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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并行 抖归抖,路 ...


  •   9月1日,07:42。

      夏星燃坐在车后座左侧,膝盖上摊着一本《高考必背古诗文64篇》,书页停留在《离骚》那一页,但他没在看。车窗关着,空调开得很低,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动。他盯着窗外,民族大道上的车龙一眼望不到头,红色的尾灯在晨雾里连成一条呆滞的血线。

      前面是青梧街道的岔口,红绿灯还剩一百二十秒。这个数字在道路右侧的电子屏上跳动着,红色的,像某种倒计时。夏星燃数着前面车辆的尾灯,第三辆是宝马,第五辆是比亚迪,第七辆是辆屁股凹陷的银色大众。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敲击,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堵死了。”王叔说,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敲击,发出轻微的“哒哒”声。他的手指在敲击时颤抖,指甲盖敲在塑料方向盘上,没有节奏,像雨滴落在铁皮上。夏星燃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王叔停住了,手重新握回方向盘,“开学第一天,全南宁的私家车都出来了。”

      夏星燃“嗯”了一声,没抬头。他闻到车里有一股味道,是早上母亲在副驾驶脚垫上喷的空气清新剂,柑橘味的,很冲,像有人剥开了十个橙子同时挤爆在密闭空间里。这味道掩盖了皮革座椅的腥味,但混合着空调出风口的霉味,变成一种闷闷的、甜腻的浑浊。

      他摇下车窗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是热的,带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被晒软后的焦味,还有一种南宁特有的、雨后泥土泛上来的腥甜。风是粘的,吹在脸上像一层湿纱。夏星燃把手伸出去,感受风从指缝间穿过,车速是零,但风有速度,是旁边车道车辆移动带起的气流。

      就在他准备缩回手的时候,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轿车,保利21世家的车牌,就在左侧车道,与他们并排停着。两辆车的前保险杠几乎对齐,像两条并列的钢轨。夏星燃看见那辆车的后窗降着一条缝,有白色的雾气从缝里飘出来——不是烟,是冷气遇热产生的雾气。

      他盯着那辆车的驾驶座。李叔坐在里面,右手扶着方向盘,手指也在轻微地颤抖,频率和王叔不一样,但同样在抖。然后夏星燃看见后座的窗户缓缓降下,沈砚辞的脸出现在窗口,很小,被晨光逆着,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在往外看。

      两车的距离大概一米二,是城市车道的标准宽度。夏星燃看着沈砚辞,沈砚辞也看见了他。那人没笑,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声音被两车间隔的空气和周围的引擎声吞掉了。

      夏星燃把手完全伸出窗外。他的右手悬在空气中,手指张开,掌心朝向左边的车。这个动作很危险,旁边车道如果有车突然变道,就能把他的手撞断。但他没缩回来,只是悬在那里,感受着晨风湿热的触感。

      沈砚辞也伸出了手。先是右手,从车窗里探出来,然后是上半身微微前倾。他的右手在空气中颤抖,幅度不大,但能看到指尖在画出细小的弧线。两人的手在空中靠近,五十厘米,三十厘米,十厘米。

      夏星燃往前倾身,把肩膀也探出窗外。他的手指触到了沈砚辞的指尖,是凉的,湿的,带着车内冷气的寒意。然后夏星燃握住了那只手,完全握住,手指交扣,掌心贴合。沈砚辞的手在他的掌心里颤抖,像被按住的鸟,脉搏很快,通过皮肤传来突突的跳动。

      “握紧了。”夏星燃说,声音不大,但沈砚辞应该听见了,因为他手指收拢,指甲嵌进夏星燃的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两辆车并排停在红灯前,像两匹并排站着的马。左边车道是通往青梧街道的直行,右边车道是转向民族大道的直行,此刻都亮着红灯。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到一百零五秒。

      “星燃,手收回来点。”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不安全。”

      “红灯呢,”夏星燃说,手仍然握着沈砚辞的,“没车动。”

      他的手伸在窗外,感受着沈砚辞右手的颤抖。那只手比他的小一圈,皮肤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沈砚辞的无名指在夏星燃的掌心里敲击,哒哒哒,三下快,一下慢,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夏星燃用拇指摩挲着沈砚辞的腕横纹,那里有一道疤痕,白色的,凸起,比周围皮肤凉一些。

      “抖得厉害。”夏星燃说,看着沈砚辞的眼睛。那人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头发被风吹得乱动。

      “嗯。”沈砚辞的声音传过来,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早上六点就醒了,一直抖。”

      “紧张?”

      “高三了。”沈砚辞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肌肉抽搐了一下,没笑成,“而且今天开学,李叔开得慢,怕迟到。”

      “还有一百秒。”夏星燃说,瞥了一眼红绿灯,“够抖一会儿了。”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手指在夏星燃掌心里收紧。夏星燃闻到一股味道,不是他车上的柑橘味,而是从沈砚辞那边飘过来的,是松节油的味道,很冲,带着一点化学药剂的辛辣,像实验室里的味道。他看见沈砚辞车后座放着一块画板,A3大小,露出一个角,木框的边缘磨得发白。

      “画板没带家里?”夏星燃问。

      “昨晚画到两点,”沈砚辞说,声音因为探身而有点喘,“素描,速写,没画完,放车上晾着,松节油没干。”

      “什么画?”

