。”

      他在心里数,一、二、三、四、五、六、七。耳机里没有声音,他知道沈砚辞也在数。

      “呼——”夏星燃长长地呼气,“就这样,再来。”

      他们做了几次。夏星燃数得不准,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沈砚辞跟着他的节奏,呼气的声音从急促变得绵长。做到第四次的时候,沈砚辞说:“……好多了。”

      “嗯。”

      “……还是抖。”

      “那就抖,”夏星燃说,“抖着呼吸。”

      沈砚辞轻轻地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声音还是很哑,“……什么歪理。”

      “歪理也是理,”夏星燃说,他拿起铅笔,在纸上乱画,画直线,画不直,歪歪扭扭的,“你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沈砚辞说,“怕又做梦。”

      “那就不睡,”夏星燃说,“睁着眼,数羊。”

      “数过了,”沈砚辞说,“数到一千只,越数越精神。”

      “那数牛,”夏星燃说,“牛比羊大,数得慢。”

      “……无聊。”

      “就是无聊,”夏星燃说,“凌晨三点,除了无聊还能干什么。”

      耳机里传来沈砚辞翻身的动静,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可能在坐起来,“……我坐会儿。”

      “嗯。”

      “……你画完没?”

      “画完了,”夏星燃看着那张画满乱七八糟线条的纸,“画了一堆垃圾。”

      “给我看看。”

      “怎么给?”夏星燃说,“拍照片?”

      “……算了,”沈砚辞说,“黑乎乎的,看不清。”

      “本来就是黑的,”夏星燃说,“炭笔画的。”

      “……嗯。”

      沉默。夏星燃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边的垃圾袋,纸团撞击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响声。他重新拿了一张白纸,铺在书上,这次他没画画,只是写字,写“沈砚辞”,写“夏星燃”,写“高三”,写“明天”。写了满纸,字迹很潦草,因为困,手有点不听使唤。

      窗外有鸟叫了,第一声,很试探性的,啾,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啾啾。天更亮了一点,灰蓝色里透出一种很淡的青色,像没熟的苹果。远处的马路上传来声音,是早班车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还有垃圾车的轰鸣,压缩机工作的声音,很响,但听习惯了就像背景音。

      “有鸟叫了,”夏星燃说。

      “……听见了,”沈砚辞说,“是什么鸟?”

      “不知道,”夏星燃说,“可能是麻雀,也可能是乌鸦。”

      “乌鸦不好听。”

      “那就算是麻雀,”夏星燃说,“或者喜鹊。”

      “……嗯。”

      沈砚辞的呼吸声变得平稳了很多,虽然还是偶尔停顿,但不再那种慌乱的节奏了。夏星燃知道他可能又困了,但忍着不睡,怕再做噩梦。他也没说话,只是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听着沈砚辞的呼吸,听着窗外越来越多的鸟叫,还有远处建筑工地开始运转的塔吊声,轰隆轰隆的。

      “夏星燃,”沈砚辞开口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今天开学。”

      “知道,”夏星燃说,“八点到校。”

      “……我怕我考不好。”

      “考不好就考不好,”夏星燃说,“又不是高考。”

      “……高三了,”沈砚辞说,“每一次考试都……”

      “都什么?”

      “……都很重要。”

      “重要个屁,”夏星燃说,“考砸了又不会死。”

      沈砚辞没说话。夏星燃听见他在咬指甲,轻微的咔哒声,通过话筒传过来。他知道沈砚辞在担心什么,不是怕考不好,是怕手抖,怕那种在考场上脑子空白的感觉。但他没说破,只是用笔在纸上戳,戳出密密麻麻的小点。

      “我手稳,”夏星燃说,“你考数学的时候,我在旁边给你垫着桌子。”

      “……不在一个考场。”

      “那就前后桌,”夏星燃说,“我踢你椅子,给你传小抄。”

      “那是作弊。”

      “那就作弊,”夏星燃说,“抓到了再说。”

      沈砚辞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点无奈,“……你就会胡说。”

      “不是胡说,”夏星燃说,“真的。你抖的时候,我就握你的手,握到不抖为止。”

      “……考场上不能握手。”

      “那就考完了握,”夏星燃说,“反正总有办法。”

      耳机里安静了很久。天越来越亮,灰蓝色变成了浅灰色,像兑了水的牛奶。对面的楼已经能看清窗户了,有扇窗户亮了灯,是暖黄色的,有人起床了。夏星燃看着那盏灯,看着它亮了一会儿,又灭了,可能是去洗漱了。

      “天亮了,”沈砚辞说。

      “嗯。”

      “……我还没睡。”

      “那就别睡了,”夏星燃说,“直接起床,去早市吃粉。”

      “……现在?”

      “再等等,”夏星燃看了眼窗外,“等天再亮一点。”

      “……嗯。”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夏星燃趴在桌上,脸贴着胳膊,耳机还塞在耳朵里。沈砚辞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很规律,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夏星燃听着那声音,觉得自己也该睡了,但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

      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有消息,是运营商的余额提醒。夏星燃看了一眼,电量还有23%。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趴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几分钟,也可能只有几分钟。夏星燃半睡半醒之间,听见沈砚辞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梦话。

      “……什么?”夏星燃问,没抬头。

      “……明天见。”沈砚辞说,声音含混不清,但字字清楚。

      夏星燃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是那种很淡的、灰白色的亮,晨光还没完全出来,但城市已经醒了。他看了眼时间,4:43。

      “已经明天了,”夏星燃说,声音很轻,怕吵醒沈砚辞,但又觉得该告诉他,“天亮了,沈砚辞,是明天了。”

      耳机里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沈砚辞睡着了,这次睡得很沉,没有噩梦。

      夏星燃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他站起来,腿麻了,他跺了跺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灰白色的光涌进来,照在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上。他拿起纸,揉成一团,又展开,看着上面潦草的字迹。

      窗外,青梧路上开始有行人了,是早起买菜的老人,拖着小车。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夏星燃把纸抚平,夹在化学书里,合上书,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他趴回桌上,脸贴着胳膊,闭上了眼睛。那句“明天见”悬在喉咙里要出不出,气息已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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