      “楼梯,”沈砚辞说,“你家楼梯,十七级,数过了。”

      夏星燃笑了一下,胸腔震动,通过交握的手传给沈砚辞。他想起寒假里那些走楼梯的日子,沈砚辞数台阶的样子,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样子。

      这时,驾驶座的窗户也降了下来。李叔探出头,朝着王叔喊:“老王!早啊!”

      “老李!”王叔也探出头,两人的脑袋在晨光中相对,中间隔着两米不到的距离,“新学期了,又一年啊!”

      “可不是,”李叔说,他的右手扶着方向盘,手指在颤抖,但握得很稳,“这红灯够长的,一百二十秒,够抽半根烟。”

      “别抽了,”王叔说,“车里孩子呢,闻不得烟味。星燃他妈说了,二手烟影响记忆力,高考考不好找你。”

      “不抽不抽,”李叔笑着说,他的眼角有皱纹,“就是说说。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降压药,叫什么来着,氨氯地平?”

      “对,”王叔说,“吃三年了,还行,就是有点干咳,晚上睡不好。你血压也高了?”

      “体检说临界值,”李叔说,“医生让注意,说再不高就得吃。你说咱们这年纪,是不是都得走这一遭?”

      “遗传,”王叔说,右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拍了拍,手指的颤抖使得方向盘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我爸高血压,我逃不掉。你也抖吧?我看你手.”

      “抖,”李叔坦然承认,抬起右手看了看,手指在空中画出无意义的弧线,“老毛病了,握方向盘还行,握筷子夹花生米费劲。你呢?”

      “我也抖,”王叔说,“越紧张越抖,这车开得越久,手越不听使唤。但咱们这行,手抖也得握稳了,方向盘不能松。”

      “那是,”李叔说,“握稳了,把人安全送到。咱们这双手,抖归抖,路线得直。”

      夏星燃听着两个司机的对话,手仍然握着沈砚辞的。他注意到李叔说“握稳了”的时候,沈砚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到了。

      “听见了?”夏星燃小声问。

      “嗯。”沈砚辞说。

      “抖归抖,路线得直。”夏星燃重复了一遍,“适用于所有老司机。”

      “适用于所有人。”沈砚辞说。

      红绿灯的数字跳到七十二秒。夏星燃感觉手臂有些酸,伸在窗外保持这个姿势很累,肩膀被窗框硌着,但他没缩回来。沈砚辞的半个身子也悬在窗外,右手被握着,左手撑在车门上,支撑着身体。

      “松节油味道重。”夏星燃说,吸了吸鼻子,“ mixed with 柑橘,像化学实验失败的味道。”

      “你家柑橘太甜,”沈砚辞说,“腻得慌。松节油是苦的,压一压。”

      “化学反应,”夏星燃说,“甜加苦,中和了。”

      “没有中和,”沈砚辞说,“混在一起,变成奇怪的味道。像...像牙膏加橙汁。”

      “你试过?”

      “试过,”沈砚辞说,“小时候,以为都是甜的,挤在一起,吐了。”

      夏星燃又笑了。他看着沈砚辞的眼睛,晨光从斜后方照过来,在那人的瞳孔里投下金色的光斑。沈砚辞的睫毛在颤动,不是因为紧张,是风吹的。

      “高三了。”夏星燃说,不再是问句。

      “高三了。”沈砚辞重复。

      “怕吗?”

      “怕什么?”

      “怕抖得更厉害,”夏星燃说,“怕写不完卷子,怕实验操作考试拿不稳试管。”

      沈砚辞沉默了一会儿。红灯数字跳到五十八秒。旁边有辆电动车挤过去,骑手戴着头盔,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古怪——两个少年在早高峰的堵车中隔着车窗握手,确实奇怪。

      “怕,”沈砚辞终于说,“但习惯了。而且...”

      “而且?”

      “而且你在右边。”沈砚辞说,“并排走,我抖我的,你稳你的。就像现在这样,我抖着手,你握着,不耽误。”

      夏星燃感觉掌心有些湿,是两个人的汗混在了一起。沈砚辞的手还在抖,但频率慢了一些,像是他的话语有某种安抚作用。

      “暑假最后一周干嘛了?”夏星燃问,想换个轻松的话题,“除了画楼梯。”

      “整理笔记,”沈砚辞说,“化学选修五,有机,反应机理。还有...”

      “还有?”

      “还有等你消息。”沈砚辞说,声音很轻,“你不是说要去买画材吗,去了吗?”

      “去了,”夏星燃说,“买了炭笔,软的,中性的,还有素描纸,八开的。但没去你推荐的那家店,太远了,在七星路,我去的星湖路那家。”

      “纸不好,”沈砚辞说,“星湖路的纸纹理太粗,适合油画棒,不适合炭笔。你应该去七星路,那家'艺友',纸是法国康颂的,虽然贵,但不吃粉。”

      “下次你陪我去。”夏星燃说。

      “周末?”沈砚辞问。

      “周末补课,”夏星燃说,“下下周吧,如果月假放的话。听说高三月假改两天了,以前三天。”

      “两天也够,”沈砚辞说,“周六早上去,下午回来,买纸,顺便吃复记老友粉,你上次说想吃加酸笋的。”

      “好。”夏星燃说。

      红灯数字跳到三十六秒。王叔和李叔还在聊,话题从降压药转到了养老金,又转到了孩子。

      “星燃成绩进步了吧?”李叔问,“上次听苏姐说,一模进步七十多名?”

      “嗯,”王叔的语气里带着笑,“七十三名,从年级倒数冲到中下游了。虽然还是倒数,但好歹不是垫底了。沈砚辞呢?化学还是第一?”

      “化学第一,总分中游,”李叔说,“偏科严重,跟他爸一样,理科脑子,文科不行。语文作文写不满八百字,手抖,写字慢,最后两百字总是飞起来,像天书。”

      “手抖是遗传,”王叔说,“咱们两家都抖,星燃他爸也抖,拿筷子夹菜洒一桌。但这孩子不抖,怪了,跳过一代。”

      “跳代遗传,”李叔说,“隐性基因。说不定星燃以后孩子又抖了。”

      “想远了,”王叔笑,“这才十八,想孙子辈的事了。”

      夏星燃听着,手指在沈砚辞的掌心里挠了挠,像猫爪。“听见没,”他说,“咱俩的孩子可能手抖,隐性基因。”

      沈砚辞的脸在阳光下变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胡说。”他说,但嘴角在抖,这次是真的在笑,肌肉牵动了神经。

      “未雨绸缪,”夏星燃说,“以后教孩子,从小练夹花生米。”

      “用左手,”沈砚辞说,“左手稳。我从小就是,右手抖,左手相对稳,但左手写字别扭。”

      “练左手。”

      “在练了,”沈砚辞说,“暑假练了二十天,能写字,但慢,像小学生。”

      红灯数字跳到十八秒。夏星燃感觉时间过得很快,又过得很慢。快是因为数字在跳,慢是因为每一秒都被拉长了,充满了触感、气味和声音。他闻到松节油的味道更浓了,因为风停了,或者因为沈砚辞的车内空调风向变了。柑橘味和松节油味在他们之间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只属于这个早晨的气息。

      “最后十八秒。”夏星燃说。

      “嗯。”

      “暑假结束了。”

      “嗯。”

      “最后一年。”

      “最后一年。”沈砚辞重复,手指收紧,“然后...”

      “然后上海,”夏星燃说,“或者北京,或者广州。一起去。”

      “一起去。”沈砚辞说,“你作曲,我化学,或者你画画,我做实验。租个房子,像现在这样,并排停着,窗户对着窗户。”

      “面对面,”夏星燃说,“不用伸手,直接能碰到。”

      “嗯。”

      红灯跳到九秒。夏星燃开始数:八、七、六...

      “数什么?”沈砚辞问。

      “最后几秒,”夏星燃说,“五、四...”

      “三、二...”沈砚辞跟着数。

      “一。”

      绿灯亮了。前面的车开始移动,引擎声轰鸣,像某种巨兽苏醒。王叔踩下油门,车往前冲了一下。李叔的车也同时启动,但方向不同——王叔要直行上青梧街道去二中,李叔要左转进民族大道,绕到后门。

      两辆车的相对位置开始变化,并行变成了交错。夏星燃的手还握着沈砚辞的,但随着车辆的移动,他们的手臂被拉直,然后不得不松开。指尖滑过掌心,最后一点接触也消失了。

      “晚上见。”沈砚辞说,车窗开始上升。

      “晚上见。”夏星燃说,也缩回手,摇上车窗。

      两辆车分开,一辆向左,一辆向右,汇入不同的车流。但夏星燃知道,他们会在同一个终点停下——青梧校区,南门,铁链哗啦。

      他把手掌摊开,闻了闻,上面还残留着松节油的味道,苦涩的,混合着他车上柑橘的甜味。他把手掌贴在脸上,感受着皮肤的温度,还有刚才那只手颤抖的余韵。

      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右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在轻微地颤抖,但握得很稳。“抓紧了,”王叔说,“前面路窄,车多,但我开得稳。”

      “嗯。”夏星燃说,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击,模仿着刚才交握时的节奏,“我知道,抖归抖,路线得直。”

      车继续向前,青梧街道的梧桐树影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夏星燃看着窗外,右手掌心向上,虚握成拳,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那种混合的气味——柑橘与松节油,甜与苦,稳定与颤抖,并行不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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